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3章 別把他当正常人看
小李厨子和马圣正在这边暗通款曲，勾勾搭搭时，曹鹏和斯特劳贝尔一前一后走过来，脚步在空旷车间的水泥地上敲出轻微的回声。
斯特劳贝尔手里捏著几张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纸，脸上那种工程师特有的、混合著疲惫与兴奋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去。曹鹏嘀嘀咕咕的和其其格说著什么，其其格笑著点头。
马大圣闻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斯特劳贝尔脸上，又扫向曹鹏。
“怎么说？”声音已经瞬间从和李乐的斤斤计较，迅速切换回技术评估模式。
斯特劳贝尔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用笔尖点著其中一幅手绘的波形对比图。
“曹很厉害，不仅懂算法，也懂电路设计与硬体，甚至是电池化学，他对我们bms系统里均衡算法的底层逻辑，提出了几个调整建议....”
“在针对多电芯串並联时，基於开路电压估算的荷电状態校正策略....他引入了一种考虑歷史充放电循环的衰减因子，还有温度梯度对电压滯回效应的补偿项.....均衡触发閾值和均衡电流的动態调整上，有个新思路，不是单纯补短板，而是根据电芯的实时內阻和老化速率，预测性地调整均衡权重。”
马圣接过那张纸边缘有些捲曲，沾著点油污的a4纸，车间顶灯的白光打在他头顶稀疏的发茬上。
看了大概五分钟，“底层代码动起来复杂吗？测试周期？”
斯特劳贝尔搓了搓手指，“核心算法调整不大，但需要重写几个驱动层的接口函数。仿真模型可以很快跑起来，不过要上实车闭环测试的话……”他瞥了一眼远处那台刚刚清理过火灾痕跡的测试台，“得復位，接线，最快……”他看了眼腕上那块功能简单的电子表，“也得一个半小时后。”
马圣的视线转向曹鹏，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刚刚被標上更高价码的仪器。
“预测性均衡权重……依据是什么？怎么避免过度均衡反而引入新的不一致性？”
曹鹏想了想，“依据是每个电芯在歷史循环中表现出的容量衰减曲线和內阻增长趋势，结合实时温度场分布，每个电芯的性格.....有的衰减快但內阻稳定，有的容量坚挺但內阻对温度敏感。均衡不是让它们一样，而是让它们在系统需求的功率输出下，各自处在最舒服、也最不容易掉链子的工作区间......”
“过度均衡的避免，靠的是引入一个基於健康状態和温度灵敏度的均衡收益风险评估函数，只有预期收益大於扰动风险时，才会触发主动均衡....”
他说著，顺手从旁边工作檯上抽了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电路板包装纸的背面，飞快地画了个简易的反馈控制框图。
马圣和斯特劳贝尔凑过去看，两个脑袋几乎要和曹鹏的抵在一起。车间里其他零星加班的工程师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但没人靠近。
半晌，马圣直起身，手指在下巴上那点青胡茬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看向斯特劳贝尔，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干。”
斯特劳贝尔点点头，转身就朝那几个还在收拾火灾残局的测试台走去，边走边掏出对讲机，开始低声调度人手和仪器。
马圣这才又看向曹鹏，““曹，帮忙搭把手？把想法变成可执行的代码和参数。jb熟悉硬体和工具链，你主导逻辑和算法验证。”临了，又补了一句，像是某种笨拙的激励，“这可能是解决巧克力味狗屎问题的第一把钥匙。”
曹鹏没立刻回答，看了看其其格，又转头瞅李乐。
李乐正倚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不知道谁落下的、半瘪的网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拋著。
见曹鹏看过来，他耸耸肩，“瞅我干啥？马总都开口了，又是关乎人类清洁能源未来的大事儿。去唄，反正……”他指了指其其格，“其其格在。”
曹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隨即对马圣点点头：“行。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们的代码仓库结构和现有的测试框架....”
