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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借刀杀人

    李响的鈦合金战刃已经架在陈德胜的后颈上了。
    刀刃贴著皮肤,刃口极薄,轻轻一拉就能切断颈动脉。
    陈德胜的身体在抖,嘴唇发青,裤襠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振华抬起右手。
    李响的刀停住了。
    王振华偏过头,视线穿过包厢正中那扇紫檀木鏤雕的六折屏风。
    落在屏与墙壁之间那道不到半尺宽的缝隙上,有一小截黑色的裙摆。
    “宋小姐。”
    王振华开口了,语调甚至称得上客气。
    “戏看够了,该你这个主人出来谢幕了。”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屏风后面终於传出一声极轻的呼吸。
    裙摆动了。
    宋欣从屏风与墙壁的夹缝里走出来。
    她穿的还是那件黑色高领连衣裙,但整个人跟昨晚在夜色会所里的状態判若两人。
    脸上没有血色,高颧骨下面那道锋利的轮廓线因为失了顏色而显得格外突兀。
    嘴唇咬得发白,唇角还残留著昨晚磕破的乾涸血痂。
    她走出来的时候,后背是挺直的。
    那种挺直透著强撑的僵硬,越是不肯弯,离崩断就越近。
    她的视线扫过包厢里的一切。
    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碎瓷片,翻倒的紫檀茶几,被踹飞的铜把手,走廊里一地断手断膝盖的手下,以及跪在刀锋下面裤襠湿透的陈德胜。
    她以为王振华会死在这里。
    甚至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王振华被陈德胜的六百人吞了,她就带著残部退守浦东。
    如果王振华惨胜但元气大伤,她就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反手捅一刀,抢回虹口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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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唯独没有料到第三种可能。
    六百人,三十秒崩盘。
    六条巷子的铁墙变成了铁笼。
    枪没拉出来就被缴了。
    火併两个字配不上眼前这一幕。
    这是屠杀。
    宋欣站在屏风边上,离王振华大约四步的距离。
    她的十根手指攥著裙摆两侧的布料,指甲透过面料掐进了掌心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的车停在后巷第三个车位上,黑色奥迪a6,沪b牌照。”
    王振华双手一摊。
    “我进楼之前就看见了。”
    宋欣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身边那个叫张伟的,业务能力不太行。”王振华补了一句。
    “藏老板的车应该停远一点,至少別停在自家后巷里。”
    宋欣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勉强算是自嘲。
    陈德胜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宋欣。
    他浑身湿透,眼珠子往外凸著,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李响的刀架在他后颈上,他不敢转身,只能扭著脖子朝宋欣的方向拼命偏头。
    “宋……宋姐!”
    他的声音破成了碎片。
    “宋姐你救救我!十年了!我跟你十年了!虹口的码头一根钉子一根钉子是我给你钉起来的!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宋姐!”
    他试图往宋欣那边爬过去,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刺出几道血口子,他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前蹭。
    李响的刀跟著他的颈椎走,始终保持著同样的贴合角度,刀刃上映著窗外灌进来的惨白天光。
    陈德胜爬到宋欣脚边的时候,双手紧紧箍住了她的小腿。
    他的指甲掐进了她丝袜的面料里,掛丝从脚踝开始往上躥。
    “宋姐你说句话啊!我是你的人!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人!”
    他把额头砸在她的鞋面上,鼻涕眼泪混著血糊在黑色漆皮鞋上。
    “他们拿我的命你就不管了?跟了你十年,你就看著我死?”
