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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圣米迦勒像屹立於神龕之內。
    赭石,蛋黄,硃砂等物调配出的蛋彩,使这泥塑木雕在这神圣的殿堂里,显得分外肃穆。
    雅洛米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警告过你!”
    “不过是提前了几天缴下个月的血税而已,而且我也削减了半数的税额。”
    “渡鸦爵士,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莱赫挑起眉,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给雅洛米查的脸面了,他最开始订下的血税额度,可是四十个人,现在已经折去一半,变成男女各十人。
    “住口,不要在圣像面前说你那些褻瀆之语了。”
    雅洛米查冷冷道:“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並且,我会亲自书信一封,將你的所作所为告知弗拉德殿下。现在,立刻离开我的视线!”
    莱赫冷笑道:“可怜的傢伙,怀揣著微薄的希冀,试图得到大公殿下的支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从平民躋身贵族的野狗罢了。”
    “我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在通知。三天內,我会亲自挑选二十名上佳的祭品,你若敢阻拦,大可一试。”
    雅洛米查的身体突然剧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片刻后,他被鬆开,喘著粗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
    莱赫打了个响指,眼眸里迅速被血色淹没,他以一种浮夸的语气说道:“鲜血在上,我已荣获新生。”
    雅洛米查加重了语气:“这里是圣米迦勒教堂!”
    莱赫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怕尼古拉那个老东西?”
    他哂笑道:“好了,尊贵的渡鸦爵士,去履行你的使命吧。或者,为了你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妇人的仁慈,站到我的对立面上,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正对著神像而立的新生吸血鬼,露出嘴边的两颗锋利犬牙:“届时,我会以渡鸦爵士叛乱为由,接管布拉伊拉这座美丽的小镇,並將其纳为自己的鲜血采邑。”
    ...
    教堂门口。
    “利奥先生,你怎么了?”
    神情疑惑的凯萨琳,伸手在利奥的眼前晃了晃:“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回过神来的利奥,摇了摇头:“那个莱赫不是好人,他就像一条撒旦化身的毒蛇,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淌落漆黑的毒水,你绝不可相信他。”
    “原来利奥先生跟那位特使的关係並不和睦。”
    凯萨琳若有所思:“利奥先生是好人,你说他是坏人,他就一定是——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父亲说他是大公的特使,我们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利奥沉默了片刻,郑重道:“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他的手,按在自己刚被授予的“无鞘剑”上。
    莱赫,已被他列入了必杀名单。
    但如何杀,还需从长计议。
    “嗯。”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来:“利奥先生,你在圣膏礼后说的那些话真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骑士的。”
    利奥怔然片刻,点头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和凯萨琳道別。
    教堂外的同僚们,见利奥出来,立刻露出了戏謔的笑容来。
    “看来,我们新晋的骑士老爷,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第二件喜事了。”
    “格奥尔基还担心你会被那个莱赫特使气昏了头,要我说,刚授封骑士,便贏得了咱们布拉伊拉最美的少女芳心,这可是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长脸的事。”
    米尔恰打断道:“我得说,早在利奥授封骑士之前,凯萨琳小姐就看上利奥了,这小子有著一张好脸蛋,人品过硬,剑术卓绝,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利奥。”
    “哈哈哈,米尔恰大人,你要是姑娘,我第一个追求你。”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老米哈伊提亲?那可是个爱慕虚荣的老混蛋,你得挑两个地位不俗的『荣誉见证人』,不然小心吃了闭门羹。”
    “快得了吧,老扬库,咱们利奥骑士前途远大,老米哈伊哪里敢刁难他?”
    利奥站在原地,听著同僚们的玩笑话,心底却是一片沉重,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在欢快的气氛中,感觉自己就像溪边的一颗顽石,同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好了,血魔未除,现在可不是庆贺的时候。”
    他摆了摆手,挣脱了人群,径直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一眾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到底怎么了?”
    “该不会真是被那个莱赫给气糊涂了吧?”
    “不至於吧?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一时间回不过神?”
    米尔恰思索了片刻,出声道:“好了,都別乱猜了,天色也快黑下来了,都滚去吃饭,准备好晚上站岗。利奥那边——我跟著他走一趟就是了。”
    利奥的脚步很沉,路过的人们纷纷向著他这位前途远大的新晋骑士打著招呼,他却显得无动於衷——他该如何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
    狼毒药剂和血魔药剂一同饮下?
    大概率会反把自己给毒死。
    不能这么衝动。
    那个莱赫,才刚成为吸血鬼不久,即便是上层吸血鬼,按理说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或许,自己只需饮下一份“狼毒药剂”,就能在短期內与其斗个旗鼓相当。
    但上层吸血鬼,拥有著血魔,蝠翼魔这种下层吸血鬼所不具备的特性,那就是“不死性”。
    这种得到了“夜之君主”“红色之父”,传说中的“血之魔鬼”——“阿贝萨隆”青睞的特殊存在,几乎是一切武器,魔法都无法彻底杀死的存在。
    哪怕是强大的神职者,也只能是用木桩钉入其心臟,再镇封在教堂之下,利用教堂里积存的圣辉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方能將其彻底净化。
    自己就算短期內能跟其斗一斗,等到药效耗尽,自己还是会输。
    此外,自己即便杀了莱赫这位大公特使,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位以暴虐著称的弗拉德三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利奥,你到底怎么了?”
