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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行人已经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这里依然如往常一般温融融的,因才过完年,房中摆设很是热闹,窗子上贴了窗花,紫檀炕几上罗列着各色干果蜜饯碟子。
    老太太着一身金绣万字不断头袄,倚在锦褥上,由丫鬟捶着腿,便是见她进来,都不曾抬眼的。
    不过对于这些,顾希言倒是不在意,反正她得到了,她满足了,自己这孙媳妇,老太太终究还是得认。
    是以她特意郑重地拜见了老太太,格外地恭敬柔顺,任凭谁都挑不出半点理来。
    老太太自是爱答不理的:“适才我睡着,结果你还真就走了,越来越没讲究了。”
    顾希言很没办法地道:“是三爷,他说要先回去院中歇歇,因为没能来你老人家这里,就连公主殿下处都未曾请安。”
    她低眉垂眼:“三爷要如何,妾身也没法子。”
    老太太听此,冷哼了声,都不想说话了。
    自己那孙子不来给自己请安,还不是这狐媚子背后搅和的,倒是在这里给她装,她都懒得说她什么了!
    顾希言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姿态是最柔顺的,至于老太太心里顺不顺,她也不在意。
    老太太到底长叹了声,强忍着恼,问起顾希言离开后的种种,对此顾希言倒是没隐瞒,都一一说了。
    提起陆承渊,老太太神情格外难看,几乎想哭:“我这孙子啊……”
    对此顾希言沉默以对。
    她对陆承渊自然有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和老太太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却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说起陆承渊小时候如何,说起这几年的煎熬,又说起她孙子以后在西北如何受罪。
    顾希言虽硬着心肠,但在老人家的絮叨中,到底心里也软了。
    不过她也只是听着罢了。
    这么说着间,老太太又说起今年过年的种种,说起宫里头如何,又埋怨了一番瑞庆公主,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顾希言有些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她都要听困了。
    待到老太太又把她自己的话重复一遍的时候,顾希言突然意识到,她老了。
    年纪大了,忘性大,便絮叨着一直说。
    最后终于,老太太叹了声,道:“我有些困乏了,你先下去吧。”
    顾希言听此,便告退,不过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却见暖阁深处,老太太半倚在锦褥上,眼皮沉沉地垂着,下巴嘴角处都松弛地耷拉着,再是满身锦缎绫罗,也显出苍老的衰败来。
    顾希言越发明白,她老了。
    曾经这个老人家,于她来说是后宅至高无上的权威,是那些陈腐繁琐的规矩讲究,她像山一般沉沉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犹如槁木。
    可现在,她突然释然了,这个让她窒息的老封君已经太过年迈,以至于说话都糊涂起来了。
    往日那些好的坏的,想来终究是烟云。
    她这么想着时,恰好下台阶,两个侍女唯恐她有什么闪失,连忙仔细扶着。
    谁知这时,便见四少奶奶迎面过来,见到她却是惊讶:“回来了呀。”
    最后那个“呀”微微上挑,拉着余音。
    顾希言自然听出,这其中意味复杂,有讥诮,探究,并一些说不清的心思。
    不过此时的她也不太想和四少奶奶多聊什么,只略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谁知四少奶奶却唤住她:“是要南下了?定了哪日启程?我也好备些心意。”
    顾希言道:“这倒不必了。”
    四少奶奶看了看顾希言旁边那两个侍女,两个侍女很是用心,小心翼翼地护在顾希言身边。
    她不免好笑,问道:“三爷呢,这会儿在哪里?”
