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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0章 风来

    午后,金融街南边,鲍家街。那条以“43號”闻名的、沾著点儿摇滚与学院派混搭气息的短巷,夹在央音那片沉静雅致的灰墙与都市喧囂之间,像一段被遗忘的慢板。
    音阶爬上去,又滑下来,不成曲调,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散漫。
    一家门脸不大、名为“长秀斋”的茶馆,悄没声地嵌在一排老式门面房里。
    门脸不大,白墙黛瓦的意象,檐下悬著两盏糊了宣纸的仿古灯笼,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额,鐫著店名,字跡秀逸。
    內里是刻意做旧的“江南风”,白墙、原木桌椅、竹帘、几丛瘦竹、墙角一尊小小的流水陶钵,潺潺水声若有若无。
    客人不多,散坐在各处,低声絮语,更衬得满室清凉静謐。
    靠里侧一个用矮书柜隔出的半开放小间里,李乐、郭鏗,与一个穿著挺括白衬衫、深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对坐著。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面前那只天青釉的品茗杯。杯里的茶汤已淡,只剩浅浅一汪琥珀色。
    “……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儿。”男人端起杯子,將最后一点茶汤饮尽,声音里带著某种长期与规则、条文打交道所特有的审慎与精准。
    “牵一髮动全身,不可能这么快就有结果。但是,”男人目光在李乐和郭鏗脸上扫过。
    “你们可以先准备,先做。法无禁止即可为,法无授权即禁止。在框架內摸索,积累经验,规范运营。等上面的思路更清晰了,规矩更明確了,谁准备得充分,谁走得稳当,谁就能占得先机。”
    “还有,提醒一句,”他看了一眼腕錶,往后退了退椅子,“纯內资,坐好报备。跟地方上的监管部门,该沟通沟通,该匯报匯报,別闷著头自己干。 透明度,有时候是最好的护身符。”
    郭鏗瞬间领会,起身,伸出手,“明白,峰哥。您点拨的是。”
    被称作“峰哥”的男人点点头,伸出手与郭鏗握了握,隨即又转向李乐,也伸出手,语气里多了些家常的隨意,“反正在燕京,等过几天,忙过这阵子,我攒个局,叫上几个相关口子的朋友,一起坐坐,吃个饭,聊聊天。都是自己人,多交流,没坏处。””
    李乐也笑著伸手握住:“好。听您安排。我送送您?”
    男人摆摆手,“哎,都是自己人,別来那套。走了。”说完,拿起椅背上搭著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搭在小臂上,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在茶馆安静的走廊里很快远去,乾脆得如同他刚才的谈话风格。
    小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陶钵流水细微的淙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经过隔音处理后的街道杂音。
    李乐坐回刚才“峰哥”坐的位置,拎起桌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给郭鏗和自己面前的杯子续上已然温凉的岩茶。橙红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声响淅沥。
    “他最后强调那纯內资,具体怎么个讲究?”李乐捏著杯子,看向郭鏗,他並非不懂字面意思,而是想从专业和实操层面,拆解背后的深意与风险。
    “支付这事,跟外资不禁吧?支付鴇那边,不也有软银、雅虎的钱?”
    郭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口,“字面意思,就是不能有外资成分,一点都不能有,哪怕是vie架构那种曲线救国的路子,在未来明確的支付业务监管框架下,大概率也会被堵死。“
    “毕竟,这里头,有根弦儿,得绷著。”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虚划著名,“支付是什么?是资金流转的管道,是交易数据的闸门。”
    “深层原因,在於支付业务触及的核心,资金流和信息流。第三方支付平台,尤其是將来如果做成大型平台,每天经手的资金流水是天文数字,沉淀的资金池规模会非常惊人。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支付工具,某种程度上,具备了类银行的存款聚集和支付结算功能。”
    “更重要的是,它积累的用户交易数据、消费习惯、甚至资金往来图谱,是极其敏感的经济活动数据和部分个人金融信息。从安全、金融稳定、数据主权、以及反洗钱、反恐怖融资这些角度看,监管层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枢纽性的、涉及海量资金和核心数据的產业,控制权旁落在外资手里。”
    郭鏗推了推眼镜,“否则,监管部门睡不著觉的。这跟技术无关,跟市场开放程度也未必直接相关,这是底线思维。峰哥特意点这一句,是提点,也是划线。这条线,看不见,但踩上去,动静就大了。”
    “所以,『纯內资』,是態度,是减少未来不必要的审查风险和舆论风险的护身符。先把这个身份坐实了,很多事才好谈。就像你说的支付鴇,別看现在呜呜渣渣的,估计等些日子,要还想做下去,就得来一场剥离,麻烦的很。”
    李乐听著,点了点头,“明白了,总之,钱和数据,两样都攥在自己人手里,对了呃,这人和家里,关係到底到哪一步?”