“让jb带你。”马圣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向李乐，“晚上会有披萨送来，你吃什么味儿的？”
李乐把网球精准地投进五米外一个空的零件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得，你就拿披萨招待我，多加肉。”
。。。。。。
测试台架区域重新亮起更多的灯。那套价值不菲的dspace实时仿真系统被復位，线缆如藤蔓般重新连接上几个裸露著电路板的电池模擬器和负载箱。
曹鹏和斯特劳贝尔头对头挤在一台老旧的thinkpadt60前，屏幕蓝光映著两张年轻却严肃的脸。曹鹏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调出复杂的simulink模型，指著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数据，用简短的术语解释修改点。
斯特劳贝尔则不断切换著旁边的示波器、万用表和canoe分析软体的界面，提出硬体约束和通讯延迟的具体问题。
两人偶尔爭论，语速极快，夹杂著“採样率”、“量化误差”、“中断优先级”之类的词汇，但很快又能达成一致，修改一两行代码或某个参数，然后重新编译、下载。
马圣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鹰。偶尔才开口，问几个涉及系统最底层的假设或边界条件的问题。
李乐则一边和其其格聊著李笙和李椽乾的“坏事”，一边瞄著眼前几人忙碌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
晚上七点多，披萨外卖到了。纸盒摊开在还算乾净的檯面上，油腻的香气暂时压过了工业气味。
眾人围拢过来，边吃边继续盯著屏幕或图纸。
曹鹏吃得心不在焉，一块披萨拿在手里半天，目光还粘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
斯特劳贝尔则狼吞虎咽，仿佛摄入热量是另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
马圣到时吃得快，擦擦手，便又回到台架前，检查著某个接头的牢固程度。
李乐慢悠悠咬著披萨上拉丝的奶酪，忽然对旁边的其其格低声笑道，“瞧见没，这帮人，给个难题，比给个姑娘还来劲。”其其格正小口咬著披萨边，闻言差点噎著，白了李乐一眼，脸颊微红。
编译、下载、运行测试脚本、採集数据、分析波形……循环往復。
示波器屏幕上，代表电芯电压的彩色曲线隨著新的控制算法注入，开始显现出不同的“性格”，有些原本波动剧烈的线条变得平顺，均衡电阻的动作不再是盲目地频繁开关，而是更有“节奏感”，在需要的时候精准介入。
“……这个衰减因子引入后，模擬的容量估算误差在五百次循环內能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內，比之前版本提升了至少零点八个百分点。”曹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温度补偿项的响应速度还得调，”斯特劳贝尔指著另一条曲线，“在快速温变场景下，有超调。不过方向对了。”
马圣忽然开口，声音在深夜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实际道路工况的隨机功率请求，比你们仿真用的標准循环工况粗暴得多。下一轮测试，要加入我们路测採集的『狂野』数据片段。”他说的不是疑问，是要求。
“已经在准备测试用例了。”斯特劳贝尔应道。
马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正好与刚走过来的李乐对上。
“哟，马总，看来这『小小的调整』，”李乐用下巴指了指那边依然忙碌的几人，“疗效显著？至少没再呲冒烟？”
马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凝结的冰壳似乎化开了一丝。
“比预想的要好。曹....”他看向曹鹏的侧脸，“曹的思路，很乾净。不绕弯子，直指问题核心。有些想法，和我们內部討论了几个月没定论的难题，切入点很刁钻。”
“喂，废话，那是我弟，奥赛冠军，高考状元，数学天才.....你们这群人加起来，嘖嘖嘖！”李乐语气里听得出嘚瑟。
