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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听我这一巴掌,响不响?

    马球场另一侧的幽静竹径里,齐衡忐忑不安地跟著安姐儿的贴身丫鬟星罗朝深处走。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方才,崔子平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奇巧玩意儿,什么尾巴能动的小木狗、爪子能做招財动作的机关狸猫,最后竟还搬出一尊极其逼真的红夷大炮模型,引得安姐儿连声讚嘆,围著他问东问西。
    他看在眼里,心里醋罈子都被打翻了,终於没忍住,凉颼颼地说了句:“崔兄好兴致,科举在即尚有閒心琢磨这些奇技淫巧。”
    话音落下,崔子平脸上的笑容僵住,訕訕告辞。
    等齐衡意识到自己失態时,安姐儿看向他的目光已带上了审视,那眼神清澈锐利,似乎將他看穿。
    就在他想寻个藉口遁走时,安姐儿竟主动开口:“齐小二,你跟我过来。”
    然后,他便被带到了这里。
    竹径尽头,安姐儿背对他站著,一身緋色骑装在翠竹掩映下格外鲜亮。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衡喉头髮紧:“朝玉,我……”
    “齐小二。”安姐儿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警告:“咱们似乎还不到直呼大名的交情。”
    齐衡脸色一白:“张二姑娘。”
    “你心悦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又直白坦荡,像一记闷雷劈在齐衡头顶。
    他脑中嗡地一声,脸上霎时烧得滚烫,嘴唇开合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我……”
    “可我不喜欢你。”
    又是一道惊雷。
    齐衡浑身僵住,脸上的羞红如潮水般退去,血色也紧跟著迅速流失,只剩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也不喜欢崔大郎。”安姐儿继续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日头真好:“所以你別再对人家阴阳怪气。总之,你儘早將我放下,好好考你的功名,將来娶个温婉贤惠的妻子,才是正理。”
    她说罢便欲抬脚离开。
    齐衡却像被这句话惊醒,猛地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倔强地盯著她:“为何?”
    安姐儿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什么为何?那我问你,你又喜欢我什么?”
    齐衡执拗道:“因为你很好。你很好,很好。”
    “我有多好?”安姐儿挑眉:“是马球打得好,还是骂人骂得响?”
    “都好。”齐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仗义、爽利、有主意,样样都好。”
    “要你这么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好。那我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够好?”
    齐衡眼中受伤之色越发地重了,显然是被说中。
    安姐儿无奈地嘆了口气:“齐小二,你不可以这样想。你为什么不想,我不喜欢你,是我有眼无珠呢?”
    齐衡看著她,眼中的执拗丝毫未减:“那你是吗?”
    “我当然不是。”安姐儿答得理所当然:“可你该这么想。不然,你怎么放下我?”
    竹风穿过,叶声簌簌。
    齐衡看了她许久,久到眼里的执拗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异常:“你我年岁相当,家世相配。我房里至今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若你愿意嫁我,我定能如靖边侯一般,终身不纳二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像在背诵一篇斟酌许久的文章:“你若嫌我文采不够,我即刻回去挑灯夜读。今届科举,我誓要做到榜上有名。你若嫌我武功马术不及,我也可以寅时起身打磨筋骨,苦练不輟。总之——”
    他抬眼,目光灼灼:“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可以是的。”
    这番话诚恳至极。
    安姐儿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很快又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她微微歪头,不解地看著他:“难道我不喜欢你做到这些,你就不去做了吗?”
    齐衡一怔。
    “科举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练武是为了强健体魄,两者相加,志向再远大些,便是定国安邦,惠及天下百姓。”安姐儿语气认真起来:“齐小二,人生在世,做什么事非得別人喜欢吗?你自己呢?退一万步说,若我不要你去做这些好事,而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那你也去?”
    齐衡被问住了,愣在原地。
    安姐儿看著他这副模样,轻轻摇头:“你慢慢悟吧。”
    她转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齐衡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緋色身影消失在竹径深处。
    方才那番对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口,血流得不多,却闷痛难当。
    他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
    是安姐儿身边星罗那丫头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慌。
    齐衡猛地回过神,想也不想便朝声音来处衝去。
    不为紧跟在后。
    转过一处假山,眼前景象让齐衡目眥欲裂。
    李瑋带著三五个膀大腰圆的隨从,將安姐儿主僕团团围住。
    李瑋脸上甚至掛著狞笑,正朝安姐儿扑去。
    安姐儿身形矫健地侧身避开,反手一推,李瑋踉蹌两步。
    可那几个隨从已一拥而上,眼看就要抓住她手臂。
    “住手!”