    宋欣低头看著抱著她腿的男人。
    她的胃在翻搅。
    宋欣的右腿本能地绷紧了。
    她想踹开陈德胜,但她没有动。
    因为王振华正看著她。
    那双眼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王振华走到她面前。
    两步的距离。
    他伸出右手,从隨身空间里取出那把无限版黑星手枪。
    枪身的金属面在包厢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哑光的冷色,枪口朝下,握把朝前。
    他把枪递到宋欣面前。
    宋欣盯著那把枪,目光沉了下去。
    王振华的左手抓住她的右手手腕,把她攥著裙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那把黑星的握把塞进她的掌心里。
    枪身的温度比她的手还要冷。
    宋欣的五指被他强行合拢,扣在了握把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王振华没有鬆手。
    他的手掌包著她的手背,把她整只手固定在枪上。
    “开枪。”
    两个字,没有任何铺垫。
    宋欣抬起头看他。
    “我不。”
    “不开枪,今天你和他一起死。”
    王振华打断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拒绝。
    他的语气强硬,容不得討价还价。
    宋欣的手在抖。
    枪口在陈德胜的头顶晃来晃去,画出不规则的弧线。
    陈德胜听到那两声枪响之前,先听到了枪机被推上膛的声音。
    那声金属咬合的脆响让他的哭音效卡在了嗓子里。
    他抬起头,看到宋欣手里的枪。
    然后他看到了宋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认识了十五年的冷厉和掌控。
    空的。
    “宋……宋姐?”
    陈德胜的手从她小腿上鬆了一半。
    “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个字都拖著长长的尾音。
    “我给你打了十五年的江山,你要亲手杀我?”
    宋欣没有看他。
    她在看王振华。
    王振华的手还包著她的手背。
    他的拇指在她虎口的疤痕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轻。
    “开枪之后。”
    他的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宋德昌的人头,我替你拿。”
    宋欣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
    那三个字径直捅进了她心臟最深处的死角。
    十六年。
    她在虹口的烂泥里打滚了十六年,挨过刀,吃过枪子,用菸头烫瞎过別人的眼睛,也被人在后背上刻过血字。
    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踩著三千人的脑袋坐到了这把椅子上。
    可她从来没有碰过静安区那栋宋家老宅的大门。
    她想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更深的恐惧拦回来。
    那个男人还活著。
    宋德昌还活著,六十三岁了,退休了,每天在老宅的院子里浇花遛鸟,过著上海滩体面退休老干部的日子。
    她手下三千人,没有一个知道她真正想杀谁。
    现在有个人知道了。
    这个人不但知道,还当面说出来了。
    不但说出来了,还承诺替她动手。
    宋欣的手不抖了。
    王振华感觉到了。
    他包在她手背上的手掌,感受到了她指骨从鬆散到收紧的变化。
    就是那一瞬间。
    五根手指扣死了握把。
    食指从护圈外面滑进去,搭上了扳机。
    陈德胜的嚎叫声在枪响之前已经衝出了嗓子。
    “宋姐不要!”
    她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陈德胜的左肩上。
    血从弹孔里喷出来,溅在宋欣黑色连衣裙的裙摆上。
    陈德胜的身体被衝击力推著往后仰了一截,背脊撞在翻倒的茶几腿上,整个人歪在地板上。
    他还没死。
    他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左手捂著肩膀的弹孔,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宋欣的手臂还举著。
    枪口的硝烟在她和陈德胜之间拉出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王振华的手还在她手背上。
    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宋欣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
    然后她把枪口往下压了两寸。
    她再次扣动扳机。
    第二枪正中陈德胜前胸。
    陈德胜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血从他前胸和后背同时往外渗,在碎瓷片和茶水之间匯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顺著地板的缝隙往门口蔓延。
    宋欣的手臂垂下去了。
    黑星手枪的枪口朝著地板,枪管还在微微发烫,热气从膛口往上飘,混著硝烟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眼睛睁著,瞳孔是散的。
    王振华在这个时候鬆开了她的手。
    他从她掌心里抽走那把黑星,退了一步。
    宋欣失去了那个支撑点之后,身体往前倾了一截,双膝发软,但她死撑著没有跪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哭。
    从十五岁以后她就没有哭过。
    眼泪在那个阁楼里哭完了,连同她的童年,她的姓氏,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全部资格。
    王振华把枪收进隨身空间,右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袖口那对定製袖扣在壁灯的光晕下闪了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李响。”
    “在。”
    “把门打开。”
    李响收刀入鞘,退到门边,双手抓住那两扇被踹坏了半边的红木大门,用力往两侧推开。
    门一开,走廊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陈德胜的手下,上海帮虹口到杨浦一线的各级头目,码头的工头,仓库的看守,茶馆巷子的马仔。