马圣没接这个茬，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有时候，解决一个困扰你很久的问题，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资源，而是一个新鲜的、未被固有思维污染的角度。就像一把钥匙，你之前一直试图用更硬的铁去砸锁，却没想到钥匙孔的形状早就被你自己预设的模型扭曲了。”
李乐走到他旁边，也看著窗外。“所以，你觉得这钥匙配你这把锁，合適了？”
“还需要打磨，测试，反覆验证。但至少，锁芯转动了一下。感觉到了。”
车间那头，曹鹏终於从电脑前站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斯特劳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曹鹏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浓浓的倦意，也有如释重负的轻鬆。
马圣收回目光，盯著李乐，“关於我们之前谈的那些……框架，我会让法务和財务儘快跟进。至於曹，”他又看了一眼正收拾东西的曹鹏，“他隨时可以开始。按谈好的来。”
李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那得等等了，我们得回国一趟，回来再说。”他咧嘴一笑，“不过，这是个好兆头，那就……预祝我们这两条贼船，早点找到顺风的海流。”
。。。。。。
“哥，你这是……把我给卖了？”
其其格那辆蓝色翼豹在弗里蒙特深夜空旷的道路上飞驰。
在听了李乐和马圣达成的附加条件，曹鹏语气里倒没有愤怒，更多是种消化了巨大信息后的茫然，以及一丝被“安排”了的、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別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卖？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战略性人才交流。”后排的李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些，“对你，对他，对杨树林儿，都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各取所需，明白不？”
曹鹏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在消化李乐话里的意味。
几秒钟后，哥俩的默契，让曹鹏似乎品出味道来，“我明白了，不过，哥，我得先紧著学校那边，时间上……”
“那必须的。”李乐接得飞快，“我说好了，时间你定，弹性。咱是去技术扶贫，不是去当长工。哦对了，劳务费，我也给你要了。”
“其其格不是说，那什么……黑客大赛的冠军，一年起步三十万刀么？我按这个標准，但那孙子抠门，只肯给一半，好在是税后。其其格？”
“啊，哥？”开车的其其格歪头看了眼李乐。
“那什么，回头你把曹鹏的银行收了啊。”
“瞧你说的，我才不要，那是他的。”
“哎，鹏，你看，人其其格多好。”
“嫂子不好？”
“你嫂子.....好，必须好，非常好，呵呵呵，想套我话，没门儿！”
“吁~~~~”
“別吁，”李乐又换了个坐姿，“项目制，最多两年，你主导，他们配合。权责利，包括你捣鼓出来的东西怎么分，咱都掰扯清楚了。该拿的就得拿。亲兄弟明算帐，跟他打交道，帐算得越清，往后处得越自在。你把他当纯粹的商业伙伴，他反而觉得你靠谱。”
旧金山的灯火越来越近，金门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现，像一道暗红色的、巨大的弓。
曹鹏带著探究，“哥，你好像……挺看好这个人？”
李乐透过车窗，看著前方蜿蜒的车流尾灯匯成的红色河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道，“看好？算……也不算。这人吧，有意思。往后数十年，这么纯粹又这么混帐的角儿，不多见了。”
“这就有意思？”曹鹏不解。
“嗯，你信不信，这人以后搞不好能在网上被人封圣的。孔子，孟子，朱子……马子。哈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曹鹏摇头，“封圣？就他今天在车间里那顿咆哮，还有踹灭火器那劲头？我看像个……嗯，像个点了科技树的土匪头子。”
“哎，你这比喻有点意思。”李乐往下出溜著，膝盖顶著曹鹏的座椅，“你们听过mbti人格分析么？”
“我知道，我知道，”其其格竖起了耳朵，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mbti就是......”
