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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凤年归凉探兄病,与泥共许今生约

    正月二十一,陵州城。
    年节的余味尚未散尽,街头巷尾的红灯笼在晨雾中晕开暖光。
    徐凤年勒马停在北凉王府门前时,天刚蒙蒙亮。三百北凉铁骑在身后肃立,他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微风中扬起,露出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泥”字在晨光中泛著柔光。
    “二公子回来了!”门房老僕惊喜地迎上来,接过马韁。
    “我大哥...”徐凤年开口,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怎么样了?”
    老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低声道:“世子前日从北莽回来,病势又重了。这几日时昏时醒,常先生和医署的人日夜轮值守著...”
    徐凤年心中一沉,大步往里走。
    穿过三重院落,听潮亭已在眼前。亭周的红梅开得正盛,可那份热闹反衬得这座北凉智慧核心更加寂静。徐渭熊正从暖阁出来,手中端著药碗,见到徐凤年,微微一怔。
    “姐。”徐凤年快步上前。
    徐渭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却强挤出笑容:“回来了就好。西楚那边...”
    “一切都好。”徐凤年望向她身后的暖阁,“大哥他...”
    “刚服了药睡下。”徐渭熊顿了顿,“你一路辛苦,先歇息...”
    “我想看看他。”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药味扑面而来。徐梓安躺在榻上,他闭著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唯有眉心微蹙,泄露了睡梦中仍在忍受的痛苦。
    徐凤年站在榻边,静静看著。
    几个月前他离开时,大哥还能在听潮亭顶楼批阅文书,还能与他分析南詔东越的动向。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机,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常先生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徐渭熊走到他身侧,声音发颤:“心力耗尽,五臟衰败...若好生將养,或许还能撑个一两年。若再劳心劳力...”她没说下去。
    暖阁內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徐凤年轻声道:“姐,你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著。”
    徐渭熊摇头:“我不累...”
    “去吧。”徐凤年转头看她,眼中是兄长般的坚持,“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大哥醒来若看见,又要心疼。”
    徐渭熊眼眶一热,別过脸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过一个时辰来换你。”
    她走后,徐凤年在榻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在徐梓安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徐凤年这才注意到,大哥鬢角竟有了几根白髮——他才二十二岁。
    “大哥,”徐凤年轻声说,像小时候说悄悄话那样,“我回来了。西楚那边,一切在你之前的谋划进行,姜泥...她把娘留下的玉佩给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徐梓安枕边:“她说,等我三年。三年后,天下太平些,你身体好些,我就去接她。”
    “所以你得好起来啊。”徐凤年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得亲眼看著我去迎亲,得坐在高堂上受我们的礼,得...得抱抱侄儿侄女。”
    他说著,声音渐渐哽咽:“你谋划了那么多,为北凉,为天下,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榻上的人眼睫微颤。
    徐凤年立刻噤声,屏息等待。可徐梓安只是微微侧头,又陷入沉睡。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徐凤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红梅落蕊,在湿润的泥地上铺了浅浅一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在西楚都城分別的那一幕。
    正月十一,蜀都王宫。
    饯行宴设在“凤鸣殿”,那是西楚旧宫保存最完好的建筑。殿內七十二根楠木柱撑起穹顶,柱上浮雕著凤凰涅槃的图案——是曹长卿特意命工匠新刻的,寓意西楚復国。
    徐凤年入殿时,姜泥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穿著正式的玄端冕服,九旒冕冠垂下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可当徐凤年走到殿中行礼时,他清楚地看见,玉珠后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二公子这几个月,辛苦了。”姜泥开口,声音平静如常,“赐座。”
    宴席开始。西楚的几位老臣轮番敬酒,说起当年徐驍马踏六国时与西楚的渊源,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曹长卿端坐席间,偶尔插话,將话题引向两国盟约与未来的互市细节。
    徐凤年一一应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主位。
    姜泥始终端庄,举杯的动作,夹菜的姿態,甚至与臣子对话时的微笑,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可徐凤年看见,她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泛白,看见她每次低头时,玉珠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宴至亥时,曹长卿起身举杯:“这最后一杯,敬北凉,敬徐家。愿两国盟约如长江之水,源远流长。”
    眾人饮尽。
    臣子们陆续告退,最后只剩曹长卿。他走到徐凤年面前,深深一揖:“二公子,公主就拜託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徐凤年听懂了。
