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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虚假改革

    只有回到行辕书房,屏退左右后,才会展露真实的一面。
    烛光下,取出那本特製的密册,用自创的符號记录下今日种种:宴请之人、陪客名单、所呈礼物、席间谈吐。那些看似隨意的酒后真言,那些官员们不经意间透露的官场秘辛、利益勾连,都被他一一记下。
    “盐运司赵景湛,提及三年前富安盐场大火,烧毁存盐五十万引,但当年盐课未见减免…此中有蹊蹺。”
    “赵鸿发席间抱怨,每年打点各级官吏需费白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直送盐运使吕璋外宅。”
    “周老夫子虽已致仕,其子现任户部郎中,掌管盐引勘合发放…”
    这本密册越来越厚,记录的內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林静之推门进来时,正见他对著烛火出神。
    “思齐,今日又收了赵鸿发的字帖?”
    秦思齐合上密册,揉了揉眉心:“静之兄觉得不妥?”
    林静之在他对面坐下,忧心忡忡:“常走河边,终会湿鞋。且这些人见你收了,只会变本加厉。如今扬州官场已有传言,说你…”
    秦思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静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说我什么?贪墨成性?与盐商沆瀣一气?让他们说去。静之兄,你可知道,这半个月来,我们收到的捐输已超过一百万两?”
    林静之一怔。
    “一百万两白银,正在分批押解进京,送入陛下內帑。陛下要钱,这是最直接的办法。而我要查清两淮盐政积弊,也需要他们放鬆警惕。”
    重新翻开密册,手指抚过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他们越是放肆,露出的马脚便越多。这些宴请,这些贿赂,都是铁证。只是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九月初,秦思齐突然决定巡视淮安、通州、泰州等地的盐场及漕运关隘。
    通告发得突然,盐运司上下措手不及。
    “大人,此时巡视,恐扰盐场正常作业…”盐运使吕璋亲自来行辕劝说。
    秦思齐正在整理行装,头也不抬:“正因要了解实情,才需亲眼去看。吕大人若是担心,不妨同行?”
    吕璋推说盐运司年末事务繁忙,婉拒了。
    但他派了心腹隨行,名义上是协助,实为监视。
    巡视並非走马观。
    在淮安富安盐场,秦思齐不顾盐场大使劝阻,执意走进灶户聚居区。
    低矮的茅草屋里,衣衫襤褸的煮盐工面色黝黑,手上满是烫伤疤痕。
    秦思齐问一个老灶户:“一担盐官府收多少钱?”
    老灶户畏缩地看了旁边的盐场官员一眼,不敢说话。
    秦思齐摆手让隨行人员退后,蹲下身,平视著老人:“老丈,但说无妨。本官是朝廷派来的巡抚,专为查访实情。”
    老人嘴唇哆嗦半晌,才低声道:“大人…官府收盐,一担给…给二百文。可实际到我们手上的,只有…只有一百文不到。那些吏员要抽头,盐场大使要孝敬,层层剥皮…”
    “一年能煮多少担盐?”
    “好年景…五六十担。可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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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齐默默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人手中。
    转身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隨行的盐场大使急忙上前解释:“大人休听这老刁民胡说!盐课徵收皆有定例,绝无剋扣之事…”
    秦思齐冷冷道:“有没有,查过便知。本官要调阅富安盐场近五年所有收支帐册,明日送到行辕。”
    巡视途中,京城的密函陆续抵达。
    一次夜宿驛馆,秦思齐收到了好友赵明远的私信。信中提到,朝中已有御史风闻他在江南“广纳贿赂,与盐商过从甚密”,准备上疏弹劾。但奏章被首辅杨文涛压下了。
    “杨阁老私下对心腹言:『秦思齐非贪墨之人,其行必有深意。且北迁急需,姑且观之。』”赵明远在信中写道,“思齐,见好便收吧!钱已够多,名声要紧!朝中眼红者眾,恐成眾矢之的!”
    烛火摇曳,秦思齐將信纸凑近火焰。纸张捲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映亮他沉静的双眸,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话:“吾之所为,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巡视歷时两月余,期间秦思齐继续接受地方官员的孝敬,也继续在密册上记录著所见所闻。
    那本册子越来越厚,记载的內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冬月,巡抚队伍重返扬州。城中气氛微妙,秦思齐这趟巡视,到底看出了什么?收了那么多钱,还要查多久?
    回行辕后,秦思齐闭门谢客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召集王御史、林静之及几位心腹,在书房密议。
    案头堆满了这半年查获的各类帐册副本、暗访记录、口供摘要,以及那本密册。
    “时机到了。陛下要的钱,我们已经分批解送二百四十万两进京。陛下要的结果,现在该呈上了。”
    他手指点向几份卷宗:“但此结果,不能是掀翻整个两淮官场。那会引起天下震动,陛下也不会允许。我们要的,是將盐政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能通往长治久安的路。”
    秦思齐选定了几个人:盐运司一个管库大使,盗卖仓盐证据確凿。
    扬州府一个税课司吏,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淮安一个盐场副使,剋扣灶户工钱引发骚乱。
    还有一个参与偽造盐引的中等盐商,与已被查办的富阳侯府旧案有牵扯。
    秦思齐道:“就拿这几个开刀。他们罪行確凿,影响相对较小,背后靠山也不算太硬。用他们的人头祭旗,阻力最小。”
    林静之沉吟:“只动这几个,分量是否太轻?难以服眾。”
    秦思齐摇头:“分量不轻,我们要的不是抓多少人,而是通过处置这几个人,明確传递一个信號,旧的那套行不通了。同时,也是给那些真正的大鱼一个机会,要么配合新政,要么成为下一个。”
    他展开一份早已擬好的《两淮盐政釐革条陈》:“这是陛下已原则同意的改革方案。我们一边处置典型,一边推行新政。以案促改,以改固案。”
    条陈內容直指积弊:盐引勘合改革、课银徵收透明化、仓廩责任制、盐商资格重核、监察审计强化…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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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巡抚行辕雷厉风行。
    秦思齐签发拘票,將锁定的几人迅速抓捕。审讯公开进行,允许扬州府、盐运司中下层官吏旁听。铁证如山,人犯无从狡辩。
    与此同时,新政条陈张贴於扬州各处通衢要道。两淮震动!
    盐商们发现,过去那套靠贿赂拿到低价盐引的模式难以为继了。
    盐运司官吏发现,吃拿卡要的权力被大幅压缩。
    地方官员发现,再难从盐课上分一杯羹。
    反对声浪汹涌而来。
    扬州知府上书朝廷,称新政“牵涉过广,恐滋扰地方”。朝中与盐利有牵连的官员加紧活动,弹劾秦思齐“变法乱政”、“与民爭利”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压力最大时,秦思齐连续三日未眠。
    秦思齐一面通过密奏向皇帝匯报新政推行的初步成效,一面亲自接见首批配合新政的盐商,给予切实优惠。对盐运司、地方衙门中愿意执行新规的官吏,也適时给予肯定。
    最重要的,是他给皇帝算了一笔帐,按旧制,盐课实际入库不足七成。
    推行新制,徵收率有望提至九成以上,岁入可增百万两乃至更多。
    这个数字,对正为北迁巨耗发愁的皇帝,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半年后,秦思齐巡抚任期將满。
    离扬前夜,他独自登上行辕最高处的观景台。扬州城灯火辉煌,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这半年,秦思齐收了价值数十万金的贿赂,也送了两百多万两白银进皇帝內帑。
    处置了几个小吏,暂时动摇了两淮盐的积弊,只要他们適应了就会立刻有新的一套贪腐。
    自己所做的无非是样子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