听完其其格的解释，李乐点点头，“我回来的路上瞎琢磨，这人要搁那什么mbti人格测试里，估计是个挺极端的型號。intj？还是entj？但这人就是个典型的nt型跑不了的，理性主义者，还是偏极端的那种。”
“可我看，这人就是脾气古怪了些，还好吧。”曹鹏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还好只是表象，你要是再接触接触就知道，”李乐摇摇头，“这人很冷血，不是杀人放火那种，是思维上的绝对製冷。”
“在他眼里，人也好，物也罢，只有两种，能帮他实现目標的资源，和不能帮他实现目標的障碍。资源，就优化利用，极致压榨，障碍，就移除，或者想办法变成资源。”
“情感、面子、舒適区，这些都属於需要被优化的无效功耗。今天他能因为一个算法曲线不够丝滑就fire人，明天他就能为了减重几克pass掉某个工程师呕心沥血的设计。”
“道德就像他的工具箱里比较靠后的一把扳手，用得著就用，妨碍了目標就搁一边。”
曹鹏想起了在研发车间里，马圣训斥那个工程师的场景，又听李乐继续分析道。
“偏执。不是固执，是偏执。他脑子里有个关於未来的、极度清晰的、近乎幻觉的蓝图。在他眼里，所有现实都必须向那个蓝图对齐，他不在乎过程中有多少人觉得他疯了，也不在乎要撞多少次墙。他要的是结果，是那个蓝图变成物理现实。这种偏执，是推动他穿越无数否定和失败的唯一燃料。”
“再有，就是行动派，目標明確，不择手段。他想造电动车，就去买特斯拉的商標，去挖莲汽车的底盘，去把几千节笔记本电池捆在一起。”
“火箭炸了？分析数据，找出问题，再造，再试。资金链要断了？想办法融资，画更大的饼，拉更多人上船。在他那里，如何做到的优先级永远高於是否应该。只要目標合理，一切手段都可以在效率的尺度下被权衡。”
“说白了，”李乐语气里带著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嫌弃和欣赏的复杂意味，“这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性格有缺陷的，道德水平相当灵活的战略级偏执狂。”
“他所有的温情、幽默、甚至偶尔流露的脆弱，都是附赠品，或者说是他为了更高效运转而给自己安装的人性模擬插件。”
“这种人，要是以后成不了事儿，没折腾出翻天覆地的动静，那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因为他和庸常的世界格格不入，且拒绝治疗。”李乐笑了笑，“如果他真把那套自洽到蛮横的逻辑，撞开了一条血路，把火箭送上了天，把电动车铺满了路……那他就是先知，是圣徒，是开创时代的马子。”
“所以，”曹鹏若有所思地接口，“你看好他，不是看好他这个人多好，而是看好他这种病在特定歷史关口可能爆发的破坏性……和创造性？”
“真棒！！”李乐大笑，“还是我弟聪明。”
“总结起来，跟这位马圣打交道，不能抱太多人的期望。不指望他有人情味，不指望他共情，就把他看成一台人形的高密度的问题解决引擎，一个未来可能性的勘探装置，那他还是挺可处的。”
曹鹏长久地沉默著，消化著李乐这番既像人物侧写，又像风险分析，还带著点哲学调侃的评价。
他看著车窗外，旧金山璀璨的灯火越来越清晰，那些光亮背后，是无数正常运转的日常，是柴米油盐，是喜怒哀乐。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杂乱车间，那个眼里只有星辰和电路的男人，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明白了。”其其格忽然说道，“那他就是个……特大號的、脑子里程序不太一样的项目合作伙伴。处得好，是神队友，处不好，是猪队友加坑神。”
李乐哈哈大笑，拍著曹鹏的头枕，“就这么回事儿。”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旧金山市区，街道变得狭窄而明亮。李乐望著窗外掠过的咖啡馆、酒吧和依然亮著灯的橱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曹鹏听：
“你知道吗，这人最有趣的一点是，他寧愿选择乐观，哪怕是建立在错误估算上的盲目乐观，也绝不愿意选择悲观，即便那是基於所有已知事实的、正確的悲观。因为他相信，乐观本身，就是一种能改变概率的力量。”
“行了，想想夜宵吃啥。马圣人只管披萨，不管后半场，咱得自个儿犒劳犒劳，其其格，知道哪儿安全又能吃的么？”
“我知道那边有一家九龙塘，味道还不错。”
“行，听你的。”
曹鹏忽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哥，你说……他那些听起来像疯话的想法，火箭回收，移民火星……会不会，真有实现的一天？”
李乐嘴角扯了扯：“谁知道呢，歷史这本书，翻篇儿之前，谁也不知道哪页写的是神话，哪页写的是鬼话。”
“不过，管他呢。反正现在，他造车，缺电池，咱们搞电池，缺应用场景，缺极限测试。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至於往后他是封圣还是进精神病院……到时候再说唄。至少现在，这贼船，看著还挺有意思，不是么？”
车子驶入一条略安静的街道，在一家还亮著灯的中餐馆门前缓缓停下。玻璃窗上，红色的“营业中”招牌，在夜色里暖融融的。
推门下车，七月的夜风拂面，已带了些海湾的凉意。三人朝那光亮走去，將身后那片充满了偏执、梦想、算计与可能的夜色，暂时关在了门外。
斯特劳贝尔手里捏著几张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纸，脸上那种工程师特有的、混合著疲惫与兴奋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去。曹鹏嘀嘀咕咕的和其其格说著什么，其其格笑著点头。
马大圣闻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斯特劳贝尔脸上，又扫向曹鹏。
“怎么说？”声音已经瞬间从和李乐的斤斤计较，迅速切换回技术评估模式。
斯特劳贝尔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用笔尖点著其中一幅手绘的波形对比图。
“曹很厉害，不仅懂算法，也懂电路设计与硬体，甚至是电池化学，他对我们bms系统里均衡算法的底层逻辑，提出了几个调整建议....”