    顾希言道:“适才国公爷唤过去,想是有话要说。”
    四少奶奶一听“国公爷”,那神情便意味深长起来。
    她长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希言:“我正好要过去殿下那边回话,如今一起过去。”
    顾希言根本不想和她一起过去,不过此时也懒得多事,便也应了。
    两个人往外走着间,四少奶奶难免多说几句:“你也别嫌我话多,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国公爷和公主殿下那里心里终究不快,往后行事,且仔细着些罢。”
    顾希言:“是,原也是这么想的。”
    四少奶奶语重心长,很是好心地道:“若有个什么,你且忍一下吧。”
    顾希言只点头应着,谁知就在这时,就听那边突然来人了,却是瑞庆公主身边的王嬷嬷,是很有些身份的。
    四少奶奶见了,连忙也向前一拜,那王嬷嬷只对着四少奶奶略颔首,便殷勤地上前,却是对顾希言道:“刚刚殿下吩咐了,问起奶奶来,怎么这会儿还不过去?殿下特意遣了奴婢前来接奶奶。”
    旁边四少奶奶一愣,疑惑地看王嬷嬷。
    王嬷嬷却是没理会四少奶奶,只对顾希言道:“咱们这宅院到底大,唯恐奶奶走着累了,殿下特意派人准备了软轿,让奴婢和奶奶说一声,尽早过去,殿下已经备好了宴,就等着奶奶了。”
    这话一说,四少奶奶几乎不敢置信。
    瑞庆公主素来眼高于顶的,对这么一个儿媳妇,她竟如此厚待?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必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才特意这么给自己长脸。
    她当下谢过王嬷嬷,又对四少奶奶道:“妹妹可要一同前往?”
    妹妹?
    四少奶奶愣了一下,不理解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神情平静地望着四少奶奶,好像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惊讶。
    就在这目光的对视中,四少奶奶突然明白了,顾希言如今已经是三少奶奶,论理自己应该叫三嫂了。
    可自己没叫,于是顾希言直接上前一步,唤自己妹妹了。
    四少奶奶心里气恼又尴尬,又觉被羞辱了,她怎么直接喊自己妹妹了,一朝得势,就直接爬自己头上去了,可真是——
    四少奶奶咬牙间,突然感觉到,一旁王嬷嬷正拿眼瞧着自己。
    她心里一个激灵,明白这顾希言确确实实地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
    当下只能勉强笑着说:“三嫂,倒也不必了,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毕竟别人坐着轿子,她走着路,这怎么像话?她也丢不起这人。
    顾希言自然看出四少奶奶那恨且恼的心思,当下她也懒得理会,淡淡地告辞了。
    她可以感觉到,当自己坐上软轿时,四少奶奶那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
    她好笑,心里想着,以后必要远离了,对于这些嫉妒自己的,万不能多接触了。
    她这么一路坐着软轿,又遇上府中仆妇丫鬟,都一个个羡慕惊诧。
    不过此时的顾希言却没心思领略被人羡慕的畅快,她这丑媳妇要见公婆了,总觉得心里忐忑。
    往日瑞庆公主对她颇为厚待,之后自己和陆承濂有了这样的瓜葛,她可以感觉到,瑞庆公主心中不喜。
    她能理解,这都是人之常情,而后来瑞庆公主并没太为难自己,说起来也算是宽容了。
    如今自己在老太太处,瑞庆公主特意派了嬷嬷和软轿去接,这明显是在给自己长脸,她受宠若惊。
    别人越对自己不错,她越是容易患得患失,生怕辜负了别人。
    她又想着,如今自己怀了身子,想必瑞庆公主也是喜欢的,借着这个契机,彼此正好说开了。
    于是她在心里揣摩着,等会瑞庆公主若是嘘寒问暖,或者问起身孕一事,自己该怎么说。
    在心里将要说的话都前后思量过,可谁知进来房中,拜见了,瑞庆公主却是不冷不热,只淡淡地道:“起来吧,也不必多礼了。”
    顾希言心里一个咯噔,只觉这语气不太对。
    瑞庆公主徐徐端起茶,略抿了口:“也不必站着了,坐下便是,喝口茶。”
    一时便有着了水绿掐牙比甲的侍女搬来一包绣小杌子,顾希言谢过,也不好坐太踏实,只略坐了半边,捧着手中的茶盏。
    瑞庆公主一边品着茶,一边和顾希言说着话,也是一些家常话,问起前去并州种种,也问起陆承渊的打算。
    顾希言在那袅袅茶香中,温顺地垂着眼,看着手中那温润如玉的天青茶盏,柔声回着话,不过心里的疑惑却越发大了。
    所以……瑞庆公主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提都不提吧?
