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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8章 你是狗脑子?

    海格特公墓东园的铁门,是那种老旧的墨绿色,漆皮有些斑驳,像旧书脊上磨损的金箔。
    即便是夏天,这里也浮著一层薄薄的、属於北纬高地的凉意,混著墓园深处林木蒸腾出的、陈年落叶与湿润泥土特有的草木腥气。
    那是无数个无人打扰的夏天,蕨类、苔蘚、以及那些遒劲古树的根须在腐殖质里缓慢呼吸、衰亡又新生的味道。
    李晋乔仰头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又抬眼,视线越过门楣上繁复的蔓草纹,投向园內更深处。
    那里,高矮错落的墓碑与纪念柱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静默矗立,像一片石质的森林。
    风吹过,橡树与山毛櫸的枝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里一种近乎凝滯的肃穆。
    李乐走过来,手里拎著个不大的纸袋,里面是路上在店挑的一束白菊,用素纸简单裹著。
    老李扭头瞧了眼,“怎么说?”
    “这边属於私人墓园,想进去得买票,这不,两人两张,十镑。还有导游,不过得另加三镑的费用,咱们要去的是东园,得从旁边那个小门进,正门一般不开。”
    他引著老李,沿著围墙走了几十米,来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穿过铁门,眼前豁然是一条向上的小径,石板缝隙里挤满了茸茸的青苔,湿漉漉的,在透过叶隙的、破碎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油绿。
    路不算陡,却有种向时光深处蜿蜒的错觉。
    两旁墓碑林立,形制各异,有巍然如小神殿的哥德式方尖碑,也有只剩半截、铭文漫漶难辨的粗糙石块。它们大多沉默地半掩在疯长的常春藤、野蔷薇与不知名的灌木丛中,像一群被遗忘的、身著华服或襤褸衣衫的幽魂,只在风过时,才彼此低语,发出叶片摩挲的、沙沙的嘆息。
    园內比外面更沉静几分。带著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恆久的阴翳。
    李乐跟在老李身后半步,脚步声很轻。他能感觉到老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略沉一些,每一步都踏得实,仿佛不是走在异国的墓园,而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却分量千钧的东西。
    偶尔,老李会在一座墓碑前略作停留。
    那可能是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学者,墓碑上鐫刻著拉丁文箴言;也可能是一位早夭的孩童,石雕的小天使翅膀已然残破。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掠过那些名字与日期,像翻阅一册过於厚重、无法卒读的史书。没有嘆息,没有评论,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李乐知道,老李此刻的心绪,早已飞越了眼前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死,锚定在前方某个特定的坐標。
    小径在浓荫与碑丛中几度转折。越往上,林木愈发苍鬱,光线愈发稀薄,只有偶尔几缕顽强的阳光,像淬链过的金针,刺破浓荫,投在湿滑的石板或某座墓碑的十字架上,一晃,又灭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响,以及远处伦敦城隱约的、被层层绿障过滤得如同潮汐般低沉的市声。那市声是另一个世界,鲜活,躁动,与此地隔著生与死的巨大鸿沟,又诡异地构成一种平衡。
    终於,在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上,他们看见了它。
    並非想像中那般孤绝或巍峨。它安静地矗立在一片经过修整的草坪中央,背后是几株高大的、树皮斑驳如鳞片的悬铃木。
    墓碑的主体是一块巨大的、未经精细打磨的深灰色岗岩方碑,厚重,朴拙,甚至有些粗糲,与周围那些雕饰繁复的墓冢相比,显得异常简素,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固执。
    碑身正面,上部是青铜铸造的墓主人头像,浓密的鬚髮,宽阔的前额,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铜锈与时光,依旧带著那种熟悉的、不容置辩的洞察与批判的力度。
    头像下方,鐫刻著那几行在无数文本中出现过的、此刻却因置身於此地而显得无比具体的金字。
    karl marx
    以及那句撼动过世界的:
    workers of all lands unite
    最后是生卒年份。数字冰冷,概括了一个人七尺之躯所承载的、足以焚烧几个时代的炽热灵魂。
    李晋乔的脚步在草坪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就那样站著,隔著十来步的距离,望著。阳光此刻恰好艰难地撕开一片云层,斜斜地照过来,將青铜头像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也让那些金色的铭文陡然变得锐利、灼目,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烙在空气里。