“在针对多电芯串並联时，基於开路电压估算的荷电状態校正策略....他引入了一种考虑歷史充放电循环的衰减因子，还有温度梯度对电压滯回效应的补偿项.....均衡触发閾值和均衡电流的动態调整上，有个新思路，不是单纯补短板，而是根据电芯的实时內阻和老化速率，预测性地调整均衡权重。”
马圣接过那张纸边缘有些捲曲，沾著点油污的a4纸，车间顶灯的白光打在他头顶稀疏的发茬上。
看了大概五分钟，“底层代码动起来复杂吗？测试周期？”
斯特劳贝尔搓了搓手指，“核心算法调整不大，但需要重写几个驱动层的接口函数。仿真模型可以很快跑起来，不过要上实车闭环测试的话……”他瞥了一眼远处那台刚刚清理过火灾痕跡的测试台，“得復位，接线，最快……”他看了眼腕上那块功能简单的电子表，“也得一个半小时后。”
马圣的视线转向曹鹏，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刚刚被標上更高价码的仪器。
“预测性均衡权重……依据是什么？怎么避免过度均衡反而引入新的不一致性？”
曹鹏想了想，“依据是每个电芯在歷史循环中表现出的容量衰减曲线和內阻增长趋势，结合实时温度场分布，每个电芯的性格.....有的衰减快但內阻稳定，有的容量坚挺但內阻对温度敏感。均衡不是让它们一样，而是让它们在系统需求的功率输出下，各自处在最舒服、也最不容易掉链子的工作区间......”
“过度均衡的避免，靠的是引入一个基於健康状態和温度灵敏度的均衡收益风险评估函数，只有预期收益大於扰动风险时，才会触发主动均衡....”
他说著，顺手从旁边工作檯上抽了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电路板包装纸的背面，飞快地画了个简易的反馈控制框图。
马圣和斯特劳贝尔凑过去看，两个脑袋几乎要和曹鹏的抵在一起。车间里其他零星加班的工程师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但没人靠近。
半晌，马圣直起身，手指在下巴上那点青胡茬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看向斯特劳贝尔，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干。”
斯特劳贝尔点点头，转身就朝那几个还在收拾火灾残局的测试台走去，边走边掏出对讲机，开始低声调度人手和仪器。
马圣这才又看向曹鹏，““曹，帮忙搭把手？把想法变成可执行的代码和参数。jb熟悉硬体和工具链，你主导逻辑和算法验证。”临了，又补了一句，像是某种笨拙的激励，“这可能是解决巧克力味狗屎问题的第一把钥匙。”
曹鹏没立刻回答，看了看其其格，又转头瞅李乐。
李乐正倚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不知道谁落下的、半瘪的网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拋著。
见曹鹏看过来，他耸耸肩，“瞅我干啥？马总都开口了，又是关乎人类清洁能源未来的大事儿。去唄，反正……”他指了指其其格，“其其格在。”
曹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隨即对马圣点点头：“行。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们的代码仓库结构和现有的测试框架....”
