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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立储风波,兄弟谦让显真情

    启元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太安城却笼罩在一股无形的紧张中。午门外的登闻鼓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宫墙內的官员们步履匆匆,彼此交换著眼神,却不敢高声交谈——今日大朝会,將议立储君。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从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汉白玉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殿檐铁马,发出叮咚脆响。
    辰时正,钟鼓齐鸣。
    徐驍在徐梓安、徐凤年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阶。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开国大典时的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儘管面色苍白,步履蹣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扫过殿內群臣时,无人敢直视。
    在御座上坐下后,徐驍没有让徐梓安回监国座位,而是示意他站在御阶左侧,徐凤年站在右侧。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如同殿前双柱,撑起大凉未来的天。
    “今日中秋。”徐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清晰,“本该是团圆佳节。但咱...有些话,不得不说。”
    殿內更静了。
    “咱老了。”徐驍直截了当,“这些日子,你们也看见了。记性不行了,精神不济了,有时连奏章都看不下去了。大凉的江山,不能再指望我这个老头子。”
    有老臣跪地高呼:“陛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徐驍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那是骗人的。人活百岁终有一死,皇帝也一样。所以,今日朕要立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关乎天下安稳。今日,咱听你们议。谁可当此大任,你们说。”
    话音落下,殿內死寂了三息。
    然后,如同炸开了锅。
    第一波,几乎是一边倒的拥戴徐梓安。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臣以为,储君当立嫡长。文王殿下乃陛下嫡长子,监国三载,仁德布於四海,新政惠及万民,且得文臣之心,天下士林归附。立太子,合礼法,顺民心!”
    紧接著,裴南苇出列——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朝会上发言:“臣,左丞相裴南苇,附议。文王殿下监国期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国库岁入增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治世之能,当为储君。”
    她的话很有分量。作为大凉第一位女丞相,她的政绩有目共睹,她的支持代表著文官集团中最务实、最能干的那一批人的態度。
    户部尚书王景、工部尚书周铁手、刑部尚书等纷纷出列附议。甚至顾剑棠也站出来说:“文王殿下虽不掌兵,但知兵。军改方案、边防布置,殿下多有指点,臣等受益匪浅。”
    短短一刻钟,殿內已跪倒三分之一官员,全是支持徐梓安的。
    徐驍看向徐梓安:“文王,你怎么说?”
    徐梓安出列,在御阶前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父皇,儿臣有三不敢。”
    “一不敢,儿臣病弱之躯,虽得灵药续命,但先天不足,寿数难长。储君乃国本,需年富力强,能承数十载之重。儿臣...恐难当此任。”
    “二不敢,儿臣长於文治,短於武功。大凉以武立国,四方未靖,东越南詔未灭,西域北境,强邻环伺。储君需能统兵御敌,震慑宵小。儿臣...无此能。”
    “三不敢,儿臣虽为嫡长,但功不及二弟凤年。凤年率军南征北战,立不世之功;开国之后,整军经武,威震四方。论功、论能、论德,凤年皆在儿臣之上。”
    他抬起头,看向徐驍,目光清澈:“故儿臣恳请父皇,立武王徐凤年为储君。儿臣愿为藩王,永镇一方,辅佐二弟,共保大凉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第二波,支持徐凤年的声音开始出现。
    兵部侍郎出列:“臣附议文王殿下之言!武王军功盖世,深得军心,且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大凉初立,需强君镇国,武王当为储君!”
    接著是几位年轻將领,都是徐凤年一手提拔的:“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武王若为储君,三军效死,天下莫敢不服!”
    甚至西楚归附的几位老臣也站出来:“武王在郢城大婚时,曾当眾立誓,一生只娶女王一人。此等重情重义、一诺千金之君,必能善待天下子民。”
    支持徐凤年的官员也跪倒一片,虽不及支持徐梓安的多,但声势不小——尤其军方的支持,让殿內气氛变得微妙。
    徐驍看向徐凤年:“武王,你呢?”
    徐凤年出列,却没有跪,而是直接走上御阶,在徐梓安身边“扑通”跪下,声泪俱下:
    “父皇!大哥这是要折煞儿臣!”
    他转向徐梓安,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大哥!没有你,哪来的我徐凤年今日?没有你病中仍为我谋划,我早死在江湖中!没有你监国理政,我哪能安心在外征战?没有你推行新政,大凉哪来的今日富足?”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是,我是能打仗,我是有军功。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这三年,大哥你夙兴夜寐,批阅奏章到深夜,接见臣工到天明,江南水患、西楚归附、新政推行...哪一件不是你在操持?哪一桩不是你在决断?”
    “我徐凤年算什么?一个武夫罢了!我能让將士效死,能让敌人胆寒,可我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吗?能让士子安心读书吗?能让商贾放心经营吗?”
    他再次转向徐驍,重重磕头:“父皇!儿臣请立大哥为储君!儿臣愿为大哥手中利剑,扫平一切障碍;愿为大哥身前坚盾,挡住所有明枪暗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
    殿內百官无不动容。兄弟谦让至此,千古罕见。
    但第三波声音,就在这时出现了。
    太常寺卿李贄颤巍巍出列——这位前离阳老臣,一直对新政颇有微词:“陛下,老臣...有话说。”
    徐驍看著他:“李卿但说无妨。”
    “文王殿下仁德,武王殿下忠勇,皆为人杰。”李贄缓缓道,“然,立储关乎国本,不可只论私情。老臣斗胆问一句:若立文王,武王手握重兵,將来...可能心安?若立武王,文王监国三载,羽翼已成,朝中大半官员皆出其门下,將来...可能甘心?”
    这话太毒了。看似客观,实则挑拨。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徐梓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徐凤年却已站起来,走到李贄面前。
    这位武王此刻眼中再无泪水,只有凛冽寒光:“李大人是担心,本王会造反?”