    他郑重还礼:“徐凤年,必不负所托。”
    曹长卿点点头,又看了姜泥一眼,转身退出大殿。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久久不散。
    殿內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如潮水蔓延。红烛高烧,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许久,姜泥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冕服的长裾拖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她走到徐凤年面前,抬手,轻轻摘下头上的九旒冕冠。
    青丝如瀑垂下。
    “重不重?”徐凤年轻声问。
    “重。”姜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卸下偽装的疲惫,“每天戴著,脖子都快断了。”
    她將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去解腰间的玉带。徐凤年上前一步,帮她解开繁复的系扣。一层层玄色外袍褪下,最后只剩月白色的中衣。她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是这样舒服。”她说。
    “我陪你走走?”他伸出手。
    姜泥將手放进他掌心,冰凉。
    两人走出大殿,沿著宫廊慢慢走著。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巡逻的侍卫见到他们,远远行礼,並不上前打扰。
    不知不觉,走到了摘星楼。
    姜泥提起裙摆,沿著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徐凤年默默跟在身后。到得楼上,夜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旧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復国半年,这座城市已恢復了些许生机,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更远处是蜿蜒的长江,江面渔火点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真美。”姜泥轻声说。
    “嗯。”
    “可惜...”她顿了顿,“明天就看不到了。”
    徐凤年从身后环住她,將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看遍这世间的山水。”
    姜泥望著他,泪眼朦朧中,这个少年郎的眉眼是那样清晰,那样坚定。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入掌心。
    玉佩还带著她的体温,温润透亮。“泥”字在月光下泛著柔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姜泥轻声说,“她说,这玉佩能保佑佩戴之人平安。现在我把它给你。”
    徐凤年握紧玉佩,感受著那份温润透过掌心,直抵心尖。
    “三年。”姜泥看著他,泪水还在流,嘴角却扬起笑容,“徐凤年,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这三年,你在北凉助你大哥稳定中原,我在西楚整顿河山。三年后,若天下太平些,若你大哥身体好些...你就来接我。”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像雪花落在唇上,转瞬即逝的凉,而后是绵长的暖。
    “到时候,我或许还是西楚女王,或许已传位给合適的人。但不管怎样,我都会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徐凤年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三年后,我一定来接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徐凤年娶了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他们在摘星楼上相拥,任夜风吹拂,任星光洒落。
    那一刻,楼下的万里河山,都成了这段誓言的见证。
    正月十二清晨,西楚旧都北门。
    三百北凉铁骑列队完毕,玄甲映著初升的朝阳,肃杀无声。徐凤年勒马回望,城头上,那抹玄色身影依旧佇立。
    姜泥没有戴冕冠,只简单束髮,一身常服。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一动不动,如一座望夫石。
    隔著这么远,徐凤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著他。
    他抬手,对著城头的方向,抱拳一礼。
    然后调转马头,扬鞭。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三百骑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的官道。徐凤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怀中玉佩贴著心口,温润如她的体温。
    三年之约,始於这个清晨。
    思绪拉回现实,正月二十二,听潮亭暖阁。
    徐凤年站在窗边,手中摩挲著那枚玉佩。晨光渐亮,院中传来扫洒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榻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徐凤年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边。徐梓安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弟弟脸上。
    “凤年...”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回来了?”
    “嗯,回来了。”徐凤年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大哥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徐梓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西楚...顺利?”
    “顺利。曹先生签了盟约,姜泥...”徐凤年顿了顿,“她很好。”
    徐梓安看著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和她...定了?”