“让jb带你。”马圣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向李乐，“晚上会有披萨送来，你吃什么味儿的？”
李乐把网球精准地投进五米外一个空的零件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得，你就拿披萨招待我，多加肉。”
。。。。。。
测试台架区域重新亮起更多的灯。那套价值不菲的dspace实时仿真系统被復位，线缆如藤蔓般重新连接上几个裸露著电路板的电池模擬器和负载箱。
曹鹏和斯特劳贝尔头对头挤在一台老旧的thinkpadt60前，屏幕蓝光映著两张年轻却严肃的脸。曹鹏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调出复杂的simulink模型，指著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数据，用简短的术语解释修改点。
斯特劳贝尔则不断切换著旁边的示波器、万用表和canoe分析软体的界面，提出硬体约束和通讯延迟的具体问题。
两人偶尔爭论，语速极快，夹杂著“採样率”、“量化误差”、“中断优先级”之类的词汇，但很快又能达成一致，修改一两行代码或某个参数，然后重新编译、下载。
马圣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鹰。偶尔才开口，问几个涉及系统最底层的假设或边界条件的问题。
李乐则一边和其其格聊著李笙和李椽乾的“坏事”，一边瞄著眼前几人忙碌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
晚上七点多，披萨外卖到了。纸盒摊开在还算乾净的檯面上，油腻的香气暂时压过了工业气味。
眾人围拢过来，边吃边继续盯著屏幕或图纸。
曹鹏吃得心不在焉，一块披萨拿在手里半天，目光还粘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
斯特劳贝尔则狼吞虎咽，仿佛摄入热量是另一项需要高效完成的任务。
马圣到时吃得快，擦擦手，便又回到台架前，检查著某个接头的牢固程度。
李乐慢悠悠咬著披萨上拉丝的奶酪，忽然对旁边的其其格低声笑道，“瞧见没，这帮人，给个难题，比给个姑娘还来劲。”其其格正小口咬著披萨边，闻言差点噎著，白了李乐一眼，脸颊微红。
编译、下载、运行测试脚本、採集数据、分析波形……循环往復。
示波器屏幕上，代表电芯电压的彩色曲线隨著新的控制算法注入，开始显现出不同的“性格”，有些原本波动剧烈的线条变得平顺，均衡电阻的动作不再是盲目地频繁开关，而是更有“节奏感”，在需要的时候精准介入。
“……这个衰减因子引入后，模擬的容量估算误差在五百次循环內能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內，比之前版本提升了至少零点八个百分点。”曹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温度补偿项的响应速度还得调，”斯特劳贝尔指著另一条曲线，“在快速温变场景下，有超调。不过方向对了。”
马圣忽然开口，声音在深夜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实际道路工况的隨机功率请求，比你们仿真用的標准循环工况粗暴得多。下一轮测试，要加入我们路测採集的『狂野』数据片段。”他说的不是疑问，是要求。
“已经在准备测试用例了。”斯特劳贝尔应道。
马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正好与刚走过来的李乐对上。
“哟，马总，看来这『小小的调整』，”李乐用下巴指了指那边依然忙碌的几人，“疗效显著？至少没再呲冒烟？”
马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凝结的冰壳似乎化开了一丝。
“比预想的要好。曹....”他看向曹鹏的侧脸，“曹的思路，很乾净。不绕弯子，直指问题核心。有些想法，和我们內部討论了几个月没定论的难题，切入点很刁钻。”
“喂，废话，那是我弟，奥赛冠军，高考状元，数学天才.....你们这群人加起来，嘖嘖嘖！”李乐语气里听得出嘚瑟。
马圣没接这个茬，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有时候，解决一个困扰你很久的问题，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资源，而是一个新鲜的、未被固有思维污染的角度。就像一把钥匙，你之前一直试图用更硬的铁去砸锁，却没想到钥匙孔的形状早就被你自己预设的模型扭曲了。”
