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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书生

    淡金色的瘴气如同活物,在甬道中缓缓流动,能见度不足三丈。
    “这瘴气……在缓慢侵蚀灵力,同化气息,”小虎的魂念带著凝重,“儘快找到出口。”
    南宫安歌点头。他尝试將神识探出,但刚离体一丈,便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潭,更有无数杂乱低语反向侵蚀而来。
    他立刻收回神识,“镜湖”心境荡漾,將杂念斩灭。
    不能依赖神识。“澄明心剑”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鬚,在前方数丈距离谨慎摸索。
    他低头看向心石,那温热的共鸣感清晰传来。
    这是唯一的方向指引……
    四周死寂,唯有瘴气翻涌,时而凝聚成扭曲幻影,在视野边缘晃动,又在定睛时消散。
    前行约百丈,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延伸向不同方向。
    就在他准备选择心石共鸣最强的中间通道时——
    “啊——!!”
    左方通道传来短促惨叫!紧接著是术法爆裂与兵刃交击之声!
    南宫安歌眼神一凝,身形瞬间隱入右侧通道口的阴影,气息收敛到极致。
    数息后,两道踉蹌身影衝出。是一男一女两名中天境的散修,衣衫染血,神色仓皇。
    男子左臂伤口泛著灰黑,女子嘴角溢血。
    “那些黑袍疯子,为何……见人就杀!”女子颤抖道。
    “这鬼瘴气……方向完全乱了!”男子眼神涣散,来不及回应。
    就在两人奔来时——
    “嗤!嗤!嗤!”
    三道灰黑色幽光从后方瘴雾中电射而出,直取两人后心!
    那气息,与渊口外幽冥殿暗桩如出一辙!
    散修毫无察觉!
    就在飞针即將及体的剎那——
    “叮!叮!叮!”
    三声轻微却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一点玉白色寒星后发先至,精准点在三枚飞针尖端!飞针灵力溃散,偏移钉入骨壁!
    散修骇然回头,只见浓雾翻滚。
    “谁?!”
    通道深处传来惊怒低喝。三名幽冥殿黑衣修士浮现,面色阴鷙。
    南宫安歌隱於阴影,指尖剑气消散。
    他本不欲管閒事,但幽冥殿无差別清除的手段让他心寒。
    “装神弄鬼!”带队黑衣修士一声厉喝,十数枚飞针再次激射,覆盖前方区域。
    飞针没入浓雾,如石沉大海。
    “不对!小心!”另一黑衣修士低声急呼。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自他们侧后方瘴气中无声浮现!
    正是南宫安歌!他凭藉《澄明心剑》与“雪跡归踪”的掌控,加之有瘴气掩护,已绕至三人侧后!
    並指如剑,轻轻一点。
    三道凝练到极致,细如髮丝,带著寂灭意境的玉白色剑气,几乎同时迸发!
    快!准!诡!
    带队的黑衣修士眉心一凉,意识沉入黑暗。另两人脖颈现出红线,眼中残留惊骇,软软倒下。
    三具尸体,很快被瘴气淹没。
    南宫安歌看也未看,身形再次隱入雾中。
    散修已趁乱逃远。他回到岔路口,选择中间通道。
    刚踏入数步,身形猛然顿住。
    前方瘴气中,不知何时,静静站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书生,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癯,带著病容,手握泛黄古书,低头轻咳。
    他站在那里,与迷龙瘴、骸骨腔道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更让南宫安歌心中一凛的是,以他《澄明心剑》的敏锐感知,在此人现身之前,竟未能有丝毫察觉!
    书生的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身上,温润眼眸深处掠过审视。
    当视线扫过南宫安歌腰间玉佩,以及那在瘴气中依旧澄澈的眼神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南宫安歌同样在观察书生。此人气质独特——
    一种沉静如渊的定力,一种与古老大地相连的厚重感,还有一种……
    常年行走於危险边缘,与异类周旋留下的,几乎化为本能的警惕与疏离。
    这种气质,他见过。
    不是活人,是遗骸——
    “妖祖庭”的巡山人!!