    郭鏗身体往后靠了靠,让服务员进来换了道新茶,等服务员出去,才继续道,“解放前,国內金融业有北四行、南三行的说法。峰哥的爷爷,当年在沪海商银做经理,是咱们老外公手下的得力干將,一起共事二十多年,风里雨里闯过来的,算是通家之好,世交。”
    “他父亲那辈倒是平稳,在宝钢做了一辈子会计,没什么大起落。到了峰哥考上央財,毕业后进了沪海人行,一路稳扎稳打,业务精熟,为人也玲瓏,这才到了现在银监非银机构监管部二把手的位置。算是体制內標准的专业型+关係型干部。”
    “每年逢年过节,只要在沪海,必定会来家里看看我外婆,礼数周到得很,从小外婆提起他,就说稳妥,是个做事的人。所以,”郭鏗看向李乐,“今天他能出来,能说这些话,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明確的信號。”
    “不是私相授受,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给有潜力的、背景清白的市场参与者,指明一条合规且可行的路。”
    李乐李乐“哦”了一声,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画像。怪不得说话能到这个份上,既有世交的情分打底,又不至於过分亲近而失了分寸;既透露了关键的监管导向,又严守了政策纪律的边界。
    这种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和能力的体现。
    “那你觉得,峰哥那意思,上面对这事儿整体,什么態度?”
    郭鏗笑了笑,“我觉得是八个字:乐见其成,严加看管。”
    “乐见其成,是因为这玩意儿確实能解决问题。中小企业收款难、对帐烦,个人网上买东西付款不便,银行柜檯压力大、效率低……第三方支付能疏通这些毛细血管里的淤塞,提升整个经济体的微循环效率,降低交易成本,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大方向上是鼓励创新,活跃经济的。”
    “但严加看管,也是必须的。”郭鏗话锋一转,“钱从银行体系里流出来,进了支付机构的虚擬帐户,在这里沉淀、流转。规模一旦起来,极其可观。这笔钱算谁的?產生的利息归谁?会不会被挪用?这是其一,涉及备付金管理,是高压线。”
    “其二,喜钱、套现、诈骗,这些黑色灰色產业,会不会利用这个新通道更便捷地运作?风控怎么做?合规怎么盯?还有数据安全、和银行的竞爭关係、用户权益保护、纠纷处理机制……林林总总,全是新课题。”
    李乐慢慢喝完杯中已有些凉的茶,咂摸了一下滋味,也咂摸著郭鏗的话,“那依他的意思,这算是……给了颗定心丸?”