    这时,瑞庆公主提起陆承濂,却是一个冷笑:“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此顾希言不好说什么,一个母亲对儿子张狂的不满,全因自己而起,她其实是尴尬的,只能低头不言。
    瑞庆公主又抱怨了一番,最后叹了声,命人呈上一物,道:“这个物件儿,还是当年母后送我的,如今给你戴着,好歹也是个传承。”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侍女手中捧着一紫檀木雕花小匣,此时匣盖揭开,内里明黄锦缎作底,缎面上用金线暗绣了盘龙云纹,显然是御用之物。
    而那锦绣里衬上躺着的,却是一只黄玉手镯。
    她不免有些意外,便是往日对珠宝玉器并不是太懂,也知道玉以甘黄为上,比羊脂白玉还要贵重,如今这黄玉,乍看之下,晶莹剔透,颜色娇正,端得是通体贵气。
    这样贵气的黄玉,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用的,便是有银子也没处买,太过招摇甚至会被定为逾越禁制从而惹来杀身之祸。
    这时,瑞庆公主:“你试试看,这圈口是不是大了些。”
    顾希言谢过,这才双手接过来,这黄玉镯子确实非同一般,入手很是柔滑,质地细腻滋润,让人心生喜欢。
    她戴在腕子上,略活动了下手腕,才笑着道:“谢殿下,正正好呢。”
    其实略大一些,不过也没什么,这样有些松快的余头,也很好看。
    瑞庆公主命她上前,抬起她手腕仔细端详,却见一抹纤细雪白的腕子更衬得那明黄娇艳,不免也笑了。
    “到底是你年轻,这手腕也生得可人,戴上这个越发好看了。”
    顾希言感觉到瑞庆公主打心底的欣赏,她这才略松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这时候应该应景恭维瑞庆公主几句,但又觉得似乎画蛇添足,过于生分客套,于是只抿唇一笑:“媳妇也喜欢得紧,以后定要好生保管着。”
    瑞庆公主听着,倒觉这话还算本分诚恳,也有几分小女儿情态,于是便心软了些。
    她抬起眼,打量着顾希言,顾希言生得娴静柔雅,眉眼清绝,其实是好看的,她自己也颇为满意。
    纵然之前种种不满和无奈,也只能轻叹一声往前看了。
    当下她神情缓和下来,道:“你也是一个不懂礼的,这会儿,该叫什么,心里还没数吗?”
    顾希言怔了怔,陡然脸红,低头,小声唤道:“谢谢母亲。”
    当喊出“母亲”这两个字时,不觉眼眶发烫。
    自己母亲没了,昔日三太太她也没法真心喊母亲,如今她嫁陆承濂,又多了一个可以唤作母亲的。
    而顾希言这么一喊,倒是把瑞庆公主喊得也眼圈红了。
    她无奈地摇头:“我这辈子没个贴心的女儿,满心盼着承濂那孩子给我娶一个好儿媳妇孝敬我,你们这事,我固然是有些不满,但你既唤我这一声,也就罢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顾希言听着,便越发鼻子发酸,甚至有些想哭。
    玳瑁对自己隔着一层,如今她奉承自己,自己冷眼旁观;老太太对自己冷淡,如今老太太老了,自己也只是感慨一声;四少奶奶瞧不起自己,现在看她难堪,自己可以心中畅快。
    可是对于那些曾经善待自己厚待自己的人,她恨不得肝脑涂地。
    恨只恨自己曾经让眼前这位长辈丢了脸面,却又感动于她依然肯包容自己,甚至为自己长脸,为自己撑腰。
    因为心里这个念头,她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谢谢母亲宽容。”
    瑞庆公主连忙扶住她:“罢了,何必这么多礼——”
    说着,她看到她眼底的湿润,便也有些感动:“你看你这孩子,哭什么哭。”
    顾希言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于是重新坐下。
    这时再说起话,瑞庆公主语气明显亲近起来:“老太太那里,可有人为难你?”