    他看了很久。风拂过悬铃木阔大的叶片,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书页在同时翻动。远处不知名的鸟儿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归於沉寂。
    李乐也静静地站著,没有打扰。
    他看见老李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又鬆开。脸侧在光影里,眉头微皱,下巴绷得有些紧,那挺直的背影里,有种极为复杂的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並非单纯的崇敬或缅怀,更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同行者,在歷经漫长旅途后,终於站在了起点(或是终点?)之前,所流露出的那种几乎有些茫然的静默。
    这静默里,有一种更厚重、更个人化的东西,混合著记忆、理念、审视、乃至某种穿越漫长时空的、无声的对话。
    过了许久,李晋乔才缓缓抬起脚,向前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者的安寧。
    他在基座前停下,微微仰头,凝视著那雕像的面容。目光从捲曲的髮鬢,到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樑,最后落在那仿佛仍抿著、隨时准备说出惊世之语的唇线上。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又如同最深沉的潮水,缓缓漫过这方石头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伸出手,並非去触摸那冰冷的青铜或光滑的石面,而是悬在距离碑身寸许的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著某种无形的辐射,某种跨越百余年依旧未曾完全消散的体温与脉动。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在空中静止了片刻,终於缓缓落下,极其轻柔地、近乎敬畏地,抚上了岗岩粗糙而冰凉的侧面。
    触感传来的一剎那,李晋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如同压抑著一次漫长的、无声的嘆息。
    “爸。”李乐走上前。
    “嗯?”
    “跟想像中....不太一样,是吧?”
    “是不一样。”老李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照片上,书里,画像上,看得多了。总觉得.....应该更....宏大些?或者,更严肃些,更像个斗士。这个....”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更像个思想家,在沉思。也实在,一块大石头,一个人像,几句话。”
    “这是56年重建的。原来的墓很小,也很破旧,连个墓碑都没有,这个....更有分量。”李乐低声解释道,將手中的白菊递给老李,老李接过,俯身,轻轻放在那捧康乃馨旁边。
    素白与鲜红並置,在灰白的岗岩上像纯洁与热血。
    退后几步,凝视著,忽然,老李看向李乐,“你说,这是新建的,那最先的呢?”
    “听说,还得再往里面,不太好找。”
    “找找吧。”
    “誒。”
    。。。。。。
    海格特公墓东园深处,时光的密度仿佛陡然增加。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百年古木筛滤得只剩下稀薄的、近乎绿荧荧的光斑,无力地浮在石板小径与墓碑嶙峋的阴影之间。
    空气里的凉意也变了质地,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无名逝者呼吸的、近乎凝滯的幽寂。
    爷俩沿著略有些歪斜的指示牌缓步而行。那些铸铁的牌子边缘生出暗红的锈跡,指向的名字於他们而言,多数是教科书或文学史里遥远的符號。
    他们看见了赫伯特·斯宾塞那哲学意味浓厚的简朴方碑,静默如他冷峻的社会进化论,绕过了查尔斯·狄更斯更为公眾所熟知的纪念地,那里总有不知何人放下的新鲜小束鲜,似乎匹克威克或奥利弗·特威斯特的魂灵仍在此徘徊,慰藉著慕名而来的读者。
    他们辨认出麦可·法拉第墓前象徵电与磁的简洁纹章,也在一处爬满青苔的哥德式碑柱下,看到了“乔治·艾略特”那个男性化的笔名下,掩藏著玛丽·安·埃文斯复杂而勇敢的一生。
    甚至,在一条岔路的尽头,他们遇到了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的长眠之所,诗句的韵律仿佛已沉入石中,只余下维多利亚时代晚风的低吟。
    然而,那个最初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安息地,却踪跡难寻。
    示意图上那片代表旧墓区的阴影区域,此刻身在其中,只觉得路径更加错综,墓碑更加密集而杂乱。
    许多墓穴已无任何標记,只剩微微隆起、生满青苔的土堆,隱没在肆意蔓生的灌木与蕨类之下,与大地几乎重新融为一体。时间在这里的吞噬之力,显得格外具体而微。
    李晋乔的眉头渐渐锁紧,目光所及,皆是沉默的石头与恣意的绿,那种“寻找”本身所具有的、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开始被一丝淡淡的茫然取代。
    李乐跟在一旁,不时辨认著方向,或是询问经过的路人,得来的也只是略显迟疑的摇头。
