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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