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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阅卷悟道,歧路初显叩心安

    铁箱的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南宫僕射掀开箱盖,陈年的灰尘在从窗缝透入的晨光中缓缓浮起。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武功秘籍,只有一叠叠顏色深浅不一的纸张与绢帛,沉默地堆叠著,像一座座小小的、写满字的坟。
    她盘腿坐下,手指拂过最上层那张已经脆黄的纸页。
    这不是刀谱,而是一份剑道心得。字跡清峻峭拔,一笔一划都带著股嶙峋的意味,仿佛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剑气刻上去的。末尾署名,是一个“素”字。
    吴素。
    南宫的目光凝住了。这个名字在江湖上重若千钧——吴家剑冢百年一遇的天才,上一代江湖公认的四大宗师之一,剑道通神的女子。她的心得,怎会出现在徐家收藏刀道手札的铁箱里?
    她压下疑惑,仔细看去。
    “剑者,心之锋。 初练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只求招式精准,气机凌厉。再练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万物皆可为剑,然心中反生滯碍,常困於『何谓剑道』之惑。”
    “近日枯坐听潮亭,观湖水朝夕涨落,忽有所悟。剑道的尽头,或许不在『锋芒』,而在『映照』。 湖水不爭,却能映照天光云影、亭台楼阁。剑心若湖,映照对手招式之瑕疵,映照自身心意之纷杂,映照这天地间……那些需要出剑去守护的微光。”
    “驍哥今日又问,何以蹙眉。我未能答。剑气愈纯,心念愈孤。这满庭月光,一身清寒,说与谁听?手中无剑时,方觉剑气已自成樊笼。”
    字跡在这里顿了顿,墨跡稍显洇散,仿佛笔者当时心绪起伏。隔了几行,才又续上,笔意却柔和了许多:
    “凤年幼时蹣跚扑来,抱住我的腿。那一刻,周身剑气自然流转,却小心翼翼绕开他,如春风避让新芽。忽然明白,这樊笼,亦可是归处。心有所系,剑方有根。 绝世剑术,若只为登临绝顶看一身孤寒,不如一道暖粥,一个拥抱。”
    “今日写下这些,不为传世,只盼將来有缘人见之,知剑道非仅杀伐之路。守护之念,可令锋芒內敛,却能让剑心更加坚韧不易折。 此中真意,言语难尽,惟『心安』二字,差可形容。”
    南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几行。
    心安。
    吴素在剑道巔峰处领悟的,不是更玄妙的剑招,不是更凌厉的杀气,而是这两个看似平凡的字。一个本该心无旁騖、追求剑道极致的剑仙,最终的感悟竟落於“守护”与“心安”。
    这与她所追求的“必杀”之道,截然相反。
    她追求的,是斩断一切因果、了结仇恨的绝对力量。而吴素体悟的,却是心甘情愿系上羈绊、並以之为根的剑心。
    哪一种更强?
    南宫下意识地握住了春雷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不,不能这样比。吴素的敌人或许是江湖,是天道,是武学的屏障。而她的敌人,是具体而模糊的血仇,是地窖外漆黑的夜。她们根本走在不同的路上。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在看到“心安”二字时,会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將这份手稿轻轻放到一旁。下面一份,纸页更加古旧残破,字跡也狂放潦草得多,署名只有一个字:聂。
    前朝刀道大宗师,聂斩。
    “余今日破指玄,入天象。然非喜,实悲——天象之境,方知人力之微。刀可斩山断江,斩得断『命』乎?”
    “吾妻病重,延医无数,药石罔效。余持刀问天:若能救她,愿弃一身修为。天不应。”
    “昨夜妻逝,余抱尸坐於院中。忽悟:刀法再高,终是屠龙之术。龙在九天,人间疾苦,一刀何用?”
    “今毁刀於妻墓前。自此封刀,余生著书,留与后人——莫学我,空练屠龙技,难救枕边人。”
    残卷至此而断,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又似被人生生撕去后续。无尽的悲愴与悔恨,却已浸透纸背。
    南宫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一代刀道宗师拥著亡妻,坐在冰冷的庭院里,脚下是曾经视若性命、此刻却如废铁的名刀。天下无敌的刀,救不了最想救的人。那他毕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一场笑话吗?