李乐走到他旁边，也看著窗外。“所以，你觉得这钥匙配你这把锁，合適了？”
“还需要打磨，测试，反覆验证。但至少，锁芯转动了一下。感觉到了。”
车间那头，曹鹏终於从电脑前站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斯特劳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曹鹏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浓浓的倦意，也有如释重负的轻鬆。
马圣收回目光，盯著李乐，“关於我们之前谈的那些……框架，我会让法务和財务儘快跟进。至於曹，”他又看了一眼正收拾东西的曹鹏，“他隨时可以开始。按谈好的来。”
李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那得等等了，我们得回国一趟，回来再说。”他咧嘴一笑，“不过，这是个好兆头，那就……预祝我们这两条贼船，早点找到顺风的海流。”
。。。。。。
“哥，你这是……把我给卖了？”
其其格那辆蓝色翼豹在弗里蒙特深夜空旷的道路上飞驰。
在听了李乐和马圣达成的附加条件，曹鹏语气里倒没有愤怒，更多是种消化了巨大信息后的茫然，以及一丝被“安排”了的、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別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卖？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战略性人才交流。”后排的李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些，“对你，对他，对杨树林儿，都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各取所需，明白不？”
曹鹏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在消化李乐话里的意味。
几秒钟后，哥俩的默契，让曹鹏似乎品出味道来，“我明白了，不过，哥，我得先紧著学校那边，时间上……”
“那必须的。”李乐接得飞快，“我说好了，时间你定，弹性。咱是去技术扶贫，不是去当长工。哦对了，劳务费，我也给你要了。”
“其其格不是说，那什么……黑客大赛的冠军，一年起步三十万刀么？我按这个標准，但那孙子抠门，只肯给一半，好在是税后。其其格？”
“啊，哥？”开车的其其格歪头看了眼李乐。
“那什么，回头你把曹鹏的银行收了啊。”
“瞧你说的，我才不要，那是他的。”
“哎，鹏，你看，人其其格多好。”
“嫂子不好？”
“你嫂子.....好，必须好，非常好，呵呵呵，想套我话，没门儿！”
“吁~~~~”
“別吁，”李乐又换了个坐姿，“项目制，最多两年，你主导，他们配合。权责利，包括你捣鼓出来的东西怎么分，咱都掰扯清楚了。该拿的就得拿。亲兄弟明算帐，跟他打交道，帐算得越清，往后处得越自在。你把他当纯粹的商业伙伴，他反而觉得你靠谱。”
旧金山的灯火越来越近，金门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现，像一道暗红色的、巨大的弓。
曹鹏带著探究，“哥，你好像……挺看好这个人？”
李乐透过车窗，看著前方蜿蜒的车流尾灯匯成的红色河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道，“看好？算……也不算。这人吧，有意思。往后数十年，这么纯粹又这么混帐的角儿，不多见了。”
“这就有意思？”曹鹏不解。
“嗯，你信不信，这人以后搞不好能在网上被人封圣的。孔子，孟子，朱子……马子。哈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曹鹏摇头，“封圣？就他今天在车间里那顿咆哮，还有踹灭火器那劲头？我看像个……嗯，像个点了科技树的土匪头子。”
“哎，你这比喻有点意思。”李乐往下出溜著，膝盖顶著曹鹏的座椅，“你们听过mbti人格分析么？”
“我知道，我知道，”其其格竖起了耳朵，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mbti就是......”