    “比定心丸更实在。”郭鏗笑道,“明確点了可以先准备,先做,这其实就是默许,甚至是鼓励我们在规则未明期进行合规探索。”
    “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了方向,纯內资主体、主动报备、保持透明度。这等於给我们划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跑道。”
    “相比支付鴇那种更偏重技术突破和商业拓展、略带野蛮生长色彩的打法,路径可能更稳妥,更契合未来监管的口味。这就像赛跑,有人告诉你裁判默许的起跑姿势和不会犯规的线路,虽然没发令,但你已经贏了一半。”
    李乐点点头,“既盼著马儿跑,又怕马儿脱韁,还得给马儿划好跑道,看清楚马儿的血统。”
    “嘿,”郭鏗一拍手,“就是这么个矛盾心態。创新要支持,经济要活跃,这是大方向。但金融安全是底线,不能有失。所以现在的策略,很可能是观察期加试点期。”
    “让市场先自发涌现一批探索者,在实践过程中暴露问题、积累经验。监管层则从旁观察、研究、评估风险,然后再出手制定规则,把跑得又快又稳、血统还正的好马纳入正式赛道,给予牌照,规范发展。”
    “那些跑歪了、或者来歷不明的,自然就在这个过程里被淘汰或规制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成为被观察期里,那匹守规矩、有潜力、根正苗红的马。”
    “行,那就做唄。趁著这模糊地带还有空间,把该占的位子先占上,把该练的內功先练起来。等规矩明確了,咱们也不至於抓瞎。”李乐抬眼看向郭鏗,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插科打諢,是一种沉静的、权衡利弊后的果决,“具体怎么弄?你有数没?富乐说到底,还算是港资。”
    郭鏗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不假思索地答道,“以富乐投资作为出资人,但它不直接持股。我们在境內寻找或设立一家完全內资的、乾净的壳公司,最好是有一定技术服务背景的。由富乐通过协议控制或借款的方式,將资金注入这家內资公司,作为初始运营资金。”
    “这家內资公司,就是未来申请支付牌照的主体,股东、高管,全部是境內自然人或有內资背景的法人,確保股权结构清晰简单,符合纯內资要求。”
    “富乐的投资和权益,通过服务协议、技术授权协议、利润分配协议来保障。换句话说,我们出钱、出技术、出管理思路,但在法律形式上,这家支付公司是一家独立的、纯粹的內资企业。这样既能满足监管对纯內资的硬性要求,又能確保我们的实际影响力和收益。”
    “当然,这些协议要做得合法合规,经得起推敲。”
    “可以,这个还是交给脏师兄他来办。”李乐摸著桌角,思考著,“技术团队是关键。支付系统,特別是涉及银行接口、资金清算、风险实时监控这套东西,不是隨便拉个草台班子就能干的。稳定性、安全性、扩展性,一个都不能少。”
    “上次刘檣东找过我之后,我已经在琢磨了。”郭鏗接过话头,“从几家有网上银行业务的股份制银行,还有几个早年做电子商务支付接口的技术团队里挖。更专业的技术层面不还有小陆和曹鹏他们么。”
    “钱给到位,权限给够,问题不大。办公地点先放在沪海,那边人才集聚度高,金融环境也相对开放灵活。鹏城那边作为技术备份和未来的运营中心之一来筹备。”
    “银行接口呢?”李乐问到了最实际的关卡,“没有银行的合作,支付就是无源之水,四大行门槛高,就咱们参股的那家吴江的银行,先不说业务能不能承接上,就一个许可,可能就卡住了。”
    “这正是峰哥这边能发挥微妙作用的地方。”郭鏗微微一笑,“他当然不会,也不能直接给咱们打招呼开绿灯。但他的身份和影响力摆在那里,有些场合,有些信息,能让我们比別人更早感知风向,知道哪些银行在电子支付业务上態度更积极,哪些部门的负责人值得重点接触。”
    “剩下的,就是商业谈判的功夫了,以景东为业务依託和资金入口,能给他们带来新增交易量、存款沉淀、中间业务收入,以及未来在电子银行业务上的合作想像空间。互惠互利的事情,只要自身技术过硬、资质齐全、背景清晰,谈判就有基础。”
    “先从一两家关係深、创新意识强的股份行打开突破口,做出样板,再滚动拓展。”
    李乐沉吟片刻,“技术、牌照、银行关係、团队,四管齐下。资金先从富乐那边以借款或委託开发的形式注入,走正规合同,帐目做清楚。等这边公司架构、系统原型、还有峰哥暗示的报备流程走顺了,再看时机引入一些背景乾净、能带来战略资源的国资或相关產业资本。”
    “国资?你是想?”