    徐凤年点头,从怀中取出玉佩:“她给了我这个,说等我三年。”
    徐梓安接过玉佩,在掌心摩挲片刻,轻轻笑了:“好...真好。姜泥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我会的。”徐凤年握住兄长的手,“所以大哥,你得快点好起来。得看著我把她娶进门,得...得给我们主婚。”
    徐梓安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好,我答应你。”
    可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一句敷衍。
    徐凤年心中一痛,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凤年,陈將军和褚將军来了,在前厅等候。”
    “我这就去。”徐凤年应了声,又看向兄长,“大哥再睡会儿,我去处理军务。”
    徐梓安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凤年在榻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推门出去时,晨光正好洒进暖阁,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透明感。
    他轻轻带上门。
    前厅里,陈芝豹和褚禄山已等候多时。两人皆是风尘僕僕——陈芝豹刚从北境巡查归来,褚禄山则刚从神机营驻地赶回。
    “二公子。”两人起身行礼。
    “坐。”徐凤年走到主位坐下,“北境情况如何?”
    陈芝豹递上一份军报:“北莽新政推行顺利,慕容梧竹手段了得,八大部族中最后两个顽固派上月也被她收拾了。边境五市已开三处,商队往来频繁,暂时没有异动。”
    “暂时?”徐凤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陈芝豹神色凝重,“天听司北莽分舵传回密报,草原深处有几个旧贵族残余势力正在暗中串联,似乎想借慕容梧竹是女子、且无子嗣为由,在秋后发动叛乱。”
    徐凤年眉头微蹙:“无子嗣...”
    他忽然想起二姐说的大哥从北莽回来后那副模样,裴姐姐那日摔碎的茶盏,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中成形,但他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神机营呢?”他转向褚禄山。
    “新式手銃已试製成功,射程三十步,可单手握持发射。”褚禄山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若能量產装备给精锐斥候,战力可提升三成。另外,重型攻城炮的图纸也出来了,但铸造需要时间,至少半年。”
    徐凤年一边听一边翻看军报,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
    北莽內部不稳,西楚新定,南詔东越蠢蠢欲动,离阳余孽还在暗中活动...这天下看似三分鼎立,实则暗流汹涌。而北凉要做的,就是在这激流中稳住船,给大哥爭取养病的时间,给天下爭取太平的时间。
    “陈將军,”他放下军报,“北境驻军从今日起提升戒备等级,但表面要保持鬆弛。让五市的守卫『不经意』地透露,说北凉新研製了一批射程五百步的神臂弩,专为应对草原骑兵。”
    陈芝豹眼睛一亮:“虚张声势?”
    “对。那些想反的旧贵族若听说北凉有新武器,动手前就得再多掂量掂量。”徐凤年又看向褚禄山,“手銃加紧试製,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一百支成品。重型炮不急,但要放出风声,说北凉在研製『一炮可轰塌城墙』的利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位二公子,何时学会了这种虚实结合的心理战术?
    徐凤年看出他们的疑惑,笑了笑:“跟我大哥学的。他说过,真正的兵法,攻心为上。”
    他又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直到午时才结束。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积雪泛著金边。
    裴南苇从廊下走来,手中端著药膳。
    “裴姐姐。”徐凤年行礼。
    裴南苇点点头,看了眼他手中的军报,轻声道:“別太累。你大哥当年就是...”
    她没说完,但徐凤年懂了。
    “我会注意的。”他说,“大哥今日如何?”
    “刚醒,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裴南苇眼中闪过痛色,“常先生,若能这样静养一年,或许...或许能多撑个几年。”
    “那就让他静养。”徐凤年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北凉所有军务政务,除非天塌下来,否则都不许报到听潮亭。大哥问起,就说一切安好。”
    裴南苇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凤年,你长大了。”
    徐凤年也笑了,笑容里有担当,也有苦涩:“总要长大的。大哥撑了这么久,该换我撑著了。”
    他目送裴南苇走向听潮亭,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怀中玉佩贴著心口,温润如初。
    三年。
    他要在这三年里,为大哥撑起北凉,为姜泥守住承诺,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
    路还很长,但他已准备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