    正当两人驻足於一株巨大的、根须虬结如龙爪的山毛櫸下,踌躇著该向哪个方向继续时,身后传来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是鞋底与碎石、落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年纪很大了,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颈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旧丝巾,银白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极紧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如木刻,但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掛著一柄黑色长柄伞,隨意提著。
    眼睛是那种褪了色的蓝,看人时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疏淡,先看了看李乐,又转向李晋乔,然后,用口音清晰但略显滯涩的英语问道,“excuse me。”
    声音李带著老派腐国国人特有的、略显矜持的礼貌,“你们.....是从东方来的?”
    李乐微微一愣,隨即点头,脸上浮起礼貌的微笑,“是的,夫人。”
    “你们是在找那座旧墓?”
    “是的。”
    看到李乐点头,老太太目光里有审视,却无冒犯,更像是一种確认。
    她缓缓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旧墓不在主路上。很多人来看那座纪念碑,”她朝新墓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但很少人寻找他最初安息的地方。那儿相当.....偏僻。”
    李晋乔虽然听不懂,但从老太太的目光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儿子。
    李乐再次点头,这次语气更肯定些,“是的,我们在找。您知道在哪里吗?”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只是那过於紧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丝纹路。
    她用伞尖,轻轻点了点脚下湿滑的、覆满落叶的泥地,说:“那地方,不太好找。跟我来吧。”
    李乐连忙低声对老李说,“爸,这位老太太知道,让我们跟她走。”又抬高声音,对前方那挺直的背影,“非常感谢您,夫人。”
    “不必谢我。”老太太轻轻摆摆手,“如果你们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你们的....与眾不同。毕竟,面对他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將洒下热泪。是这么说的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李乐听懂了,那是一句被修改了的、耳熟能详的话。他转头翻译给老李。
    李晋乔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看向著前方那抹有些孤峭的、米白色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墓园潮湿阴鬱的空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小径越来越窄,两侧的墓碑也越发古老破败,许多已被恣意生长的常春藤、荆棘和蕨类植物完全吞没,只露出一点石头的稜角,铭文早被风雨和时间磨蚀殆尽,只剩下模糊的阴影。
    光线被头顶交织的、近乎遮天蔽日的树冠滤得只剩黯淡的绿,明明还是上午,却仿佛已近黄昏。
    这里像是墓园被遗忘的褶皱,收纳著那些连名字都已然消散的平凡灵魂,与不远处那些备受瞩目的名人长眠地,构成了沉默的对比。
    最终,他们在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生满蕨类植物的小径尽头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排格外低矮、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旧式墓冢。没有高耸的方尖碑,没有精美的雕像,只有一块块灰暗的、表面粗糙的石板,半嵌在泥土里,大部分字跡已完全湮灭,边缘与草地模糊了界限。
    老太太伸出伞,指向其中一块。
    “就是这里了。”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过於长久的沉寂,“去世后,他在这里安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迁到你们看过的那边。”
    李晋乔的目光,隨著老太太的伞尖,牢牢地钉在了那块朴素得近乎残酷的石板上。
    几道裂缝像无法癒合的伤痕,沉默地诉说著岁月的重量与忽视的苍凉。
    没有头像,没有金字,没有那句响彻世界的口號,只有石头本身冰冷的质地,与周围恣意的、代表自然生命的绿意。
    原本鐫刻的字跡,已被逾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漫漶,需得极仔细地辨认,才能勉强看出一些字母的轮廓,但已无法连缀成完整的姓名与日期。
    老太太说完,转过身,看著李晋乔和李乐。
    眼睛里,此刻映著树荫缝隙漏下的、细碎的光点,平静之下,似乎有极幽微的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对著他们,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一个词,“internationale.”