    “嗯,就像咱奶说的,你得知道谁是天,把股权结构进一步优化,增加安全係数。”
    “你啊....”郭鏗瞅了李乐一会儿,頷首道,“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把台子搭起来,戏班子组好,把能演的能力展示出来。等到上面觉得这齣戏该正式搬上舞台、需要立规矩的时候,咱们已经是演得最熟、行头最齐整的那一批了。”
    “你有数就成。”李乐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竹帘缝隙外晃动的光影,似乎在想像那个尚未成形却已轮廓初现的“管道”与“闸门”。
    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回头,你再和刘檣东那边沟通一下。这家支付公司,独立运营。初期可以紧密合作,给他那边提供支付解决方案,当作最大的试验田和流量入口。”
    “等咱们自己这边跑通了,模式验证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再谈收购或者深度股权合作的事。”
    “这样,既避免一开始就把景东拖进支付这个政策敏感、监管不確定的领域,影响它主业发展,也能让支付公司专注於打磨技术和服务,不被单一的场景束缚,未来可以面向更广阔的平台。而且……”
    李乐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独立估值,將来操作空间也大些。”
    郭鏗先是一愣,隨后指了指李乐大笑道,“老早晓得儂要留掰手。儂迭种鸡贼脾气真是一眼没变。风险隔离,价值最大化。支付是基础设施,理论上应该服务於所有篮子,而不仅仅是老刘这一个。初期依託景东起步,但魂灵头哪能好绑死在一家身上啦?对伐?”
    “对,也不全对。”李乐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算计,“基础设施,就得有基础设施的样子和格局。绑太死,容易被人看成是某个公司的附属財务部门,价值就锁死了。”
    “再说了,老刘那人,一门心思扑在他的仓储物流和用户体验上,支付这块,初期他未必有精力也没必要自己重头干,有个信得过的、技术过硬的外掛,他乐得轻鬆。等支付真成了气候,成了水电煤一样的东西,再谈更深度的结合,那时候的筹码和谈法,又不一样了。这叫分段施工,螺旋上升。”
    郭鏗端起已凉的茶,一口饮尽,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定下了一桩大事的决心。
    “行,框架就这么定。我回去就著手准备新公司註册的文件,技术团队那边也抓紧敲定。这边......保持適当的、不惹眼的联繫。节奏,咱们自己掌握。”
    正事谈完,小间里的气氛鬆弛下来。窗外槐荫更浓,蝉声似乎彻底歇了,只有陶钵里的流水声,孜孜不倦,清晰可闻。
    李乐再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凉透,那股子岩韵里的火香早散了,只剩些微涩的余味掛在舌根。
    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郭鏗,“你真要走?下礼拜我爸就回来了。十六號这边摆酒,十七號你和有米姐跟著我们一起去长安,再去麟州,多好。路上也有个照应。”
    郭鏗正从兜里里摸出盒软中,抽出一支,在拇指指甲盖上轻轻磕了磕,闻言摇摇头,把烟叼在嘴角,摸出打火机,“咔嚓”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你婚纱照拍完了,我这边该走动的都走动到了。燕京、长安摆酒,都是你们家老太太和小舅舅这边的关係,我跟著算干嘛滴?”他透过烟雾看向李乐,眼神里带著点“你懂的”的意味。
    “有米在沪海还有个gg要拍,客户催得紧,她得回去。我呢,也得回鹏城。安德鲁那边的资金还要归拢准备,还有几笔到期的债要续,再加上这个支付公司前期的一摊子事,千头万绪。我们是正经人,哪能和你个甩手掌柜的一样?”
    他弹了弹菸灰,“到时候,我们和大泉哥嫂子,带著枋儿还有春儿,一起回麟州,不耽误看你到时候怎么现场表演。”
    “滚蛋!”
    “哈哈哈哈~~~”,不过笑著笑著,郭鏗忽然一皱眉,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对了,你们家老太太,最近在家说了些什么么?”
    李乐被他问得一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付清梅的言谈,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郭鏗盯著他看了两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端倪,末了摇摇头,“没说就算了。”
    此话一出,李乐心头猛地一跳,想到了什么....八月.....
    八月……他抬眼看向郭鏗,“张奶奶那边,听到什么了?”