    能跑的都往这里跑了,跑不动的被七杀堂的人押著也赶到了。
    少说两百號人挤在走廊和楼梯间里,伸著脖子往包厢里看。
    他们先看到了地上的陈德胜。
    胸口和肩膀各一个弹孔,血淌了半个房间,人已经没气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陈德胜身后站著的那个女人。
    宋欣。
    宋欣的手上还沾著硝烟的味道,裙摆上有斑斑血点,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在昏暗的包厢里看过去不像活人。
    走廊里的人全看傻了。
    老大杀了自己的人。
    帮主亲手干掉了十五年的一號心腹。
    在江湖上,这意味著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王振华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件事的时间。
    他走到宋欣身边,右臂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宋欣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肩胛骨在他的手掌底下绷成了石头。
    但她没有挣开。
    王振华揽著她走到门口,面对走廊里两百多双惊恐而茫然的眼睛,他的嘴角掛著两分笑意,每个字清清楚楚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
    他把眼镜从鼻樑上摘下来,收进西装口袋里。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暴露了出来,能让在场每一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发冷。
    “东和商贸协会到今天为止,正式更名。”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底下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寸。
    “陈德胜的事,宋帮主已经替大家做了决断。以后虹口的规矩跟以前一样,码头照开,仓库照守,活照干,钱照拿。”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但从今天开始,宋帮主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的决定,你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走廊里鸦雀无声。
    两百多號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吭声。
    脚边还躺著几十个断手断膝盖的同伴,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还站著黑夹克,巷子外面雨声盖不住那一百个人的沉默。
    沉默意味著纪律,纪律意味著专业,专业意味著在场每一个人都只是猎物。
    杨琳站在王振华左后方,暗红色旗袍的肩膀那半边已经被雨水浸透,真丝面料的顏色深了一號。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旗袍开叉处的大腿外侧,那个位置別著一把小號的手枪。
    她的目光掠过宋欣的侧脸,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柳川英子站在右后方,油纸伞收在臂弯里,那根象牙色的簪子尖端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著冷光。
    她的嘴角弯著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浮著棋盘上最后一颗子落定时的满意。
    “走。”
    王振华揽著宋欣的肩膀往楼梯口走去,经过走廊两侧的人群时,没有一个人敢挡路。
    他们左右分开,贴著墙壁站成两排,在给一个新的王让路。
    宋欣被他揽著往前走,脚步是机械的。
    她的右手还在发抖,那只刚刚握过枪的手上还残留著火药的灼热和金属的冰冷。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小得只有王振华听见。
    “宋德昌……你什么时候动手。”
    王振华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
    “你急什么。”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先把虹口的盘子交接乾净,你手底下那三千人的名册,帐本,关係网,三天之內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柳川英子。”
    宋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至於宋德昌。”
    他把这个名字丟在空气里,没有往下接。
    迈巴赫在茶楼门口等著,引擎的低吼声混在雨声里。
    李响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王振华鬆开揽著她肩膀的手,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转过身看著她。
    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站著的台阶上,也落在茶楼背后那条已经被血和积水浸透的虹口老街上。
    “等你值得让我帮的时候,我自然会动手。”
    他转身上车。
    杨琳和柳川英子依次上车,车门合上。
    迈巴赫驶入雨幕中。
    宋欣站在台阶上,雨水顺著她的髮丝淌下来,裙摆的血跡被冲淡,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抖的方向变了。
    恐惧退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在裂口深处重新生长。
    迈巴赫后座,王振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窗外的上海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艾娃十分钟前发来的另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只有一行字。
    沈知远三十分钟前离开美领馆,目的地不明,同行者为美国副领事及两名未识別武装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