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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假作痴顽护师尊

    李蝉实乃心有苦衷。
    昔年师弟陈根生结元婴之际,他明明再三坦言,你师兄我是身负难言之隱,你將那残页交出即可。
    弦外之音便是我李蝉可有半分亏待於你?
    你交出来残页,我有一万个办法包你顺利结成元婴。
    若非有自己,陈根生早已身死数次。
    他心中自是积有怨气。
    昔年陈根生筑基大圆满之时,行事何等恣意,於风雷元磁山斩杀公孙青,留下无数后患,哪一桩不是自己替他善后?
    海岬村一事更是他亲自出手,才救回他一条性命,不被那赤生魔寻得。
    只可惜自己如今效命於上界蛊司,诸多隱秘不便与他明言。
    而今情势已异。
    李蝉修为復元之后,又得自上界蛊司讯息,需確认陈根生是否已然彻底殞命。
    他轻嘆一声,笼在袖中的双手並未抽出,白眉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意兴阑珊。
    眼见这焦尸內里空空如也,如朽木,似败絮,全无半点生机灵韵,自不是自家那倒霉师弟的肉身。
    所谓希望越大,落空便越显寂寥。
    死是不可能死的,只是自己也难寻。
    他正欲转身离去,踏云归天,目光流转间,却在那昏暗逼仄的矿洞角落里,生生顿住。
    那唤作阿鬼的汉子,此刻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满面黑斑纵横,瞧著极是腌臢。
    即便是在梦中,手掌亦是按在腰间法器之上,分毫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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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在刀尖上滚过,在泥坑里爬过,却还没烂透的忠犬。
    再看另一侧。
    那名为刘育东的青年,独坐於枯席之上,面容憔悴,髮髻散乱,然其眉眼之间,却凝著一股静气。
    分明身处绝境,前路断绝,身后是追兵,身旁是累赘,可此子眼中並无多少仓皇惊惧,唯有一汪追忆。
    “什么鸟人。”
    李蝉心中暗道。
    入此间者,多是亡命徒,或是投机辈,心肝早被贪慾熏得漆黑。
    偏生在这老鼠洞般的角落里,竟藏著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个粗鄙又赤诚,为嫖娼散尽家財亦不悔。
    一个迂腐实则坚韧,守著礼义廉耻不肯墮落。
    虽是筑基修为,根骨亦算不得上佳,但这份心性,却是万金难求。
    李蝉又兴起了收徒之类的心思。
    原本要踏上虚空的脚,又收了回来。
    洞外呜咽的风声莫名静了下去。
    刘育东似有所感,他抬头见前方三尺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双手笼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刘育东皱了皱眉,手按在了储物袋上。
    而李蝉视线只在刘育东身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那还在呼呼大睡的阿鬼。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既无威压亦无轻蔑,只如长辈问询晚辈般,淡淡开口。
    “你们背著这具黑尸,意欲何为?”
    好像閒庭信步间,隨口问了一句脚下螻蚁欲往何方。
    背著这具黑尸,意欲何为?
    阿鬼听到这话莫名一颤,復又佯装熟睡。
    刘育东眉头微皱,不解阿鬼何故,他向来酣眠极沉的,和死猪一样。
    若是几年前见此等修士,刘育东定是惶恐跪拜,祈求仙师饶命。
    若是三日前,怀揣著对未来的些许希冀,他或许会虚与委蛇,图谋周旋。
    然此刻,老子是家財散尽,前路断绝。
    身侧是呼呼大睡、刚被人骗得底掉的蠢笨兄弟。
    身后是一具毫无灵韵、註定砸在手里的焦黑废尸。
    人活至此,里子面子皆已烂在了这葬仙坑的泥水里,还要甚么敬畏?
    刘育东只觉一股子无名火,又不好发作。
    这修士既然能悄悄的过来,修为定是通天。既是有本事的修士,何不去九天之上揽月,何不去那大宗门里受供奉?
    看什么看,看猴戏么?
    “干你屁事,莫非找死?我兄弟阿鬼本领非凡,凡身之时便能力敌金丹,识相的速速退去!”