    李贄嚇得后退一步:“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徐凤年一字一句,“李大人,你听好了:我徐凤年这辈子,可以负天下人,但绝不会负我大哥。这兵权,大哥若要,我现在就交;这王位,大哥若要,我现在就让。你若不信——”
    他猛然拔出腰间北凉刀,刀光如雪,架在自己左臂上:“本王今日可断一臂,以明心志!”
    “凤年!”徐梓安厉声喝止。
    徐驍也拍案而起:“胡闹!把刀放下!”
    徐凤年却不动,只是盯著李贄:“李大人,可还怀疑?”
    李贄面如土色,噗通跪倒:“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徐凤年这才收刀,转身再次跪在徐驍面前:“父皇,儿臣失態。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鑑。请父皇立大哥为储君!”
    徐梓安也再次叩首:“父皇,请立凤年!”
    兄弟二人,一个求立对方,一个求立兄长,在御阶前跪成一道让满朝文武汗顏的风景。
    徐驍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好。你们兄弟谦让,咱心甚慰。但储君之位,终须有人来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咱决定——立徐梓安为太子,继朕之后,承大凉帝位。”
    徐梓安身体一震,正要再言,徐驍抬手止住他。
    “同时,”徐驍继续道,“封武王徐凤年为摄政王,辅佐储君。军国大事,储君与摄政王共议;若有分歧,以储君为尊,但摄政王有三次『封驳』之权。”
    这个安排,精妙绝伦。
    既立了徐梓安为储君,巩固了嫡长继承的礼法;又给了徐凤年实权和制约权,安抚了军方。三次封驳权,既防止徐凤年专权,又给了他在重大问题上坚持己见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兄弟共治,相得益彰。
    “诸卿可有异议?”徐驍问。
    殿下,裴南苇率先跪拜:“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曹长卿、徐渭熊、顾剑棠等重臣纷纷跪拜。然后是六部官员、地方大员、军中將领...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摄政王千岁!”
    声音如雷,震彻殿宇。
    徐驍看著跪了满殿的臣子,看著身旁两个儿子,终於露出了笑容。
    他起身,一手拉起徐梓安,一手拉起徐凤年,將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这天下,咱交给你们兄弟了。记住今日——你们是兄弟,是手足,是这大凉江山的顶梁双柱。同心同德,则天下无敌;离心离德,则祸起萧墙。”
    兄弟二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却都笑了。
    “儿臣遵旨。”他们齐声道。
    退朝后,养心殿。
    只剩徐家父子三人。
    徐驍靠在榻上,神色疲惫,眼中却闪著欣慰的光:“今日这齣戏,演得不错。”
    徐梓安给父亲揉著肩膀:“爹早就想好了这个安排?”
    “想了三个月。”徐驍闭著眼,“从咱第一次晕倒那天,就开始想。怎么立储,怎么分权,怎么让你们兄弟既能共治,又不生嫌隙...难啊。”
    徐凤年跪在榻前,给父亲捶腿:“爹,您放心。我和大哥,永远是一条心。”
    “咱知道。”徐驍睁开眼,看著他们,“正因为知道,才敢这么安排。换了別人家,兄弟爭位还来不及,哪会这样互相推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咱也要提醒你们——今日朝堂上,李贄那种人不会少。总有人想挑拨,想分裂,想从你们兄弟不合中得利。你们要防的,不是彼此,是那些人。”
    徐梓安点头:“儿臣明白。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他们不敢直接反对,就会从別处下手。立储风波,只是开始。”
    “所以朕给了凤年三次封驳权。”徐驍看向徐凤年,“將来若有人想通过你,动摇国策,你要记住——你大哥看的,是天下长远;那些人看的,只是一己私利。该驳什么,该坚持什么,心里要有数。”
    徐凤年郑重道:“儿臣记住了。”
    徐驍又看向徐梓安:“你也是。凤年性子急,有时会衝动,你要包容。但若他真的错了,该坚持的也要坚持。三次封驳用尽还说不通,就来找咱...或者,等咱走了,就按你们商量好的来。”
    这话说得伤感,兄弟二人都红了眼眶。
    “爹...”徐凤年声音哽咽。
    “別哭。”徐驍笑了,“咱还没死呢。至少还能活几年,看著你们把天下治理得更好,看著阿暖长大,看著徐家开枝散叶...”
    他望向窗外,中秋的月亮已经升起,圆如玉盘。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今日中秋,该去陪陪自己的妻子。梓安,南苇等你呢;凤年,姜泥从西楚回来了吧?去吧,別让她们等急了。”
    兄弟二人起身,深深一拜,退出殿外。
    廊下,月光如水。
    徐凤年忽然道:“大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徐梓安问。
    “谢你...愿意担起这天下。”徐凤年看著兄长,“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你是为我,为徐家,为这天下百姓,才接下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凤年,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也要一起守下去。你掌兵,我理政,就如爹说的——我们是这江山的顶梁双柱。”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回家。”
    两人並肩,走进月光里。
    远处,宫墙的阴影中,几个身影悄悄退去——那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他们看到了想看的,也看到了不想看的:徐家兄弟的谦让是真的,徐驍的安排是稳妥的,这大凉的江山,短期內是撼不动了。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太子徐梓安,摄政王徐凤年,兄弟共治,天下归心。
    而这一切,都始於那个中秋的早晨,始於御阶前那场让满朝动容的谦让。
    史官在《启元实录》中如此记载:
    “启元三年中秋,太祖议立储。太子三辞,武王三让,兄弟谦让,千古佳话。太祖立太子为储,封武王摄政,共治天下。是日,朝野归心,大凉国本遂定。”
    一段传奇,就此定格。
    而更长的路,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