    顾希言道:“并不曾,只是叙话几句罢了。”
    瑞庆公主听着,冷笑:“那些人巴不得瞧我的热闹,偏不教他们如意。无论如何,你如今已经是本宫的儿媳妇了,我通共就得了一个儿子,也就这一个儿媳妇,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顾希言听着这个,这才明白过来,瑞庆公主是因为这个才给自己软轿的,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一事,陆承濂还没提。
    这么一想,瑞庆公主特意派了王嬷嬷为自己撑腰,又派了软轿给自己长脸,就格外让人感动了。
    她便想着,该怎么和瑞庆公主提起,她必然是期待的吧?
    只是若她问起来怀孕时日,自己说两个月半了,掐指一算,这怀孕的时节实在是让人尴尬。
    那会儿大家谁都不知道她和陆承濂的事,众人还一团和气,但其实她已经和陆承濂有了私情,这事提起来多少有些难为情。
    此时,瑞庆公主却是越想越不喜:“今日老四家的不是说要过来吗,怎么还不来,我正好有话问她。”
    顾希言劝道:“四少奶奶操持庶务,往日诸事多有费心。”
    瑞庆公主还待要说什么,国公爷和陆承濂进来了。
    陆承濂一进来,那视线便不加掩饰地落在顾希言身上。
    当看到顾希言坐在一处包锦杌子上时,略蹙了蹙眉。
    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径自上前,先向瑞庆公主见礼,这时顾希言也连忙起身,向国公爷见礼。
    国公爷:“免礼了便是。”
    话语简洁,但这位国公爷是直爽性子,听得出并没什么别的心思。
    顾希言此时见了陆承濂,心里也踏实一些了,觉得有了着落和倚靠。
    这时父子也都落座,侍女重沏新茶奉上,一家子略叙几句家常后,国公爷道:“如今诸事既已落定,我们总算少操心一些,你二人且往沿海去,好生经营便是。”
    对此顾希言自然低头听着。
    陆承濂却突然道:“父亲,母亲,这次回来,有个要紧事,正要向两位老人家禀报。”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听得,疑惑:“你且说便是了。”
    陆承濂看了一眼顾希言,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愣了。
    陆承濂补充道:“快三个月了。”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显然震惊,都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便略低首,一脸的柔顺恭敬。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面面相觑,之后还是瑞庆公主道:“快三个月了?可确定?”
    陆承濂:“那是自然。”
    瑞庆公主:“你怎么不早说?”
    国公爷也道:“你之前竟吭都不吭一声?”
    陆承濂解释道:“原想着不够三个月,还是不提的好,但想着这么大的事,还是说一声。”
    瑞庆公主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当回事,你这孩子——”
    她自然是恼得很,不过想想这大好消息,也顾不上和陆承濂生气,忙问起顾希言身上觉得如何,嘘寒问暖起来。
    顾希言没想到瑞庆公主突然这样,也只能有问必答。
    这时瑞庆公主突然留意到那杌子,忙道:“你怀着身子,便是坐着时也要仔细些。”
    说着赶紧让人搬来一紫檀木圈椅来,上面铺着绣锦软垫的,要她坐这个。
    国公爷见此,又骂了陆承濂几句,只说他不知道体恤。
    他沉着脸道:“你到底年轻,哪里知道这些,万事必须当心,还说什么过几日启程南下,暂且休了这心思,仔细在家里养着身子是正经。”
    啊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抬头看过去。
    她可不想就此留在国公府。
    这时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又把陆承濂好一番痛斥,之后对着顾希言仔细叮嘱,要她小心养胎,一时难免说起自己当初怀了陆承濂时的情景。
    顾希言往日只觉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是贵气威严的,今日却格外亲近起来,亲近到有些絮叨,让她隐隐感觉到,这就像是寻常父母一样。
    她感动,也期待起来。
    正说话间,却听二太太和四少奶奶来了,是要问起二月开春后各家节礼的。
    瑞庆公主一听,当即有请,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进来后,先恭敬地行了礼,顾希言也起身见了礼,国公爷略打了招呼,便先行回避了。
    一时众内眷坐下,结果一坐下,二太太和四少奶奶便看出来了,自己只得了一杌子,上面硬邦邦的都没铺什么软垫的,顾希言却坐在一圈椅上!