    此刻,眼前这书生的气质,与那遗骸留给他的感觉,竟有……七八分神似!!
    那种孤独坚守,以及与这片大地山河血脉相连的微妙感应……
    书生见他停下,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等待什么。
    南宫安歌心念电转。此人极可能是当代的“巡山人”。
    在这葬龙渊內,他们的立场难以揣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贸然提及那遗骸之事,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若对方真是巡山人一脉,这或许是消除敌意、获取信息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冒一次险。不是直接点破,而是以一种追忆感慨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瘴气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曾到过崑崙东北,『妖祖庭』附近。”
    书生眼神微动,但神色未变,依旧静静听著。
    “那里有一座裂隙营地。”南宫安歌继续道,“我见到一位前辈的遗骨。自称『巡山人』……”
    听到“巡山人”三字,书生握著古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又怎会逃过南宫安歌的感知?!
    “前辈留有遗物。”南宫安歌心中已有定论,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那位前辈巡山三百载,只为探究『妖祖庭』变迁,晚辈机缘所得,只望遇见其后人……”
    当“后人”二字出口的瞬间,书生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眸,终於盪起了明显的波澜!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追忆,有悲愴,还有一种被触动了最深根基的悸动。
    他紧紧盯著南宫安歌,似乎要判断这番话的真偽,以及眼前之人与那位陨落前辈可能的关係。
    数息之后,他声音微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遗物……现在何处?”
    南宫安歌摇头:“此物珍贵,”他顿了顿,“我已妥善存放,若阁下需要……”
    现在的南宫安歌,不再是莽撞少年,地图就在玉佩內,却不会透露真相——留下周旋余地!
    书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与疏离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瞭然。
    “葬龙渊二十年一开,机缘难得,待日后你……”
    话语戛然而止。他看向南宫安歌的眼神,彻底不同了。但,眼前之人能否走出葬龙渊?
    沉默半晌……
    书生口子喃喃,看向南宫安歌:
    “你能告知於我此事,这份心意,我代巡山一脉,谢过了。”
    他的语气亲近了许多。
    “此地凶险,幽冥殿行事,肆无忌惮。”书生话锋一转,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古玉。
    “此玉名『青蚨』,乃我巡山一脉用於在险恶地貌中辨识路径之物。
    注入灵力,可显此片迷雾瘴区部分前人未载之秘径,或可助你通过外环。”
    他將古玉递来:“前方瘴眼將起,涡流凶险。其中一条小径,可直抵碎鳞风道边缘,或许於你此行有益。”
    南宫安歌双手接过古玉,入手温凉,玉內似有云气流转。“多谢。”
    “不必客气。”书生摆手,又低头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你与我巡山一脉有缘。
    前路凶险,机缘不可强求,望你知难而退!”
    他深深看了南宫安歌一眼,似有未尽之言,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身形向后缓缓退去,青衫融入淡金色的瘴气之中,瞬息间便了无痕跡。
    南宫安歌握紧“青蚨古玉”,不再犹豫,注入灵力。
    玉身轻震,清光大盛,眼前浮现一片清晰的光影脉络图。
    图中详尽標註了数条隱秘小径,其中一条淡青色路线蜿蜒曲折,避开数个猩红骷髏標记的“瘴眼涡流”和“骨刺陷阱”,通向“碎鳞风口”。
    而在光影图边缘,一个微弱的玉白色光点,正与古玉指引方向隱隱重合——正是心石感应的方位!
    南宫安歌辨明方向,踏上那条淡青色小径,身影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迷龙瘴深处。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口。就在他准备转向古玉指示的右侧窄道时——
    左侧通道深处,对话声传来,在死寂的瘴雾中格外清晰。
    “这地方,够偏,鬼才会来。”一个苍老、略显阴柔的声音慢悠悠道。
    “副殿主交待,必有深意。”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显乾涩沙哑的声音立刻接上。
    南宫安歌心中一动,隱入阴影望去,只见原来是两名面貌酷似的灰发老者,正是冷泉与水寒二老。
    此刻二人正背靠骨壁坐著,中间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摆著一壶酒、几样小菜,竟在这葬龙渊险地……小酌。
    冷泉抿了口酒:“副殿主就是太小心。既是密道,谁会来?”
