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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螳螂、黄雀与猎人

    张静姝的心事被一语道破,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握著船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著远处被月光拉成一条银带的海面,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王爷说笑了,属下……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
    李万年也不逼她。
    只是学著她的样子,双手撑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静姝心上。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
    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远方,仿佛只是在閒聊。
    可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让她愈发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不是神,他会在推演战局陷入僵局时烦躁地抓乱头髮,也会在吃到一顿合口的饭菜时露出最纯粹的笑意。
    他强大得如同天神,却又真实得像个邻家兄长。
    正是这份真实,让她沉沦,也让她……惶恐。
    “王爷觉得,静姝做得如何?”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万年有些意外,侧头看她:“什么如何?”
    “市舶司,还有这次南下的种种谋划。”张静姝的目光迎上他,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倔强,“王爷可还满意?”
    李万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含半分调侃,只有纯粹的欣赏。
    “何止是满意。”
    “简直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静姝,你不仅聪明,你还有能力。”
    “从之前,到现在,你已经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也证明了你的出色。”
    听著他如此直白地夸讚自己。
    张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可隨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苦涩。
    果然……
    在他心里,自己首先是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好用的工具。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器重我,只是因为我的才华,对吗?就像……就像您器重周胜,器重陈平一样。”
    “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若我没有这份所谓的才华,王爷是不是……便不会多看我一眼?”
    “又或者,王爷对我另眼相看,只是因为……我兄长?”
    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李万年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浪涛声。
    李万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脆弱得像月光下蝶翼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嘆。
    他知道,有些事,再拖下去,对她可能是一种煎熬。
    “张静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张静姝浑身一僵。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看著我。”
    张静姝咬著唇,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李万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旋转。
    “你说的,都对,也都错。”
    “我器重你的才华,欣赏你的智慧,这没错。”
    “若你是个庸才,我不会將市舶司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我看重你兄长的情义,这也没错。”
    “你的兄长,在我身份低微时,能叫我一声兄弟,在我身处高位时,还能叫我一声兄弟,这份情意难得。”
    张静姝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但是。”李万年话锋一转,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张静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著海风气息的淡淡皂角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留下你,让你进入市舶司,给你权力,让你施展抱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妹妹。”
    “而是我知道了你的才华,所以,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而且,我还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那束光,不甘於被困在深闺宅院,不甘於被世俗礼教束缚。”
    “那束光,渴望著一片能让它自由燃烧的天地。”
    “我李万年,恰好能给你这片天地。”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张静姝浑身剧震,像被一道暖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至於你兄长……”
    李万年的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夯货的心思,就差没让路人皆知了。”
    “起初,確实是被他推著走的。”
    “在北营时,我初次从他口中得知了你的名字,得知了你的事情。”
    “也好奇过,这样一位被连续施加了三次不幸,又被他夸得美若天仙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但当时,也只是好奇而已。”
    “但现在……”
    “接触了这么久,面对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的女子,我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只是我之前觉得,这事不如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因为我不想,让王妃这道身份,成为你的枷锁。”
    “静姝,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吗?
    她怎么会不懂。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而是想得比她更远。
    原来,他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尊重。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滚烫。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李万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东海王。
    “好了,別哭了。”他的声音放缓,“再哭,明天眼睛肿了,还怎么去跟陈庆之的人谈判?让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一句玩笑话,让张静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索性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这一刻,什么东海王,什么市舶司少监,都消失了。
    甲板上,月光下,只有一个笨拙地安慰著心上人的男人,和一个终於卸下所有心防,在他怀中找到了归宿的女人。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海风拂过,带著咸湿的暖意,吹散了女儿家的愁绪,也吹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纱。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桅杆阴影里传来。
    李二牛那颗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掛著憨厚的笑:“王爷,那个……孟令说,前面有船。”
    李万年的脸瞬间黑了。
    这个憨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张静姝也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飞快地擦乾眼泪,背过身去整理仪容。
    李万年瞪了李二牛一眼,没好气地问:“什么船?”