    二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就算顾希言做了瑞庆公主的儿媳妇,可自己是长辈,公主这里也不该有这样的礼数吧?
    四少奶奶更是看得酸溜溜的,满心不是滋味。
    她本就因为那软轿而难受着,现在一进来又看到这情景,更加憋屈。
    就在这时,却听瑞庆公主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适才濂三媳妇过去老太太房里,可曾磕到碰到,或者气到恼到?”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都是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谁还能委屈她家儿媳妇不成?
    瑞庆公主放下茶盏,却是长叹一声:“这不是刚得了消息,说是怀了身子。”
    啊?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顾希言,有了身子?
    瑞庆公主故作无奈地道:“可不是嘛,还没到三个月呢,所以我说万事还是得仔细些,别有什么磕碰,我们承濂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
    还没到三个月?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越发暗暗吃惊,按照这话风,那怎么也得快三个月了?掐指一算,当时怀了身子这时间,那会儿大家都不知道这一茬呢。
    四少奶奶以异样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顾希言,心里越发难受子。
    当时只以为这小寡妇没什么指望,也没看出她什么不妥,谁曾想,早和府中的三爷有了这瓜葛,她可真能瞒!
    瑞庆公主看着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那惊讶的样子,便从容一笑。
    她笑着道:“真真是没法子,你说承濂这孩子,素来行事不羁,这次行事也是不周全,刚才国公爷也骂了他,可没法子,如今既有了喜讯,那只能随他了。”
    二太太听着这话,自然明白,她嘴上说没法子没法子,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简直是故意显摆呢。
    *********
    当日午膳是摆在老太太房中,瑞庆公主携着顾希言一起去的,她们一到场,诸位媳妇小姑子的纷纷起来见礼,两个人这才坐下。
    坐下后,大家齐声说恭喜,五少奶奶更是亲热地拉着顾希言的手,只说起怀孕的讲究,亲近得仿佛亲姐妹。
    其他几位奶奶自不必说,甚至连往日那些对她颇为冷淡的小姑子也亲热地唤她三嫂。
    顾希言简直不敢相信,往日这些人眼中哪里看得起她,荡个秋千也没人唤她,如今倒是亲得跟什么一样。
    老太太知道这事,也是意外,倒是喜欢的,只喃喃地说:“怎么早不说,若早说了——”
    她叹了声,却是没继续说什么。
    她老了,确实老了,如今只盼着孙辈能尽快添丁,家里也有个喜庆事。
    而就在这沸沸扬扬的热闹中,却听得外面宣旨,众人便忙去接了,竟是宫中老太后并皇后娘娘送了赏来,原来是知道陆承濂之妻怀了身子,特意命人赏了。
    那老太后更有嘱咐,只说万事仔细,悉心养胎,又说要派几个安稳嬷嬷服侍着,料理膳食等。
    这懿旨一来,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众人更是越发羡慕又叹息地望着自己,就连二太太都殷勤起来,吩咐四少奶奶“你之前怀孕时候吃着什么补丸,你和希言多讲讲”。
    四少奶奶面上有些难堪,不过只能勉强笑着说话。
    形势比人强,如今她深切地知道,顾希言确实不同往日了。
    瑞庆公主看着这番情景,更是神采飞扬,她知道众人之前的小心思,如今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这日子好得很!
    *********
    待一切终于结束,回去陆承濂的院落时,已是晚间时分,府内各处陆续掌了灯,陆承濂携着顾希言的手,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在国公府一重重的庭院间。
    这会儿并没什么风,又是在回廊院落间,处处灯火荧荧,以至于并不觉得冷,两个人都很有些兴致,就这么牵着手,慢条斯理地回去。
    待走至湖边时,顾希言停下脚步,看向那湖面,却见皓月当空,一袭清辉洒在墨玉般的湖面上,风吹间,湖边竹影飒飒作响。
    她这么看着,想起今日所见情景,不免越发感慨。
    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如戏。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我最初见到你时,便是在这里。”
    顾希言:“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她仔细回想,也约莫有点印象,那时候确实是见过他的。
    只是当时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那是国公府尊贵的嫡少爷,又仿佛很是冷淡疏离的样子,哪里敢多想,躲着还来不及。
    于是心里难免生出些许遗憾,会想着,如果当时她多看他一眼,会如何?他们之间的缘分会不会开始得更早些?
