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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孤家寡人

    何凯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不留任何余地的强硬方案惊呆了!
    惊愕、难以置信、恐慌、愤怒……各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侯德奎更是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钟,才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又迅速被一层愤怒的铁青所覆盖,眼神阴鷙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何书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厉,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您这个提议……太冒进了!太不切实际了!全部停產?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税收、就业、稳定……全镇的经济可能立刻就要停摆!社会矛盾会集中爆发!这个责任,谁来负?您负得起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更有利的武器。
    他目光逼视著何凯,语气带著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还有,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全镇所有煤矿企业的生死存亡,涉及全镇经济社会发展大局,您事先请示过县里领导吗?得到哪位领导的同意了?还是说……这只是您个人的一时衝动?”
    何凯稳稳地坐在主位上,面对侯德奎的咄咄逼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迎视著侯德奎,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侯镇长,我们黑山镇党委政府,依法行使辖区內的安全生產监督管理职责,这是我们的法定职权,发现重大、普遍性的安全隱患,提出彻底整改意见,是我们党委会应议、应决的事项。”
    “难道我们镇里討论通过一个事关本地安全生產的重大决议,还需要事先请示县里领导是否允许我们开会討论吗?还是说,在你侯镇长眼里,我们黑山镇党委连討论安全生產议题的自主权都没有,事事都要等县里『指示』?”
    侯德奎再次被噎得脸色涨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指著何凯,“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何凯说得在组织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
    何凯不再看他,转向会场眾人,声音清晰地说道,“我的意见已经摆在这里,现在,按照组织原则,大家可以討论,可以表决,形成决议后,该上报县里备案或审批的,我们按程序上报。”
    “至於县里是否会同意,是否会拿到更高层面的会议上去研究决定,那是上级的权限和考虑。但至少,我们黑山镇党委,要先拿出我们的態度和决心!”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现在,请在场的各位党委委员对我提出的提议,同意的请举手!”
    说完,何凯第一个,坚定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臂伸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一面孤独却倔强的旗帜。
    会场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和凝滯。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何凯举著的手,在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单。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
    除了何凯自己,台下,没有第二只手举起来。
    不,准確地说,並非全无反应。
    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如侯德奎和他的几个铁桿,如统战委员刘中平,脸上带著或明或暗的牴触和冷笑,明確表示了反对的姿態。
    而剩下的大约半数人,则低垂著头,或眼观鼻鼻观心,或假装记录,或目光游移,选择了弃权。
    没有一个人支持何凯的提议。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如此赤裸而残酷地摆在面前,衝击著何凯的视觉和神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盘根错节的阻力,是如何通过沉默和观望,匯聚成一道冰冷的墙,將他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彻底孤立。
    侯德奎阴沉的脸上,终於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得意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他看著何凯那只孤零零举著的手,又扫视了一眼台下那些或反对或弃权的同僚,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权威依旧坚固。
    他轻轻咳了一声,用一种混合著惋惜和胜利者姿態的语气说道。
    “何书记,您看……这眾意难违啊。同志们还是更倾向於稳妥、渐进的方案,您这个提议……確实有些脱离我们黑山镇的实际了,我看,是不是就……暂且搁置?还是別报到县里去了,免得领导们觉得我们黑山镇班子不团结,思路激进,给县里添麻烦。”
    何凯的心中,除了沉重的压力,却也闪过一丝亮光。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占了一半的“弃权票”。
    这些人,没有支持侯德奎明確反对,也没有支持自己。
    他们是在观望,是在害怕,但也可能……心中並非全然认同侯德奎那一套,只是缺乏站出来的勇气和理由。
    这至少说明,侯德奎对黑山镇的掌控,也並非铁板一块,已经有了裂痕。
    何凯缓缓放下了手,脸上並没有出现侯德奎预想中的挫败或愤怒。
    他依旧平静,甚至目光更加深邃。
    “侯镇长,表决结果是表决结果。”
    何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的意见,作为镇党委书记的意见,我会形成书面报告,正式上报县委,这是程序,也是我的责任,如果县委认为我的意见是错误的、不可行的,那说明我这个党委书记,在对黑山镇核心问题的判断上,可能確实不合格。”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著点自我问责的意味,反而让那些弃权者心中微微一震。
    侯德奎没想到何凯如此固执,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些,皱眉道,“何书记,话不能这么说。工作嘛,有不同意见很正常,没必要上纲上线到合格不合格的地步。我的意思是,咱们黑山镇內部的事情,最好內部消化,没必要事事都捅到县里,让领导觉得我们无能。”
    “內部消化?”
    何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冰冷的嘲讽,“侯镇长,欒克勤的兴旺煤矿发生特大冒顶事故,死伤多人,这才过去几天?那冲天而起的烟尘,那被困矿工家属的哭声,那些侥倖逃生者的恐惧……难道在场的诸位,这么快就都忘了?还是说,觉得那只是欒克勤一家的问题,与我们其他人、其他矿,毫无关係?”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不少人被他的目光刺到,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统战委员刘中平,一个平时颇为圆滑、与侯德奎走得较近的中年干部,此刻忍不住站起身。
    他脸上带著一种为难又试图打圆场的表情:“何书记,侯镇长说得有道理,事情……確实得记著,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安全,可是……这里毕竟是黑山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事情……它有它的……特殊性,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事。”
    “黑山镇的特殊性,就是可以容忍拿人命换钱?就是可以允许安全隱患长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