    齐衡一声怒喝,人已衝到近前。
    他从未与人动过粗,此刻却想也不想,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最近的一个要来拉扯安姐儿衣袖的隨从脸上。
    砰一声闷响。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见了血。
    李瑋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素来温文尔雅的小公爷会动手。
    但眼见著他只带了不为一人,想起那一日茶楼之上,若非齐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搭桥递梯,张朝玉也未必能够得逞。
    “好啊,你与这贱人果然是一伙的,一起上!”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李瑋不管不顾地指挥道:“把这对狗男女一起抓住,扒了衣服丟下湖,敢合起伙来算计小爷?小爷便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羞辱!”
    隨从们一拥而上。
    不为还有些急智,牵制住两人,又对星罗喊:“快去找人。”
    又对齐衡说:“小公爷,擒贼先擒王!”
    齐衡看著李瑋,心头火起,绕开眾人直接一拳打在了李瑋的脸上。
    拳面上传来的刺痛感如此真实,心底那股憋闷许久的情绪却像找到了宣泄口。
    他没有停。
    第二拳、第三拳……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李瑋起初还想还手,可齐衡此刻像换了个人,眼神狠厉,出手毫无章法却力道十足,竟將他打得节节后退,儘管还有两个隨从在旁牵制,依旧拦不住他节节攀升的气势。
    安姐儿见状,眼睛一亮。
    她甩开试图拉她离开的另一个丫鬟云织,几步上前,抬脚就踹向一个正要偷袭齐衡的隨从。
    “滚开!”
    那隨从小腿挨了一记,惨叫倒地。
    安姐儿越战越勇,衝到李瑋旁边,见缝插针地就踹人,或是上前揪住李瑋头髮,让他吃痛无法还手。
    安姐儿边打边骂,声音清脆响亮:“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你姑奶奶来硬的!王八蛋!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猪头!废物!你去死吧——”
    她一脚踹在李瑋膝窝,李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齐衡趁机一拳砸在他鼻樑上,鲜血迸溅。
    竹径那头,闻声赶来的如槿和赵昕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如槿张大小嘴,赵昕则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钦佩的笑意。
    不多时,护卫赶到,很快將李瑋一行人制住。
    ——
    “官家明鑑啊!”
    文德殿中。
    李瑋父母跪在御前,哭得涕泪横流,几乎要背过气去。
    李母是诉讼先锋:“定是那张二姑娘蓄意报復在先!那日茶楼之事,本是小辈口角,她竟怀恨在心,今日在马球场设局殴打我儿!还有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助紂为虐,二人合起手来將我儿打成重伤……太医说,鼻樑骨断了,肋下也折了两根啊!魏王殿下再晚来片刻,怕是人都要没了。官家,求官家为我们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李父在一旁频频磕头:“求官家为犬子做主!”
    平寧郡主得了消息,著急忙慌赶进宫来,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官家容稟!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衡儿最是温良恭俭,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此事定是李家先挑的头!好端端的,带了五六个壮汉围堵人家姑娘,是想做什么呀?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
    她说著,狠狠瞪向李母:“定是你们欺人太甚在先,否则我家衡儿怎会动手?!”
    李母眼见理亏,急忙把脏水全往安姐儿身上泼:“如何就欺人太甚了,你家齐衡是个好的,我家李瑋又差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了,定是那个张家小贱人不守妇道,不安於室,勾引了两个哥儿为她爭风吃醋,这才惹出祸事!”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贱人说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世兰缓步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前行礼:“臣妇秦氏,参见官家。”
    礼毕,不等官家开口,她转身便看向李母,目光如冰刃。
    “你方才说我女儿如何?”
    李母被她看得心头一颤,强撑著道:“我说的有错吗?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大殿。
    “是吗?”
    世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李母,唇角勾起一抹冷誚的弧度:
    “那你听,我这一巴掌,响不响?”
    殿中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