    李二牛挠了挠头:
    “看著像是商船,掛著陈字旗,应该是陈將军的人。”
    “不过……后面还远远跟著几艘船,没点灯,鬼鬼祟祟的。”
    “哦?”李万年眉头一挑。
    心中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敏锐。
    他走到船舷边,发动【鹰眼】向远处望去。
    夜色深沉,但在他眼中,数里外的景象清晰可见。
    为首的是一艘中型楼船,船头悬掛著一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旗,甲板上人影绰绰,看起来像是前来迎接的。
    而在其后方约莫三四里处,果然有五艘体型更小的快船,正借著夜色的掩护,不远不近地吊著。
    那船的形制,尖头平底,吃水很浅,分明是南海一带海盗常用的“耗子船”。
    “有意思。”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这『四海商会』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还要灵通。”
    “王爷,您的意思是?”
    身后,已经恢復了冷静的张静姝走上前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陈庆之的人,是真的。”李万年收回目光,“但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也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舰队准备战斗?”李二牛摩拳擦掌。
    “打什么打?”李万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人家是来『迎接』我们的,我们喊打喊杀,岂不是失了礼数?”
    他转身,看著已经恢復了干练模样的张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二牛。”
    “在。”
    “传我的令,让『踏浪號』减速,打出旗语,表明身份。”
    “是。”
    “另外,告诉公输家那两个小子,让他们把船头那门『神威將军炮』的炮衣去了,给我擦亮点。”
    “不用装弹,嚇唬嚇唬人就行。”
    李二牛眼中一亮,感觉侯爷这是要……先礼后兵,笑里藏刀?!
    “属下明白!”李二牛当即领命而去。
    看著李二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远方的船只,李万年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南海的水,究竟有多深。
    而这所谓的“四海商会”,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至於对方耍什么阴招?
    lv3的铜皮铁骨,以及各项远超寻常武夫的属性,会教他们做人的。
    “踏浪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一面代表著东海王身份的玄色苍龙旗在主桅杆上升起。
    对面的楼船显然也看到了旗语,很快便靠了上来。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站在楼船船头,隔著十余丈的距离,拱手扬声道:
    “敢问可是东海王当面?在下陈庆之將军麾下长史,徐茂,奉將军之命,在此恭候王爷大驾!”
    这声音中气十足,態度不卑不亢,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李万年负手立於船头,朗声回道:“本王正是李万年。徐长史有心了。”
    徐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
    “王爷远来是客,我家將军已在前方『望海楼』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移驾。”
    说著,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热情周到。
    但李万年用【鹰眼】看得分明。
    就在徐茂说话的时候,远处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耗子船”,已经悄然散开,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半包围圈。
    “好啊。”李万年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既然陈將军如此盛情,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头对孟令道:“孟令,你带二十个弟兄,隨我一同赴宴。”
    “王爷!”孟令面露忧色,“此地毕竟是他人地盘,那几艘船来路不明……”
    “无妨。”
    李万年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徐茂,
    “我相信,在陈將军的地盘上,没人敢对本王不利。徐长史,你说是吗?”
    徐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
    “王爷说的是,谁敢在南海对王爷不敬,便是我镇南將军府的敌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万年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命人放下小船。
    一行人很快登上了徐茂的楼船,在眾人的簇拥下,向著不远处的港口驶去。
    港口名为“定波港”,是陈庆之势力范围內最北端的一座大港,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码头上,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戈,肃立两旁,戒备森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望海楼”便建在港口最高处的一座山崖上,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酒宴早已备好,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徐茂频频举杯,言语间对李万年推崇备至,將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
    李万年也是来者不拒,与他对饮,谈笑风生,仿佛真是来做客的。
    只有张静姝,端坐一旁,浅尝輒札,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徐茂放下酒杯,终於进入了正题。
    “王爷,实不相瞒,那『四海商会』近来行事愈发猖獗。”
    “不仅在价格上恶意打压,更是在各处港口散播谣言,中伤我等与王爷的合作。”
    “我家將军对此,亦是头疼不已。”
    李万年呷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呢?陈將军打算如何应对?”