    说完,不再多言,对李乐极轻微地頷首致意,便提著她的黑伞,转身沿著来路缓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与碑影深处,仿佛她本就是这片古老墓园的一部分,一个知晓所有秘密却选择沉默的守护灵。
    而这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这块无名的石板。
    李晋乔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穿过密林,带来远处城市的、模糊的喧囂,又带来近处落叶腐烂的、甜腥的气息。时光在这里的流速仿佛变得粘稠、缓慢。他脸上的线条,在晦明不定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也异常复杂。
    那是一种糅合了追寻后的抵达、喧囂后的岑寂、以及面对最本真形態的“终结”时,所特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向前走了两步,在石板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叶,手指在裂缝上摩挲,仿佛在丈量那道无形的时间沟壑。
    背脊微微弓著,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像是缅怀的凭弔者,更像一个在故人坟前陷入沉思的老友。
    “.....一星期前,即上星期四,你来信说要寄酒给小燕妮他们....我把信给孩子们看了....但是酒没有寄到,孩子们很失望。然而我希望此刻能使他们得到欢乐,因为目前我们家里非常沉闷.....”
    “他最后的日子,过的很清苦。但又离不了烟,离不了酒,一写信,八成就是叫人寄钱寄酒过来。”
    说著,老李忽然左右看了看,对李乐低声道,“你帮我看著点儿人。”
    “啊?”
    “放风不会?”
    “哦哦。”
    李乐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几步,站到了小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扫视著周围,虽然这“警戒”在此情此景下,带著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情的滑稽感。
    只见李晋乔从夹克內兜里,摸出一盒红白相间的“中华”香菸,捏出三根。又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昨天李乐送的银色的朗森打火机,轻轻一摁,一声轻响,一簇稳定的火苗跳跃起来,在这片幽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將菸头逐一凑近火苗,看著暗红的火光慢慢吞噬白色的烟纸,燃起三个微小的、橙红色的点,像三颗微弱却固执的星火。
    青白色的烟,从三个红点上裊裊升起,起初是笔直的一缕,隨即在潮湿的、凝滯的空气里散开,化作淡淡的、带著特有焦油气息的薄雾,繚绕在石板周围。
    又从旁边草丛里捡起一块石头,將三支烟压在石板上,免得被风吹跑。
    测过身,在夹克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星二锅头,拧开壶盖,將清亮透明的酒液,缓缓地、呈一条细线般,倾洒在盖棺石前方的泥地上。
    一股醇烈的酒气,骤然在这片充满湿土与朽木气息的异国墓园一角瀰漫开来,带著一种突兀而又奇异的穿透力。
    最后,老李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几枚硬幣。不是英镑,是人民幣,有泛著金光的五角,也有银色的壹元。
    蹲著身子,將它们一枚一枚,郑重地、带著某种仪式般的意味,排列在点燃的香菸旁边。金属的微光,与菸头的红点、湿润的酒渍,在灰白石板上构成了一幅极简又极富张力的画面。
    做完这一切,李晋乔说话,就那样蹲著,看著香菸一点点变短,积蓄起一截细长的、灰白的菸灰,最终,那点暗红的光芒,逐渐黯淡,熄灭,化作三小堆了无生气的灰烬。只有菸蒂,还留在原地,被那块卵石压著。
    老李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或许並不存在的尘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李乐这才走过来,看著石板上那颇具民间祭祀色彩的“供品”,又看看老李,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低声道,“您这.....跟人家通常的纪念方式,可不太一样。”
    看了儿子一眼,李晋乔的目光又落回那碎裂的石板。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那边,”他朝新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纪念的是一个思想家,一个导师,一座丰碑。而这边....才是一个人。一个爱抽菸、爱喝酒、为柴米油盐发过愁、也会想念孩子和朋友的.....老头。”
    李乐听著,心中恍然。他收敛了笑意,站到一旁,抬起双手,在胸前,极其自然地合十,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那姿態,不像一个唯物主义者,也不像一个学者,更像一个在异乡古老庙宇前,偶然经过、隨缘一拜的寻常旅人。
    “马大爷啊,以后....保佑小的我有关思政的课,辩证的文,理论的考,次次必过啊......反正您老多关照!我叫李乐,身份证號610103197909....”
