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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出了国孝再说

    信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黛玉读完最后一个字,怔怔地坐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那信前头写得诚恳郑重,字字皆见真心,可最后那段关於“父母尚能再生继承人”的话,著实让她啼笑皆非。
    这小世子……到底是真憨直,还是大智若愚?
    她將信轻轻折好,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想去找二叔商议。
    有些心思,得自己先理清楚。
    “大小姐,”叠锦轻声道,“日头偏西了,海上起了风,咱们回房去吧。”
    黛玉这才发觉廊下的光影已斜斜拉长,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穿过庭院。她点了点头,任由叠锦扶她起身。
    回到房中,虽然日头还在,但透过云贝的窗透进室內的光已经不充足了,梳云已点起了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照见窗外墙角那丛三角梅开得正艷,紫红色的花瓣在暮色中依然夺目。可黛玉此刻心绪纷乱,哪还有赏花的心思?
    “姑娘可是累了?”梳云细心地察觉她的异样,柔声问道,“要不奴婢给您揉揉肩?”
    黛玉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前坐下:“我想静静,你们先去用饭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在琉璃罩里微微摇曳。
    黛玉提起笔,铺开素笺,不自觉地开始写写画画——一边列著萧传瑛的种种:家世清明、长辈开明、性情宽厚、尊重她的志向……
    另一边则写著疑虑:相处时日尚短、从未往儿女情长上想过、京中局势复杂、公主开府的职责未明……
    写著写著,她忽然停笔,看著纸上的条条款款,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二叔、三叔教导的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明明都夸她聪慧一点就透,怎么今天竟算计不明白了?
    晚膳时分,林淡和江挽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曦儿,”林淡放下筷子,神色关切,“可是身子不適?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挽澜更细心些,注意到黛玉只拨弄著碗里的饭粒,几乎没吃什么,温声道:“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可是京中来了什么消息?”
    黛玉抬眼看向二叔二婶关切的目光,心中的烦乱忽然平静了些。
    她放下筷子,轻声道:“是有一事……我本想著自己先想清楚,再与二叔二婶说的。可想了半日,反而越想越乱。”
    她命梳云將萧传瑛送来的那封信取来,亲自递到林淡手中。
    烛光下,林淡展开信纸,江挽澜也凑近细看。
    读著读著,林淡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这个小世子,前面写得倒是情真意切,可最后那段“入赘”之言,若是让忠顺王爷和世子夫妇看见,不知要作何感想。
    他几乎能想像萧承炯那张素来从容的脸,在看到“父母康健尚可生子”时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收敛心神,林淡將信递给妻子,看向黛玉:“曦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对小世子……可曾有过別样的心思?”
    黛玉抿了抿唇,坦白道:“今日之前,我一直当他与小晏一样,都是弟弟。”
    “那今日之后呢?”江挽澜柔声问,眼中带著瞭然的笑意。
    黛玉沉默片刻,整理著思绪:“我仔细想过,忠顺王府门风清正,长辈开明,確实是难得的良配。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小世子在信中提及的『入赘』之议,反倒更让我动心。若真如此,主动权便掌握在我手中,开府理政不会受制於內宅,將来种种安排也更为便宜。”
    她將下午分析的那些利弊一条条道来,思路清晰,考量周全。
    林淡静静听著,心中感慨万千——原著中那个为情所困、泪尽而亡的黛玉,如今竟能这般冷静地权衡婚姻的得失。他
    不知道这样教导是对是错,但作为一个长辈,他至少可以欣慰:这样的黛玉,绝不会在感情里吃亏,更不会为了个劳什子男人就油尽灯枯。
    等黛玉说完,江挽澜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些利害关係,你想得很透彻。但二婶想问的是——撇开这些家世、利弊,单说萧传瑛,小世子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黛玉怔了怔,认真思索后道:“他是个不错的人。坦率、真诚,待人也厚道。只是……我从未往弟弟之外想过,所以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意。”
    林淡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烦他?与他相处时,是觉得自在愉快,还是勉强应付?”
    这个问题让黛玉陷入回忆。
    她想起这近一年的相处,南下途中,萧传瑛总是默默替她挡开不必要的应酬;想起在杭州时,他认真听她分析案情的模样;想起他笨拙地找话题与她閒聊,却又怕打扰她而小心翼翼的样子……
    “不烦的。”黛玉轻声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与他相处,挺愉快。”
    林淡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计较。
    他温声道:“既然不討厌,人品家世也无可挑剔,倒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横竖国孝还有一年,你回信时可以说,愿意试著相处看看。至於將来如何,等出了国孝再从长计议——这一年里,你们可以书信往来,多些了解。若到时觉得合適,再议婚嫁;若觉得终究不是良配,也好委婉推却,不至伤了情面。”
    黛玉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法子稳妥。既不会贸然应下终身,也不会错失可能的良缘。
    “就依二叔说的。”她终於露出今日第一个轻鬆的笑容。
    黛玉在泉州渐渐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可千里之外的忠顺王府里,有人却正度日如年。
    自那封载满心意的信笺送出后,萧传瑛便似变了个人。
    书房里,他时而对著窗外的枯荷发呆,时而无意识地在宣纸上胡乱涂抹。
    最明显的是,他三日里问了两回门房:“今日可有南边的来信?”
    这般反常,林晏自然察觉了。
    这日午后,他见萧传瑛又在廊下踱步,忍不住上前宽慰:“传瑛兄,可是还在为大行太上皇的丧仪忧心?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节哀顺变才是。”
    萧传瑛一愣,这才意识到好友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为这个”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咽了回去——总不能告诉林晏,自己正在为他姐姐心神不寧吧?
    “我……只是有些心烦。”他含糊道,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院门。
    林晏只当他悲伤过度,拍了拍他的肩:“若实在难受,不如我们去郊外骑马散心?前日庄子上送来两匹新驯的凉州马,正是矫健。”
    “改日吧。”萧传瑛心不在焉地应著,心里却想著:泉州来的信,会不会就在今日到?若今日不到,明日呢?
    这般患得患失,连他自己都觉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