    徐茂面露难色:“这……四海商会背景神秘,財力雄厚,背后似乎有玄天道和赵成空的影子。”
    “他们行的是阳谋,以本伤人,我家將军也不好强行干涉。”
    “说白了,就是没办法。”李万年一针见血。
    徐茂尷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王爷此来,想必已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李万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静姝。
    张静姝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盟约,递给徐茂。
    “徐长史,我家王爷的意思,都在这里了。”
    徐茂接过盟约,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盟约,正是张静姝之前提出的“固本”与“联盟”之策的详细版本。
    其中不仅有东海方面主动让利半成的条款,更有成立“联合商盟”,提供航线保护,共享情报,等一系列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徐茂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里是什么求助,分明是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
    有了这份盟“约,陈庆之麾下的商贾,便能彻底与东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四海商会那点价格优势,在绝对的航线安全和长远利益面前,將变得不值一提。
    “王爷高义!”
    徐茂看完,激动地站起身,对著李万年深深一揖,
    “在下这便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与將军!相信將军看后,定会欣喜万分!”
    “不急。”
    李万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盟约之事,可以慢慢谈。本王一路舟车劳顿,有些乏了,想先回船上歇息。”
    徐茂一愣,连忙道:“王爷说的是,是在下疏忽了。来人,快备车马,送王爷回港!”
    就在此时,雅间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满身酒气,身形魁梧的武將,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身穿陈庆之麾下都尉的鎧甲,腰间挎著一把环首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徐……徐长史!”
    那武將打了个酒嗝,大著舌头嚷嚷道,
    “听说……北边来了个什么王爷?在哪儿呢?让俺……让俺周然,也来敬他一杯!”
    徐茂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周然!你喝多了!此乃东海王当面,休得无礼!还不快滚出去!”
    “东海王?”周然眯著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李万年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就他?白皮嫩肉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也配称王?”
    “俺看,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一边说著,一边端起桌上一个大海碗,满满地倒上酒,晃晃悠悠地走到李万年面前。
    “来!小子!你要是能把这碗酒干了,俺就认你这个王爷!”
    “否则,就给俺滚回北边喝奶去吧!”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孟令和李二牛等人“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徐茂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告罪:
    “王爷息怒!周然他……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千万別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周然。
    可周然却一把將他推开,將酒碗硬塞到李万年面前,酒水都洒了出来。
    “喝啊!怎么,不敢?”
    李万年自始至终,脸上都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看周然,而是看著脸色煞白的徐茂,轻声问:
    “徐长史,这位周都尉,是你的人?”
    “不不不!”徐茂冷汗都下来了,“他是定波港的守將,向来……向来桀驁不驯,与在下素有不和……”
    “哦,原来不是你的人啊。”李万年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端起了那碗酒。
    周然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徐茂心中则是一紧,生怕李万年一怒之下,將酒碗砸在周然脸上,那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然而,李万年只是將酒碗放到鼻尖闻了闻,隨即又放回了桌上。
    他看著周然,笑容和煦依旧。
    “酒是好酒,可惜,本王不喜欢被狗餵食。”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李万年已经站在了周然的面前。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扼住了周然的咽喉。
    那只手看起来並不粗壮,却像一只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周然的脖子。
    周然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满是惊骇。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蛮力,在对方面前,弱小得如同婴儿。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只手抽空了。
    “你……你……”
    李万年微笑著,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周然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自家的宠物。
    “本王在北境,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蛮族的將领,燕王的大將,哪个不比你这头蠢猪厉害?”