    刘育东伸脚轻轻一踢阿鬼。
    阿鬼已然酣睡不醒,显是疲累至极。
    刘育东上前扇了他两记耳光,厉声喝道。
    “阿鬼给他整个活!”
    只可惜阿鬼是彻底歇屁了,只挠了挠屁股,放了声闷屁。
    坏。
    刘育东汗流浹背了。
    预想中的雷霆並未降临。
    李蝉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语气平淡。
    “鬼市之中,掛李字灯笼收尸者,便是本座。”
    “你二人这具尸体从何处寻来?除此之外,別处可有见过其他类似尸体?”
    鬼市掛著李字灯笼。
    这葬仙坑內,乃至方圆千里,但凡是个喘气的修士,便无人不知那李字分量几何。
    那是能让筑基修士一夜暴富的財神,也是能让金丹大修都要客气三分的巨擘。
    既是正主当面,生死便已不由己。
    刘育东紧绷的身躯竟是缓缓舒展开来。
    隨即便是一躬到底,双手抱拳道。
    “晚辈刘育东。”
    “回稟前辈,此尸乃是晚辈与义弟二人在葬仙坑腹地所得。確切方位,是在那地脉裂隙西侧,一处地火尚未完全熄灭的焦土凹陷之中。彼时这尸身便蜷缩於乱石之下,周遭別无他物。”
    “晚辈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几日我兄弟二人在那核心地带翻找数遍,应该是没有的。”
    李蝉闻言,並未深究那誓言真偽,摇了摇头笑道。
    “方才听那黑脸汉子梦囈,说鬼市李管事设局做仙人跳,甚至以亲女为饵?”
    刘育东恭谨应道。
    “回前辈,確有其事。那李管事名为李福,是个金丹修士,仗著乃是前辈远房族亲的旗號,在这悬壁鬼市横行无忌,坏了前辈清誉。”
    李蝉嗤笑一声。
    “本座何来族亲?”
    刘育东猛地抬头。
    只见李蝉身形已如轻烟般渺淡,唯有一道清冷声音,字字如钉。
    “这鬼市李字灯笼下缺条看门狗,我看你二人骨头虽软,心却还算正。自今日起,那金丹修士李福的位置便是你们的。”
    人已无踪。
    唯余刘育东手里多了一枚墨色腰牌。
    他在昏暗油灯下浑身战慄。
    非是恐惧,乃是那股子从脊椎尾骨直衝脑门的狂喜与癲狂。
    ……
    且说那日之后。
    昔日那还要看人脸色的丧家犬,摇身一变,成了执掌生杀的座上宾。
    那具焦黑无面的尸身,被供在了李家石窟深处。
    兄弟二人的日子,真箇是升了天。
    这一年內。
    刘育东换了一身青缎长衫,头戴方巾,洗去了那一身穷酸气,手里捧著帐册,倒真有了几分大管事的威严气度。
    他处事圆滑又识文断字,接手这鬼市生意,竟是比那李福还要顺手几分。
    享福,確是享福。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灵石,如今流水般地从手里过。
    以前多看一眼都要挨打的女修,如今见了他都要停下脚步,福上一福,唤一声好听的。
    他是爽了。
    阿鬼心里却有了刺。
    那便是女人。
    阿鬼有了钱,也有了权,便觉得该有些红袖添香。
    他不挑大家闺秀,只在这鬼市里寻些有些姿色的女修,或是那凡俗里被拐来的清倌人。
    然而,无论他挥霍多少灵石,无论他许下何等诺言,那些女子见了他那张脸,眼底深处总藏著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们畏他的权,贪他的財,却独独恶他的人。
    每次完事之后,那些女子虽面上赔笑,拿了赏钱便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
    阿鬼心里憋屈,却又没处发火。
    总不能拿著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说一声郎君真俊吧?
    那也太没趣了些。
    是日,刘育东远出办事,言称短时之內不得归,是关於新的尸体的事情。
    石窟之外忽有人通稟,前任管事金丹修士李福,登门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