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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既生瑜,何生亮

    周雪嵐自己心里很清楚,路林城四面楚歌,所谓的逃出去,去越西、去柔然东山再起,都是天方夜谭罢了。
    所以她没有跑。
    她静静躺在她娘亲怀里,想,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拥抱,为何就吝嗇於给她呢?
    外边传来脚步声,周雪嵐没有睁眼,说:“你来了。”
    叶緋霜说:“好久不见。”
    远方传来征北军收兵的號角,一声一声,沉沉的,像是这片草原在嘆息。
    周雪嵐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北戎,我一踏足这片土地,就会想起小时候住在牛棚里的日子。”
    叶緋霜道:“无须踏足北戎的土地,哪怕你在青云会里,你也没有忘记那些日子。”
    周雪嵐睁开眼,怔忪片刻,说:“好像的確是这样。青云会里的人都说我狠,说我不择手段,可他们哪里知道我经歷过什么。”
    “我理解你。”叶緋霜说,“我也曾被困在一个地方,许久。没人能救我,我也逃不出来。”
    周雪嵐侧目看向她:“是吗?”
    “那样的日子確实很苦,暗无天日,我也曾愤恨、抱怨,责怪老天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些。但是等我真正走出来后,我发现天高地广,我还有大好的人生、光明的前途,不能被过去的阴霾所束缚。”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待。”周雪嵐说,“你彻底走了出来,但我没有。”
    即便她在青云会,做了堂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她其实从未走出过那间小小的牛棚。
    不管是叶緋霜还是周雪嵐,她们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没有剑拔弩张,而是这样的平和寧静。
    宛如许久不见的老友,就这么聊起了天。
    周雪嵐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认为,敌人会比朋友更加了解自己。所以我觉得,在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会是你。刚刚你说和我有同样的经歷,我便更確信了。”
    叶緋霜道:“我们走的路不通。”
    周雪嵐轻哼:“那是因为你有身份、有地位、有拥躉,你要不是德璋太子的女儿,你会有今日的成就么?我要是有你这条件,未必会不如你。”
    叶緋霜坦然道:“我从不认为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古来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运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是啊,我运气差,碰上了你。”周雪嵐笑了声,“要不是有你,我未必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青云会將在我的带领下,一往无前,我会拿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斜睨著叶緋霜:“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哦。”叶緋霜点头,“但我並不感到抱歉。”
    周雪嵐打量著她,忽然笑了。
    “看著你,我忽然明白我该怎么从那间牛棚走出来了。要是有来世,我一定……”周雪嵐一顿,继而摇头,“算了,要是有来世,还是不当人了,太累了。”
    “你真的很厉害。”叶緋霜说。
    “或许在你看来,我走的是一条错路,但我並不后悔。”周雪嵐望著叶緋霜,“我有个遗愿,你能帮我完成吗?”
    “你说。”
    “你以后告诉旁人,青云会青龙堂的堂主珊瑚,真名叫周雪嵐。我要以后別人提起青云会,就说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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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叶緋霜点头,“以后许多人都会知道,青云会里有个叫做周雪嵐的姑娘,她很厉害。”
    “最后一个问题,青云会的叛徒到底是谁?你究竟从哪里了解的我们?”
    “抱歉,无可奉告。”
    周雪嵐遗憾地嘆了口气:“罢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尽如人意。”
    她闭上眼,说:“来吧。”
    长枪贯心而出,周雪嵐却没觉得多痛,反而觉得身体变得很轻盈。
    她仿佛慢慢漂浮了起来,离开了那间脏污、恶臭的牛棚,飘去了更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几年前,义父说要提拔她做堂主的时候。
    “凤凰堂给你。”
    她却道:“我要青龙堂。”
    “凤凰不比青龙好听?青龙堂一听就不是姑娘家该呆的地儿。”
    “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做龙?”她冷笑,“我就要青龙堂!你们都看好了,即便我是个姑娘,我也能乘风化龙!”
    ——
    这个房间和第一世不一样。
    现在的它,乾乾净净,火光明亮,没有任何异味。
    可陈宴却仿佛闻到了许多味道——霉味、铁锈味、血腥味……
    他还听到了铁链哗哗声,铁鉤穿过琵琶骨的声音,还有指甲被生生拔掉时,忍耐不住的闷哼痛呼。
    陈宴晃了晃头,將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从光影交接的地方踏入这间石室。
    被五花大绑的山虏跪在地上,满眼愤恨地盯著他。
    “你们这些软脚虾,凭什么战胜我们草原的儿郎!姓陈的,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这明明是个读书人!是他们草原勇士最看不上的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他们是胆小、怯懦的代名词,他们是弱者,只会念些酸诗,挨了打也不敢吭声!
    他们凭什么敢攻入草原,凭什么能打败他赫连山虏!
    山虏嘶吼著,嚎叫著,挣扎著,谩骂著。
    陈宴只是垂眼看著他的丑態,一言不发。
    得利者沉默寡言,失利者歇斯底里。
    不用陈宴说什么,山虏吼著吼著,声音就小了下去,转为了悲愤的痛哭。
    为什么……汗国的百年基业毁於他手,这样的罪孽,他如何承受得住!
    陈宴终於发了话:“带他下去,请这位北戎可汗尝一尝我们大昭的刑罚。”
    第一世,山虏请他尝遍了北戎的酷刑。
    当礼尚往来。
    山虏惊惧无比,怒骂陈宴,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陈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些画面又浮现了……铁链、皮鞭、匕首,北戎士兵的扭曲笑容,山虏和安华的恶毒言语,他自己的隱忍闷哼。
    他忽然觉得疼,身上疼,肩膀疼,指甲疼……哪里都疼。
    他看向自己的手,没有指甲,血肉模糊,肿胀又难看,简直就是在玷污这柄漂亮的剑。
    贯日长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陈宴缓缓蹲下,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陈宴缩了一下,被更紧地握住。
    “陈小宴,別害怕,霏霏公主保护你。”
    陈宴抬起脸来,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心疼”的东西。
    叶緋霜抱住陈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都过去了。”
    良久,她感受到陈宴轻轻点了下头。
    “我们出去。”
    叶緋霜握著他的手,走出了那间晦暗的石室,走入了外边的万丈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