    “他们在本王面前,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每说一个字,他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
    周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酱紫,眼珠子都快要凸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挠著李万年的手腕,却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死亡的恐惧,瞬间衝散了他所有的酒意。
    “王……王爷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雅间內,显得格外刺耳。
    李万年鬆开了手。
    周然那魁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喉骨已经完全碎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万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將手帕扔在了周然的尸体上。
    他重新坐回位置,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已经嚇傻了的徐茂举了举杯。
    “徐长史,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徐茂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地看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东海王,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乾脆利落,狠辣无情!
    这哪里是笑面虎,这分明就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洪荒凶兽!
    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甲冑碰撞声。
    “砰!”
    雅间的门再次被撞开。
    这一次,衝进来的是数十名手持明晃晃钢刀的甲士,將整个雅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偏將,看到地上的尸体,目眥欲裂,指著李万年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周都尉!来人,给我將这伙北地来的凶徒,就地格杀!”
    “是!”
    数十名甲士齐声怒喝,举刀便要上前。
    徐茂终於反应过来,尖叫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个误会!”
    然而,那些甲士根本不听他的號令,眼中只有嗜血的疯狂。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我看谁敢动!”
    李二牛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將手中的八仙桌猛地掀起,挡在身前。
    “叮叮噹噹!”
    数把钢刀砍在桌面上,竟是火星四溅。
    孟令则如同鬼魅般,欺身而入,手中短刀上下翻飞,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声惨叫和一道血光。
    二十名北营亲卫,更是瞬间结成战阵,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一步步向前推进。
    这些所谓的精锐守军,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便结束了。
    衝进来的数十名甲士,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李万年这边,无一人伤亡。
    李万年依旧安坐席间,慢悠悠地喝著酒,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助兴的歌舞。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嚇得瘫软在地的偏將身上。
    “现在,轮到你了。”
    “告诉本王,是谁派你们来的?”
    “说出来,本王给你个痛快。”
    那偏將看著满地同袍的尸体,和那二十个如同魔神般屹立不倒的北营亲卫,早已嚇得肝胆俱裂。
    他很清楚,自己这点微末的武力,在眼前这个杀神面前,连螻蚁都算不上。
    “是……是四海商会的钱……钱管事!”
    偏將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让我们配合周都尉,演一齣戏。”
    “先是让周都尉假装醉酒挑衅,激怒王爷您动手。”
    “只要您杀了周都尉,我们便能以『为將报仇』的名义,將您和您的隨从,全部……全部斩杀於此。”
    “如此一来,既能嫁祸给我们將军,挑拨您与將军的关係,又能……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您。”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李万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个钱管事,现在何处?”
    “他……他就等在楼下,等著我们的好消息……”
    “很好。”李万年站起身,对孟令道,“把这个废物拖下去,让他带我们去找那个钱管事。”
    “至於这里……”他看了一眼嚇得面无人色的徐茂,“徐长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徐茂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王爷放心!在下……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今夜之事,纯属周然及其部下酒后譁变,意图谋害王爷,已被王爷亲卫当场格杀!”
    “此事与王爷,与镇南將军府,绝无半点干係!”
    “嗯。”李万年点了点头,“起来吧。你最好祈祷,你家將军,也跟你一样聪明。”
    说完,他便带著人,押著那偏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只留下徐茂一人,瘫坐在血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望海楼下。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个身形微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正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他便是四海商会的钱管事。
    “怎么还没动静?都进去这么久了,按理说,那姓李的早就该被剁成肉泥了!”
    他烦躁地掀开车帘,向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依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行,得去看看。”他刚要下车,就看到一行人从望海楼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东海王,李万年。
    而他身边的,则是被两名大汉架著,如同死狗一般的偏將。
    钱管事瞳孔骤缩,魂都快嚇飞了。
    他想也不想,猛地一拍车夫的后背,嘶吼道:“快跑!快跑!”