    郭鏗却摇了摇头,把菸蒂按灭在青瓷菸灰缸里,“没有,你家我家这俩老太太,他们那辈儿人,你知道。”
    “我这次去淀山湖看她,她念叨了好几次,说今年夏天闷得很,怕是要下大雨。还问我,最近见小舅舅了没?”他抬眼,看向李乐。
    李乐这才想起在伦敦时,老李那欲言又止和那句没头没尾的“到时候再说”。
    此刻被郭鏗这句话一点,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里那片被忽略的阴影。
    李乐沉默下来,手指头抠著茶杯底儿。自家老太太那是睡觉都睁著眼的,而张奶奶的“闷”和“下大雨”.....
    “行吧,”李乐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话点到为止。两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如同这茶室里氤氳的烟与水汽,看得见,却抓不牢,说透了,反倒没意思。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壶里的水彻底凉了。郭鏗抬手看了看腕錶,“差不多了。走吧,我晚上还约了人,在建国饭店。”
    “成。”李乐也站起身。
    两人出了小间,穿过静謐的茶室。柜檯后坐著个穿棉麻衫的中年人,正低头看著一本棋谱,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们温和地点点头。
    李乐走过去结帐。中年人看了眼他们桌的號牌,在算盘上拨拉两下,这年头用算盘的茶馆可不多了,微笑道,“四十五。”
    “多少?”李乐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十五,一壶岩茶。”中年人笑容不变。
    出了门,西斜的光线依旧炽烈,晃得人眯眼。
    金融街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像无数面冷冷的镜子。那点茶馆里沾染的清凉禪意,瞬间被蒸腾的暑气和都市噪音冲刷得乾乾净净。
    上了车,李乐把找回来五块钱扔进扶手箱,一边调著出风口,一边嘀咕,“我以为怎么著也得几百呢。这地方,这装修,这地段……这么卖,够房租钱不?”
    郭鏗正系安全带,闻言嗤笑一声,带著点“你果然不懂”的意味,“你懂啥?这边哪是靠这些喝茶的挣钱。”
    “那靠啥?”李乐掛了档,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郭鏗摇下半边车窗,朝著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硬光泽的摩天楼群扬了扬下巴,“你也不看看,这地方靠近哪儿?”
    “鲍家街啊,再往前不就是……”李乐话说到一半,等车子拐上大街,顿住了。
    “金融街。”郭鏗替他说完,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你也知道是金融街?这种地方,”
    他指了指身后已然看不见的茶馆方向,“靠的是信息差,是掮客,是对缝儿。四十五一壶茶,门槛低,谁都能进来坐坐。坐下来了,聊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明白?”
    李乐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被骄阳炙烤得有些扭曲的路面,咂咂嘴,吐出几个字,“我艹,玩儿真花。”
    郭鏗乐了,身子往后一靠,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带著看透世情的淡然,“你以为呢?这叫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金融街边上,多的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实则水深得很的小馆子。喝茶是幌子,谈事才是真。”
    “有人政策吃饭,有人靠关係过活,有人靠信息翻身。几十块钱,买两个小时清净,值不值?就刚才咱坐那地儿,指不定明天就有人在那儿谈成一笔几个亿的买卖,或者敲定某个位置的人选。几十块钱,买便宜著呢。”
    车子匯入长安街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明晃晃地刺眼。李乐开了遮阳板,忽然觉得,这燕京城,他待了这么多年,好像依旧有许多看不懂的角落和门道。
    正想著,旁边郭鏗的手机响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邮件提示,没立刻点开,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过头,很隨意的对李乐说了句,“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咋?”
    “你还记得易小芹不?”
    “易小芹?”李乐脑海里闪过那个有著丰腴身材和艷丽眉眼的寡妇,“昂。怎么了?”
    郭鏗接下来的话,让李乐刚刚还因谈论“道”而略显鬆弛的眉心,缓缓地、一点点拧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国贸桥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旋即又被甩在身后。
    有些消息,就像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阴影,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摸不著源头,也说不清,它预示的,到底是下一场驱散暑气的及时雨,还是一阵卷著沙尘、让人心头莫名发紧的过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