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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黄河边的號子,喊出了一个新世道

    大凉开元三年,春汛。
    黄河,这条桀驁不驯的古老巨龙,在解冻之后发了脾气。浑浊的河水夹杂著上游的冰凌,咆哮著撞击著脆弱的土堤。
    河南道,花园口大堤。
    这里是大凉新设立的“第三建设兵团”驻地。也就是那五千个从太行山里爬出来的“山鬼”的老窝。
    天还没亮,河堤上就已经喧闹起来。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沉闷的打桩声,像是战鼓一样密集。
    二狗如今长壮实了。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皮肤被河风吹成了古铜色。他手里抡著一把几十斤重的大木锤,正配合著號子,把一根根粗大的柳木桩狠狠地砸进河滩里。
    “二狗,歇会儿吧!”
    旁边的工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递给他一个水壶。
    “这水涨得太快了,一时半会儿堵不住。”
    “不能歇!叔,不能歇啊!”
    二狗喘著粗气,眼睛却死死盯著河堤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
    那片地,是上个月官府刚分给他们的。地契还是热乎的,上面写著他二狗的大名。麦苗刚窜出一尺高,绿油油的,看著就让人心里喜欢。
    “这水要是漫过去,俺那三亩地就全完了!那可是俺娶媳妇的本钱!”
    二狗吼了一声,又抡起了大锤。
    “给俺砸!谁要是偷懒,就是动俺的媳妇!”
    周围的汉子们鬨笑了一声,但手里的活儿却更快了。
    以前他们打仗,是为了给官老爷卖命,是为了活著。现在他们修堤,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庄稼,保住自己的家。
    这股子劲头,是不一样的。
    ……
    晌午时分,水情突然告急。
    上游的一截老堤没扛住,塌方了。
    “轰隆——”
    一声闷响,黄河水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的野兽,卷著泥沙,疯狂地掏蚀著堤坝的根基。眼这看决口就要扩大,一旦溃堤,身后的几万亩良田瞬间就会变成泽国。
    “不好!要决口了!”
    堤上的民夫们慌了,有人开始想跑。
    “都別动!”
    一声怒吼。
    铁头骑著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他现在是这次治河的总监工。
    “跑?往哪跑?身后就是你们刚盖的房!刚种的粮!”
    铁头跳下马,看著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把身上的官服一脱,露出一声伤疤。
    “第三兵团!听令!”
    “在!”
    五千名正在干活的前大晋士兵,齐刷刷地直起了腰。他们虽然手里拿的是铁锹,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依然让人胆寒。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铁头指著那个决口。
    “以前你们是贼,是寇,是人人喊打的鬼!”
    “今天,老子给你们一个当人的机会!”
    “谁敢跟老子跳下去?用人墙把这口子堵上?!”
    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冰在寒冷刺骨的早春,跳进滚滚黄河,那就是在玩命。
    “噗通!”
    第一个跳下去的,不是铁头,也不是什么千夫长。
    是二狗。
    这个曾经为了半块饼子差点杀人的小兵,毫不犹豫地抱起一袋沙包,纵身跳进了那浑浊的激流中。
    “俺的地……谁也別想淹俺的地!”
    二狗在水里吼道,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却无比清晰。
    “噗通!噗通!噗通!”
    像是下饺子一样。
    几百个、几千个汉子,吼叫著,骂著娘,抱著沙袋、木桩,甚至是手挽著手,跳进了那在此刻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水里。
    他们用身体,在决口处筑起了一道人肉长城。
    水流衝击著他们的胸膛,冰凌割破了他们的皮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手挽著手,肩並著肩,在泥水中发出震天的號子声。
    “大凉……万胜!”
    “咱们的家……万胜!”
    这一刻。
    站在堤坝上的铁头,眼眶湿润了。
    他看著那些曾经的敌人,那些曾经在太行山里像野兽一样互噬的傢伙,此刻却为了保护大凉的土地,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知道。
    这帮人,洗乾净了。
    黄河的水虽然浑,但它洗掉了这帮人身上的匪气,洗出了他们骨子里的人味儿。
    ……
    堤坝另一头。
    江鼎和李牧之,正站在高处,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看见了吗?”
    江鼎裹著大衣,指著河水中那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老李,这就是『恆產者有恆心』。”
    “以前他们没有地,没有家,所以他们是流寇,只想破坏。”
    “现在,你给了他们一亩三分地,给了他们盼头。”
    江鼎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他们就成了这世界上最凶猛的守卫者。”
    “谁敢动他们的地,那就是动他们的命。哪怕是老天爷,他们也敢斗一斗。”
    李牧之看著那沸腾的河面,点了点头。
    “这帮兔崽子……像样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正在返青的麦田。
    微风吹过,麦浪起伏。
    “江鼎。”
    “嗯?”
    “我突然觉得,咱们这几年……没白忙活。”
    李牧之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腥味的空气。
    “虽然杀了很多人,虽然手上全是血。”
    “但只要能看到这地里长出庄稼,看到这帮兵变成了人……”
    “值了。”
    ……
    黄昏时分。
    决口终於被堵住了。
    二狗被几个工友从泥水里拉了上来。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腿上还被石块划了一道大口子。
    但他咧著嘴,笑得比谁都开心。
    因为他看见,夕阳下,自家那三亩地里的麦苗,依然挺立著,没被淹。
    “叔……你看见了吗?”
    二狗看著天边的晚霞,小声嘀咕著。
    “俺保住了。俺有家了。”
    从这一天起。
    大凉的版图上,不再有什么“大晋残部”,也不再有什么“太行山鬼”。
    只有一群为了守护自己家园、在大河边咆哮的……
    大凉农垦人。
    而这股力量,將隨著黄河的波涛,一路向东,一路向南。
    最终,匯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向那个还在沉睡的……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