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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时间来到20分钟前。
    陆中间带著人赶到帽儿胡同东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整条南锣鼓巷此刻却是亮得刺眼。
    不是路灯,是那种临时架设的探照灯。
    粗大的光柱像一把把惨白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劈下来,把这片平日里炊烟裊裊的胡同区,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得纤毫毕现、满目疮痍。
    空气里瀰漫的味道已经无法分辨。
    浓烈的硝烟味是主调,混著木头燃烧后的焦糊味、墙体被火箭弹轰塌后扬起的尘土味。
    还有一种属於血肉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甜腥气。
    陆中间踩著脚下已经冻硬、但依旧能看出大片大片深褐色痕跡的泥地,走进那道被炸塌了半边的月亮门。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人。
    有派出所的,也有从医院临时抽调过来的士兵。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排长,周建国手底下的心腹。
    他比路中间要早来將近十几分钟。
    但此刻確是脸色铁青,衣裳有些破烂,显然刚刚经歷过一场恶战。
    院子里的景象比陆中间预想的还要惨烈。
    这原本是个很標准的三进四合院。
    现在,前院的倒座房整个屋顶都没了,几根焦黑的椽子斜插向天空。
    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窗户全成了黑窟窿,窗框和残留的碎玻璃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陆中间的目光停在那些青砖墙上。
    他见过的场面不少,但眼前这些墙確是让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青砖表面布满了白点和深浅不一的凹坑。
    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在一些,被火箭弹或者炸药直接命中的墙体外层砖石剥落的地方,露出来的东西。
    钢筋!
    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手指粗细的钢筋纵横交错地编织在墙体內部。
    外面再糊上厚厚的青砖和灰浆。
    有些地方钢筋已经被炸弯、炸断,但依旧顽强地支撑著墙体没有完全垮塌。
    这哪里是什么民居。
    这根本就是一座披著四合院外皮的碉堡。
    “陆所。”
    一个满脸黑灰、胳膊上缠著绷带的调查部干事迎上来,显然是认识这位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长。
    “沈组长带人追到后面巷子里去了,这边基本已经肃清。”
    陆中间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地面。
    到处都是弹壳。
    黄的铜弹壳,绿的钢弹壳,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在探照灯下泛著冰冷的光。
    间或能看到几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跡,或者一些无法辨认的、焦黑的碎块。
    “你们伤亡怎么样?”
    陆中间问。
    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后怕。
    “我们来的时候,沈组长他们已经和里面的敌特交上火了。”
    “我们本想从侧面院子包抄,结果刚翻过墙……”
    他指了指东厢房那边一道被炸开的缺口。
    “就从那儿,还有隔壁院子,突然冒出至少三挺机枪。”
    “赵排长他们的人当场就倒下去四五个,我们的人也伤了两个。”
    陆中间看向那位赵排长。
    赵排长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狗日的……这帮畜生把这一片好几个院子都打通了,墙里面全加固过,窗户和门后面都垒了沙包。我们的人冲了两次,硬是没衝进去。”
    “后来呢?”
    “后来边军的装甲车到了。”
    干事接过话,语气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城里不能用重武器,只能用机枪压著,兄弟们拿炸药包炸开的门。”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
    “每个屋子底下都有地道口,四通八达,连下水道都改造过。他们边打边退,根本不恋战,一钻进去就没影儿了。我们的人追下去,结果这些畜生居然把咱们的精髓给学去了!”
    “地道里埋了雷,还有塌方陷阱。短短几分钟我们又折了三个兄弟。”
    “等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追到两条街外一个公共厕所后面,人早跑没影了。”
    陆中间沉默地听著。
    他走到正房门口,跨过门槛。
    屋里更是一片狼藉。
    家具全被打烂,墙上除了弹孔还有喷溅状的血跡。
    炕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著霉味、硝烟味和血腥味的阴风从洞里涌上来。
    陆中间蹲在洞口边,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地道挖得很规整,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还用木板做了简单的加固。
    但此刻,靠近洞口的一段已经被炸塌了,碎土和木料堵死了去路。
    “一个活的都没抓到?”陆中间问。
    赵排长摇头,脸色难看得要滴水。
    “没有。死的倒是留了十七八个,但要么是混战中打死的,要么就是眼见跑不掉,拉响手榴弹把自己炸烂的。最后一个是在我们围住的时候,直接对著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不怕死。
    而且组织严密,计划周详。
    这绝不是普通潜伏的敌特,这是一支进行过长期准备、甚至可能已经在此经营多年的武装小组。
    陆中间直起身,手电光柱扫过屋里。
    他在墙角停下。
    那里堆著一堆被烧毁的纸灰,但边缘还有一些没烧乾净的纸片。
    还有半张模糊的表格,上面似乎有姓名和代號,但大部分已经碳化了。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惨叫传入耳中!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的枪声。
    院子里所有正在清理现场、收集证据的调查部干事和士兵,动作全都顿住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所!”
    一个年轻工安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慌乱。
    “不好了!95號院那边出事了!”
    “沈组长他们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来通知您!”
    陆中间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菸头已经烫到了手指。
    但他却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著那个方向,瞳孔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缩成了针尖。
    “陆所!沈组长他们……”
    看见陆中间这副样子,旁边的干事顿时就有些急了。
    “安静!”
    陆中间打断他。
    他扔掉菸头用靴子底狠狠碾灭,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姓赵的排长。
    “赵排长,麻烦你带人在这儿继续清理。顺便通知外围的兄弟部队,把95號院周边三个胡同口全部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陆中间又看向刚才那个干事。
    “你不是我的人,但也请你带两个人现在立刻赶去95號院。”
    “记住,到了之后先別急著进去,在外围观察情况,確定沈组长他们的位置和安全。如果情况不对……”
    陆中间顿了顿。
    “立刻鸣枪示警,通知大部队!”
    “明白!”
    干事转身就跑招呼上两个同伴,三人像箭一样衝出院子,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陆中间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胸口那股没来由的烦闷却越来越重。
    不对劲。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