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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我听你的

    广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咸湿的海风卷著帆檣的吱呀声扑面而来。
    林淡携家眷在驛馆二楼临窗处,望著港口那几艘刚刚靠岸、帆篷破损却满载货物的大船——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收穫颇丰。
    “爹爹,那船好大!”小阿鲤扒著窗欞,眼睛瞪得滚圆。
    江挽澜替他整了整衣领,转头柔声对黛玉道:“你泽叔叔他们这一去两年,也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码头上传来喧譁。
    一行人从最大的那艘船上走下,为首的两人格外显眼——不是因衣著华贵,而是那一身黝黑髮亮的肤色,在晨光下简直像涂了层黑釉。
    林淡瞳孔微缩,快步下楼迎去。
    走近了看,那黑简直触目惊心。两人露在袖外的手背、脖颈,与脸上一般顏色,唯有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在深色面庞的映衬下亮得晃眼。
    “大……大哥?”林淡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迟疑。
    左边那人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正是林泽:“淡哥儿,不认识你亲哥了?”
    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又故意停住,“別怕,蹭不黑你!”
    右边那位年轻些的,也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更白的牙——正是忠顺王次子萧承煊。
    他故意板起脸,用那双在深色脸庞上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瞪著林淡:“林大人这是嫌弃我们了?亏我们在海上还天天念叨你!”
    林淡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实在是……黑得超乎想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灶膛里滚了一圈?”
    “你是不知道,”
    林泽抹了把脸,手上老茧清晰可见,“海上那日头,能把甲板晒得烫熟鸡蛋。船上又没处躲,日日暴晒,几个月下来,白面书生也成黑炭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上岸时,有个牙行的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新到的崑崙奴,开价五十两……”
    眾人皆笑,只是那笑声里都带著心疼。
    林淡仔细打量兄长,除了黑,人瘦了一圈,颧骨凸起,但眼神锐利如鹰,背脊挺得笔直,那股精气神反倒比两年前更足了。
    他心中稍安,温声道:“回来就好。养上几个月,总能白回来些。”
    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江挽澜与黛玉带著小阿鲤去了隔壁厢房。
    驛馆二楼的雅间里,海风穿窗而入,吹动桌上茶烟。
    林淡亲自斟茶:“这一路,辛苦。”
    萧承煊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那副豪迈做派与他平日在京中扮演的紈絝模样一脉相承,却少了刻意,多了真性情。
    他抹了抹嘴,直奔主题:“林兄,这趟出去,有些事……得仔细说说。”
    他先讲军事——哪国的战船船身包了铜皮,炮口如何排列;哪处的港口暗礁密布,瞭望塔修得极高;哪支海盗队伍凶悍异常,却只劫商船不扰渔船……说到关键处,他蘸著茶水在桌上画示意图,线条简练却精准,全然不似原来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莽夫。
    林淡静静听著,不时提问,心中暗惊:这位看似不著调的王府小爷,观察之细、记忆之强,远超常人。
    若是让萧承煊知道林淡在心中这么夸他,肯定会仰天长啸,不枉他在船上每天抱著背。
    待萧承煊说完,林泽接过话头。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璣:“淡哥儿,外头的人心,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细细说起沿途各国的官场规矩——某国宰相好收藏瓷器,送对钧窑瓶比送黄金管用;某港口的税吏胆小,嚇唬比贿赂有效;某地商会势力庞大,得先拜码头才能开张……甚至哪个港口的妓院是情报集散地,哪个酒馆能买到最新海图,他都如数家珍。
    林淡越听神色越凝重。
    这些细节,正是各国前来大靖那些使团报告里永远不会写的“潜规则”。
    最后进来的是钱长旺。
    他捧著一沓帐册的手微微颤抖。
    他躬身行礼,声音乾涩:“林大人帐目都在这儿了。”
    林淡接过,一页页翻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林淡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钱长旺:“钱大公子,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钱长旺连连摆手,额上渗出冷汗,“只是这数目太大了。当初说好的一成利,钱家实在不敢拿。若是拿了,怕是、怕是……”
    “怕是有命拿,没命花?”林淡替他说完。
    钱长旺扑通跪下:“林大人明鑑!这趟出海,钱家上下感恩戴德,可这钱……烫手啊!”
    林淡起身扶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当初既说定了,便按约定分。钱大公子放心,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从此以后,这样的事,钱家莫要再沾。不单是你,族中子弟,都须远离。可明白?”
    钱长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明白,明白!谢林大人指点!”
    “还有,无论谁问起海外的情况,都要闭紧嘴巴,知道吗?”林淡说道。
    “小的明白,林大人放心。”
    一直沉默的林泽,此刻眉头紧锁。他看著弟弟与钱长旺的对话,心中有根弦越绷越紧。
    果然,当萧承煊提议“林兄可否代我们递个摺子进京,稟明此番收穫”时,林淡微笑著婉拒了:“萧兄的摺子,还是亲自递为好。林某如今在泉州,不宜越俎代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愿沾这事。
    萧承煊眼中闪过一丝不好言说的情绪。
    钱长旺识趣地告退,房间里只剩三人。
    林泽终於按捺不住:“淡哥儿,你——”
    “大哥,”林淡打断他,看向萧承煊,“你们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些我已已设宴接风。”
    萧承煊深深看了林家兄弟一眼,抱拳离去。
    入夜,驛馆最僻静的厢房里,烛火跳动。
    林泽关紧门窗,转身盯著弟弟:“现在没外人了。淡哥儿,你老实告诉我——我出海的这两年,京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淡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
    他从皇上最初的猜忌说起,讲到自己被气吐血,讲到一气之下辞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可林泽听得浑身发抖。
    当听到弟弟曾病重呕血,却还要强撑应对时,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我林家男儿在海上搏命!他却在京城这样对你?!我们带回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用命换的?!他——”
    “大哥!”林淡按住兄长的手,那手冰凉,青筋暴起,“慎言。”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泽。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天家无情,自古如此。”
    林淡的声音很轻,“皇上又不是我父亲。我们走的这条路,本就步步荆棘。”
    他倒了杯热茶,推到兄长面前:“大哥,听我说。此番回京,无论皇上许你什么官职、什么厚赏,一概推掉。就说自觉才疏学浅,还想回乡苦读,搏个功名。”
    林泽抬头,眼圈发红:“我连秀才都未中,这话谁信?”
    “正因未中,才更要考。”
    林淡眼中闪过锐光,“你越是执著於科举,皇上越觉得你『不成器』,越不会將你视作威胁。等你考中秀才……”
    他顿了顿,“便在苏州开间书院。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比什么官职都稳妥,也更有意义。”
    林泽怔怔看著弟弟。
    烛光下,林淡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如暗夜中的星子。
    良久,林泽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了茶杯:“好,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