    水寒夹起一粒蚕豆:“正好。不拼命,混几天,收工。”
    南宫安歌心念微动,调整气息,佯装迷途散修走出。
    二老几乎同时弹起,长剑在手,气息赫然已是大天境,只是架势却透著股虚浮。
    水寒眯眼,长剑微抬:“还真遇见只『鬼』,快滚回去。”
    冷泉接口,长剑虚指:“或者死在此地。”
    南宫安歌沙声请求指路。
    冷泉摇头:“什么智商?听不懂人话?”
    水寒却道:“遇见我俩,居然面色不改,勇气可嘉!”
    冷泉却觉面子受损,低喝:“不识抬举!”
    长剑化为一道略显拖沓的灰光刺来。水寒几乎同时闷声发力,长剑横扫,意在配合逼退。
    然而,差距太大。
    南宫安歌身形如烟晃动,避开攻击的同时,並指连点。
    冷泉只觉胸口一麻,僵立当场:
    “你……!”
    水寒虎口剧痛,长剑脱手,肩井穴已被拂中:
    “糟了!”
    瞬息之间,二老受制动弹不得,脸上惊恐与难以置信交织。
    南宫安歌静立面前。
    冷泉眼中的惊恐率先化为哀求,语速快却带著股阴柔的可怜劲儿:
    “前辈手下留情!我们……我们眼瞎!”
    水寒立刻跟上,声音沙哑急切:
    “撞到铁板了!我们认栽求饶!”
    小虎在玉佩中乐了:“小主,这俩蠢货一点没变啊!”
    南宫安歌不语,目光如刀扫过。
    水寒更慌,口不择言:
    “我们兄弟就是殿里凑数的!
    混口饭吃而已。
    其实就是摆设!没用的摆设!”
    冷泉似乎被兄弟的直白刺到,阴惻惻补充,却更显滑稽:
    “其实就是『吉祥物』……
    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吉祥物”三字从其口中吐出,配合那哭丧的老脸,荒诞至极。
    南宫安歌嘴角微抽,憋住“笑”。
    他想起东海旧事,与汪直决斗之时,二老那动机不纯却有效的提醒。
    “幽冥殿行事,狠辣太过。”
    他声音清冷,“看在你二人……尚非无可救药。”
    他刻意顿了顿,沉声道:
    “今日不取性命。”
    二老如闻仙音,只觉祖坟冒烟!
    冷泉:“多谢前辈高抬贵手!”
    水寒:“必当日夜铭记!”
    南宫安歌弹指封住他们部分灵力,警告道:“好自为之。”
    旋即转身,没入右侧小径的瘴雾中。
    良久,穴道渐松。
    冷泉喘著气,捂著心口:
    “这人……太踏马嚇人了。”
    水寒抹了把汗,疑道:
    “怎觉……有些眼熟?”
    冷泉摇头:“错觉。眼熟的不是仇人,就是故人!
    这两样,好似都没有!
    幸亏……人家没下死手。”
    水寒点头:“这破地方……
    能来的绝非等閒之辈!”
    冷泉总结:“原本以为捡了个轻鬆活,谁知要命啊……”
    水寒乾脆行动:“走!”
    二人手忙脚乱收拾起残酒剩菜(冷泉不忘把酒壶仔细揣好),头也不回地朝著与南宫安歌相反的方向仓皇遁去,身形狼狈,与“大天境”三字毫不沾边。
    南宫安歌已远。风啸声渐近,碎鳞风口將至。他摇了摇头,將那对活宝的聒噪拋诸脑后,握紧古玉,凝神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