    车夫也是个机灵人,一扬马鞭,马车便疯狂地向前衝去。
    “想跑?”李万年冷笑一声。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速度之快,竟带起了一阵残影。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追上了狂奔的马车。
    他没有上车,只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马车的后车轴。
    “吁——!”
    正在狂奔的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四蹄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那辆高速行驶的马车,竟被李万年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给拽停了!
    车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车厢里的钱管事,更是撞得头破血流。
    他还没反应过来,车厢的顶棚,便被一股巨力“轰”的一声掀开。
    李万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钱管事,是吧?”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半个时辰后,定波港,一处隱秘的货栈內。
    钱管事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地上。
    他身上的骨头,至少断了七八根,整个人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態。
    慕容嫣然蹲下身,手中把玩著一根细长的银针,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钱管事,我家王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四海商会的主人是谁?你们的船队,停在何处?你们在定波港,还有多少人手?”
    “你若说了,我便给你个痛快。”
    “若是不说……”她將银针,轻轻刺入钱管事的手指缝中。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一旁的张静姝,看著慕容嫣然那嫻熟的审讯手段,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李万年则负手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酷刑,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钱管事的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四海商会,果然是赵成空和玄天道在背后支持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其真正的掌控者,並非中原人,而是一个来自海外,名为“东瀛”的岛国势力。
    他们为赵成空提供大量的兵器和財物,而赵成空则许诺,事成之后,將大晏的数个沿海州郡,割让给他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內乱,而是通敌叛国!
    他们的主力船队,就停在定波港外约莫三十里的一处礁石群中,共有大小战船近百艘,人数超过五千。
    而他们在定波港內,也安插了近千名死士,偽装成脚夫、商贩,只等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一举夺下这座港口。
    “好大的手笔。”听完慕容嫣然的匯报,李万年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四射。
    “他们这是想把陈庆之的后路,也给一锅端了。”
    “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静姝问道,“此事必须立刻告知徐长史,让他早做防备!”
    “不。”李万年摇了摇头,“现在告诉他,只会打草惊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想当黄雀,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李万年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拿处礁石群的位置上。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那地方,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坟场。”
    他转头,看向李二牛和孟令。
    “二牛,你立刻乘快船,返回『踏浪號』。”
    “让公输家那两个小子,把船上所有的『开花弹』和『猛火油』,都给我准备好。”
    “孟令,你带上剩下的弟兄,还有那个偏將,去把港口里那些偽装的死士,都给本王『请』出来。”
    “记住,动静要小,別惊动了任何人。”
    “王爷,您是想……”张静姝看著李万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没错。”李万年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
    “他们不是喜欢玩里应外合吗?”
    “那本王,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君入瓮!”
    ……
    次日,天还未亮。
    定波港的城门,便悄然打开。
    一队队的士兵,在徐茂的亲自带领下,涌出港口,向著望海楼的方向奔去。
    整个港口,都陷入了一种外松內紧的诡异气氛中。
    而在三十里外的海域处。
    一艘装饰华丽的楼船上,一个身穿东瀛武士服,腰间佩戴著两把长刀的中年人,正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听著手下的匯报。
    “山本大人,钱桑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被称作山本的男人,端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无妨。”
    他用生硬的大晏官话说道,
    “一个李万年,不过百余护卫,就算钱桑失败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传我的命令,让所有船只,做好战斗准备。”
    “等到午时,若是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强攻定波港!”
    “嗨伊!”
    然而,他没有等到午时。
    一个时辰后,一艘小船,向著他们的船队靠了过来。
    船上,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昨夜那个被李万年俘虏的偏將。
    “山本大人!山本大人!”偏將站在船头,拼命地挥舞著手臂,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成了!成了!”
    “那李万年,已经被我们乱刀砍死了!”
    “徐茂那个蠢货,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现在,定波港已经是我们的了!”
    “请大人,即刻率军入港,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