    聂斩的悬崖,在这里。
    纯粹为了“斩”而修炼的刀,登峰造极之后,面对的竟是无法承受的“失”。於是刀道崩塌,人隨之疯癲。
    那么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练成了那“必杀”的第十九停,斩杀了所有可能是仇人的人,然后呢?在或许空无一人、或许错杀无辜的结局之后,她握著这把天下第一的刀,该望向何方?会不会也像聂斩一样,发现手中利器,填不满心头那片巨大的空洞?
    “看完了?”
    徐梓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著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裊裊。
    南宫没有立刻回答。她將聂斩的残卷也轻轻放在吴素的心得旁。两份手稿,一份来自剑道巔峰的女子,一份来自刀道疯癲的男子;一份写於“心安”的感悟,一份终於“心碎”的悔恨。像一道无形的天平,横在她心中。
    “看了一部分。”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聂斩最后毁了刀。”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斟满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觉得他错了?”
    南宫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热气的形状都变幻了几次。
    “他没错。”她缓缓说,目光落在聂斩那狂乱的笔跡上,“他的刀,救不了他想救的。那刀对他而言,就成了无用的废物,甚至是痛苦的根源。毁了,是解脱。”
    “那他的路,走错了吗?”
    这一次,南宫沉默得更久。吴素手稿上“心安”二字,与聂斩残卷中“难救枕边人”的悲號,在她脑中反覆迴响。
    “也许……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方向不对。”她抬起眼,丹凤眸子深处有著罕见的迷茫,“又或者,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尽头,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徐梓安点点头,饮了口茶。“所以你看,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而是一个个『走到尽头』的人留下的印记。有的找到了归处,”他看了一眼吴素的手稿,“有的坠下了悬崖。”他的目光扫过聂斩的残卷。
    “徐家收集这些,是为了警示后人?”
    “是为了告诉后来者,武学的尽头,终究是人的去处。”徐梓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沉重,“招式会老,內力会衰,唯有持刀握剑时那份『心念』,决定你最终走向的是心安,还是心亡。”
    他看向南宫:“姑娘你的刀,此刻心念为何?”
    南宫的手再次抚上刀柄。绣冬春雷安静地悬在腰间,它们只是沉默的刀,不问缘由。
    “復仇。”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著十四年淬炼出的冰冷与坚定,“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心念。”
    “很纯粹,也很沉重。”徐梓安並不意外,“那么,復仇之后呢?姑娘可曾想过,当这唯一的心念达成之日,你的刀,你的道,你这个人,將何以自处?是如吴素前辈般,寻到另一份值得寄託的『心安』,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瞥向了聂斩的残卷。
    南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惊醒。她一直朝著一个目標狂奔,从未想过越过目標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万丈深渊。
    “我……不知道。”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给出了不確定的答案。
    “不知道,便是开始。”徐梓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听潮湖浩渺的烟波,“路还长,姑娘可以慢慢想。刀在手中,心念亦可慢慢养。急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隨风传来:“北凉有句老话:刀够快,可以斩断枷锁;但只有心够宽,才能找到放下刀后,该走的路。”
    南宫隨之起身,走到他身侧。晨光已盛,湖面金光跃动。她看著那铁箱中露出的两份手稿,一份指向温暖的可能,一份警示冰冷的终结。
    她的路,还在两者之间迷雾瀰漫的地带。
    但至少此刻,她看到了迷雾之外,截然不同的两种终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
    “我会仔细看完。”她说,不仅仅是指箱中的手稿。
    “好。”徐梓安頷首,“茶凉了,我再去换一壶。”
    他下楼了。南宫回身,轻轻合上铁箱的盖子,但没有上锁。那里面沉甸甸的,不是纸张的重量,而是前人在武道歧路上留下的、血与泪的標记。
    她再次握住刀柄,这一次,感觉却有些异样。刀还是那两把刀,杀意依旧在。但心底某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於仇恨的光。
    那光是吴素笔下的“心安”,也是聂斩癲狂前未曾抓住的“温暖”。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她不知道这缕光会將她引向何方,会不会最终黯淡,甚至熄灭。但她知道,从看到这两份手稿起,她那条笔直通向“復仇”的刀道,旁侧已然多了两条模糊的岔路影子。
    未来的某一刻,她或许必须做出选择。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握紧手中的刀,也需要看清自己的心。
    窗外,湖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远处隱约的人间烟火气。
    南宫僕射静静立著,白衣如雪,丹凤眸子里,映著满湖动盪的波光,也映著內心深处,那刚刚开始翻涌的、复杂难明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