    从后方跟来的米尔恰,还是第一次看到利奥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是那个莱赫特使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米尔恰既然不是整件事的知情者,那就最好不要將他捲入进来,哪怕直觉告诉他,若是自己將一切前因后果都向米尔恰和盘托出,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一个普通的边境骑士,在上层吸血鬼这种传说中的魔物面前,又能比一个普通人强到哪儿去?
    真正的破局之法,还是藏在“猎魔人”的晋升考核当中,若是自己能在考核中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凭藉自己现实中兼具的“魔药大师”身份,就一定能將其復刻!
    “您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父母还有老师。”
    米尔恰轻嘆道:“逝者已矣,他们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但愿吧。”
    利奥笑了笑:“我打算去见见拉杜。”
    “去吧,这个时候,是该跟同乡聊聊。”
    米尔恰是知道利奥和拉杜都是罗马人的这件事的。
    ...
    吱咔。
    房门被推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瀰漫著草药的气味,桌上摆著一盏烛台,取代了此前摆放的油灯,一个垂死的骑士和有很大希望恢復过来的骑士,地位自然不同。
    “主人,利奥医生来看你了。”
    小侍从有些兴奋道:“就在刚刚,利奥医生被领主大人册封为了骑士,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大,几乎整个布拉伊拉的体面人都到场了。”
    “尼古拉司祭亲自利奥医...大人涂油,领主大人也亲自为他授剑。”
    “好了,出去吧。”
    拉杜单手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小侍从的兴奋劲儿被浇了盆冷水,怏怏地出了门。
    “你恢復的不错。”
    利奥打量著拉杜,金盏花葯剂的药效毋庸置疑,也就是拉杜受的內伤太重,不然现在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拉杜一脸诚恳:“承蒙陛下赐予的秘药,我感觉再有几天,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那些人死了。”
    利奥將一个装著草药的布袋丟到了桌上,这是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的赠礼,他能想到,莱赫在將这份“赠礼”交给自己时,脸上笑容里隱含的恶意。
    即便他没想杀莱赫,这个睚眥必报的畜生,料来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哪些...”
    拉杜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利奥所说的究竟是哪些人:“谁处理的?不会是米尔恰骑士吧?”
    “莱赫,那个波兰人。”
    利奥沉声道:“他杀了那些难民,用不知道什么邪法,成为了一只上层吸血鬼——就是与弗拉德大公类似的东西。眼下,他为了弥补血税的缺额,要在布拉伊拉再选二十人作为祭品。”
    拉杜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才消化掉这份信息十足的消息,他沉声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他。”
    利奥的语气很平静,但拉杜却在其中听到了非凡的决心与勇气。
    “我想劝您別这么干,但您一定不会听。”
    他强撑著站起身,道:“既然是您的决定,我便会追隨。”
    利奥摇头。
    他將拉杜重新按回到了床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那怪物的实力,远远凌驾於你曾对付的那头狼人,就凭你现在这副病躯,什么忙也帮不上。”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做这种危险的事?”
    “即便杀了莱赫特使,也会有其他人过来,血税是不会停下的。这不是杀个莱赫特使,杀个雅洛米查老爷,杀个我这样的刽子手就能解决的。”
    拉杜有些焦躁,这种无力感,使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加拉塔,坐看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人覆灭的场景。
    “我知道血税不会停,我只是单纯想杀了莱赫。”
    “为什么?”
    利奥扯起嘴角:“你知道我今天受封骑士时,发的是什么誓言吗?”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他一字一顿道:“这份誓言很沉重,沉重到我甚至有些后悔会说出这样的场面话,但这却是我心底最认同的道理——一个骑士所应具备的品质。”
    “杀了莱赫,或许终结不了血税,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將脑袋埋在沙子里,用『即便我做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来搪塞自己的良知,假装这世界依旧美好。”
    拉杜沉默了片刻,伸手取下墙上悬掛的佩剑:“当初在奥斯曼人杀来时,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將我藏在了地窖里。我曾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何不敢提起勇气,拿起这把剑站到我父亲的身边。”
    “诚然,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剑术天赋也不好,可能一个敌人都杀不了,更拯救不了我的父母。”
    “但我还是会后悔。”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自己为何当时没有站出来。”
    他突然就理解了利奥的心情,他抚摸著佩剑良久,將其托起:“这是我家传的宝剑,上面印有铭文,据说是我的祖父在与拉丁人的战斗中缴获的。杀那种东西,您需要一把好剑。”
    利奥摇了摇头:“我有更好的,是乔瓦尼老师的遗物。”
    拉杜沉默了下,將佩剑收回。
    他起身,来到桌旁:“陛下,替我取一张信纸来,如果您能活著完成此番壮举,可能会受到瓦拉几亚人的追杀。我恰巧有个朋友,在多瑙河的海关当税务官,他能帮助您,顺著多瑙河,去往匈牙利境內。”
    “他可信吗?”
    “跟我一样可信。”
    拉杜笑了笑:“您或许不知道,还有很多罗马遗民拥护著巴列奥略王室,他们都在传,您的父亲其实未死,只是被天使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埋在了金门之下。”
    利奥扯动了下嘴角,也不知道父亲知道了自己的决定,会说些什么。
    他等待著拉杜写信,又问道:“我们的领主老爷,他跟这位莱赫特使好像不是一条心。”
    “雅洛米查老爷...”
    拉杜嗤笑了声:“一个来回摇摆的可怜虫。当初,他想藉助狼人除掉我这个知情者,刽子手,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的罪责掩埋。您不必指望他可能会帮您。”
    他声音微顿,抬头道:“倒是教会,您可以试著指望一下。或许尼古拉司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但在血税这件事上,他应该確实不是什么知情者和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