听完其其格的解释，李乐点点头，“我回来的路上瞎琢磨，这人要搁那什么mbti人格测试里，估计是个挺极端的型號。intj？还是entj？但这人就是个典型的nt型跑不了的，理性主义者，还是偏极端的那种。”
“可我看，这人就是脾气古怪了些，还好吧。”曹鹏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还好只是表象，你要是再接触接触就知道，”李乐摇摇头，“这人很冷血，不是杀人放火那种，是思维上的绝对製冷。”
“在他眼里，人也好，物也罢，只有两种，能帮他实现目標的资源，和不能帮他实现目標的障碍。资源，就优化利用，极致压榨，障碍，就移除，或者想办法变成资源。”
“情感、面子、舒適区，这些都属於需要被优化的无效功耗。今天他能因为一个算法曲线不够丝滑就fire人，明天他就能为了减重几克pass掉某个工程师呕心沥血的设计。”
“道德就像他的工具箱里比较靠后的一把扳手，用得著就用，妨碍了目標就搁一边。”
曹鹏想起了在研发车间里，马圣训斥那个工程师的场景，又听李乐继续分析道。
“偏执。不是固执，是偏执。他脑子里有个关於未来的、极度清晰的、近乎幻觉的蓝图。在他眼里，所有现实都必须向那个蓝图对齐，他不在乎过程中有多少人觉得他疯了，也不在乎要撞多少次墙。他要的是结果，是那个蓝图变成物理现实。这种偏执，是推动他穿越无数否定和失败的唯一燃料。”
“再有，就是行动派，目標明確，不择手段。他想造电动车，就去买特斯拉的商標，去挖莲汽车的底盘，去把几千节笔记本电池捆在一起。”
“火箭炸了？分析数据，找出问题，再造，再试。资金链要断了？想办法融资，画更大的饼，拉更多人上船。在他那里，如何做到的优先级永远高於是否应该。只要目標合理，一切手段都可以在效率的尺度下被权衡。”
“说白了，”李乐语气里带著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嫌弃和欣赏的复杂意味，“这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性格有缺陷的，道德水平相当灵活的战略级偏执狂。”
“他所有的温情、幽默、甚至偶尔流露的脆弱，都是附赠品，或者说是他为了更高效运转而给自己安装的人性模擬插件。”
“这种人，要是以后成不了事儿，没折腾出翻天覆地的动静，那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因为他和庸常的世界格格不入，且拒绝治疗。”李乐笑了笑，“如果他真把那套自洽到蛮横的逻辑，撞开了一条血路，把火箭送上了天，把电动车铺满了路……那他就是先知，是圣徒，是开创时代的马子。”
“所以，”曹鹏若有所思地接口，“你看好他，不是看好他这个人多好，而是看好他这种病在特定歷史关口可能爆发的破坏性……和创造性？”
“真棒！！”李乐大笑，“还是我弟聪明。”
“总结起来，跟这位马圣打交道，不能抱太多人的期望。不指望他有人情味，不指望他共情，就把他看成一台人形的高密度的问题解决引擎，一个未来可能性的勘探装置，那他还是挺可处的。”
曹鹏长久地沉默著，消化著李乐这番既像人物侧写，又像风险分析，还带著点哲学调侃的评价。
他看著车窗外，旧金山璀璨的灯火越来越清晰，那些光亮背后，是无数正常运转的日常，是柴米油盐，是喜怒哀乐。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杂乱车间，那个眼里只有星辰和电路的男人，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明白了。”其其格忽然说道，“那他就是个……特大號的、脑子里程序不太一样的项目合作伙伴。处得好，是神队友，处不好，是猪队友加坑神。”
李乐哈哈大笑，拍著曹鹏的头枕，“就这么回事儿。”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旧金山市区，街道变得狭窄而明亮。李乐望著窗外掠过的咖啡馆、酒吧和依然亮著灯的橱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曹鹏听：
“你知道吗，这人最有趣的一点是，他寧愿选择乐观，哪怕是建立在错误估算上的盲目乐观，也绝不愿意选择悲观，即便那是基於所有已知事实的、正確的悲观。因为他相信，乐观本身，就是一种能改变概率的力量。”
“行了，想想夜宵吃啥。马圣人只管披萨，不管后半场，咱得自个儿犒劳犒劳，其其格，知道哪儿安全又能吃的么？”
“我知道那边有一家九龙塘，味道还不错。”
“行，听你的。”
曹鹏忽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哥，你说……他那些听起来像疯话的想法，火箭回收，移民火星……会不会，真有实现的一天？”
李乐嘴角扯了扯：“谁知道呢，歷史这本书，翻篇儿之前，谁也不知道哪页写的是神话，哪页写的是鬼话。”
“不过，管他呢。反正现在，他造车，缺电池，咱们搞电池，缺应用场景，缺极限测试。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至於往后他是封圣还是进精神病院……到时候再说唄。至少现在，这贼船，看著还挺有意思，不是么？”
车子驶入一条略安静的街道，在一家还亮著灯的中餐馆门前缓缓停下。玻璃窗上，红色的“营业中”招牌，在夜色里暖融融的。
推门下车，七月的夜风拂面，已带了些海湾的凉意。三人朝那光亮走去，將身后那片充满了偏执、梦想、算计与可能的夜色，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