    正想着,便听陆承濂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自以为是——”
    她听着,心里一顿,抬眼看过去,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有些遗憾地道:“比如,我上前和你说话,你会如何?”
    顾希言却有些迷惘,那时候的她,正忧心忡忡于自己不经意间弄脏的裙子,若是他突然上前,只怕她更觉难堪吧?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那样的人,断不会有什么好话,我说不得会羞恼成怒。”
    小姑娘家的,并不愿意将自己的难堪暴露在陌生男子面前,更何况是那么矜贵俊朗的男子,只怕羞惭得一辈子不要见他才好。
    陆承濂听此,笑了笑:“你说得是。”
    那时候的他高傲到不肯折腰,如今固然悔,但重来一次,其实他依然是昔日的那个骄傲的他。
    非要经历过这么一遭,日日煎熬,曾经棱角被打磨过,两个人才能成为最契合的那一对。
    顾希言:“其实当时六爷临走前也提起过。”
    陆承濂:“哦,他说什么?”
    顾希言笑道:“他说,若我们当初就在一起,只怕是一对怨偶。”
    陆承濂却不太服气:“未必吧。”
    顾希言:“想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就过去了。”
    陆承濂想想也是,也就罢了,当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这么走着间,顾希言却想起适才国公爷的话:“听这意思,两位老人家是想我留在国公府,只怕太后那里也是这个意思。”
    陆承濂:“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顾希言:“你是要离开的,是不是?”
    陆承濂:“如果你不走,我自然也不走。”
    他沉吟了下,道:“你怀着身子,长途跋涉,确实会很辛苦。”
    顾希言却道:“可是我想离开。”
    陆承濂听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是灿亮的期待,比月亮还亮。
    他心里微动,突然明白了。
    顾希言抿了抿唇,再次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如今她怀孕了,若就此留下养胎,那分娩过后呢,总要坐月子,孩子也还小,自然一时半刻走不脱,之后呢,只怕这一生都要滞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自是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看得见的锦衣玉食,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会善待她,她嫁了高婿,往日那些熟悉的人自会压下不屑,笑脸奉承,她可以扬眉吐气,可以富贵加身。
    可是,那又如何?
    这国公府自是朱门高阔,灯火荧煌,她还记得最初嫁来这国公府,她自是欣喜的,为自己攀了高枝,也为自己嫁得如玉郎君,可是一年年,一月月,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
    以至于如今,当仿佛自己可以扳回一城,可以扬眉吐气时,她对这里都没半分留恋。
    她不想再日复一日地晨昏定省,不想再小心翼翼地侍奉周全,不想在妯娌间寒暄来往,不想将她的一生都耗费在深宅大院中。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说,过了三个月,这胎象便稳了吗,说是长途跋涉辛苦,可这一路行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想陪着你离开,我们一起南下。”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这样的她,却是想起那一日。
    垂柳袅袅间,龙睛鱼五彩缤纷的尾巴就在他眼前拂动,那时候,她一身单薄的衣裙,仰脸望着远处,眼底就是这样灿亮的渴盼。
    他至今记得,当时回荡在他胸口的冲动,他想大步走上前,想粗暴地干涉她的命运,想撕碎束缚,想让她飞。
    而此时,她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阵风袭来,吹起大氅雪白的貂绒滚边,也卷起她脸颊边一缕发,那发丝缠缠绕绕地扫过他的下颌。
    他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望进她心里去。
    此时此刻,不需要什么言语,好像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他记起来了,她也记起来了。
    那一日,他手指一松,龙睛鱼风筝便腾空而起,摇曳翻转,腾空而上。
    于是他便懂了。
    在那缠绵的视线交缠中,他抿唇,倏而一笑,笑得柔情缱绻。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低沉:“好,我们一起走。”
    他一定会应诺,带她前往沿海,去看红髯碧眼,异域风情,看日出日落,看扬帆远航的船只。
    她原不该被拘于这一方天地,他也不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