    李晋乔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静默的仪式所带来的、沉甸甸的情绪里,闻言,猛地侧过头,看著儿子那张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
    眉毛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绷住,但最终,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撇了撇,重重地、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哼出一个长长的、拐著弯的,“噫~~~~”
    声音在这片过分寂静的墓园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生动。它驱散了最后一丝过於沉重的阴霾,仿佛將那个爱抽菸喝酒的“老头”,拉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有笑有骂的人间。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更高处的树叶哗哗作响,宛如歷史的书页又一次被匆匆翻过。
    而脚下,无字的石板、燃尽的菸蒂、將涸的酒渍、微光的硬幣,依旧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无声的註脚,留给了这片土地,和长眠於此的那个灵魂。
    。。。。。
    “爸,”回程的车里,李乐问了句,“您以前......读过很多他的书吧?”
    “不是读得多不多的问题。我们那时候.....是吃著这些话长大的。像盐,像粮食,每一个字都砸在心里。”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种过来人的淡然,“刚开始,很多地方看不懂,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就绕得很。什么商品、价值、剩余价值、剥削....觉得隔得远。后来,结合著实际工作看,结合著自己的路看,慢慢才嚼出点味儿来。”
    “他不是神,他的书也不是圣经。时代在变,他那个时代看到的病症,开的方子,放到现在,有些依然一针见血,有些....需要后来的实践者自己去摸索、去调整,甚至去突破。这才是对待思想该有的態度。”
    李乐静静地听著。
    那些著作所代表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信仰的基石,一种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强大工具。那种阅读带来的精神衝击和思想重塑,是后来在相对丰裕、信息爆炸时代成长起来的人难以完全体会的。
    “那您觉得,”李乐斟酌著词句,“是什么?”
    李晋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座在云层下显得灰濛濛的、庞大而复杂的现代伦敦城。
    “是.....”他沉吟著,声音混在发动机嗡鸣里,“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结论,甚至不是某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而是那种.....穿透层层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洞察力。是那种不把任何现存秩序当作永恆不变、天经地义的精神。是相信歷史是人民创造的,相信人能够认识世界,並且应该去努力改变世界,让它更合理、更公平的.....那种信念。”
    “尤其是这种信念,是在看起来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在周围人都觉得本来如此、只能如此的时候,这种信念。就像,我们来时的路,以及无数的人。”
    “世界曾经被这样深刻地思考过,被这样勇敢地挑战过。有些问题,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有些理想,不会因为暂时看不到实现的路,就失去价值。”
    李乐感到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老李的话,像是剥落了重重厚重外壳,指向了一种更本质的、关于思想力量与人类精神能动性的东西。
    这与他所接受的学术训练中,那种多维度、有时甚至带点解构色彩的审视不同,这是来自一个將理论信念与实践深深交织的个体,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提炼。
    “那,您这次来,”李乐歪头看了眼,“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
    李晋乔点了点头,“嗯。想了很久了。像完成一个.....心愿,其实,你爷,你奶更想来。”他顿了顿,“我们,用他教给的方法论去工作、去斗爭、去建设。后来,世界变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涌进来,有时候也会迷茫,也会爭论,甚至....也会看到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沟壑。但根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来他长眠的地方站一站,看看这个他晚年流亡、在困顿中依然笔耕不輟的城市,看看这座墓和碑....就像,一种確认。对自己走过的路,对心里还坚持的东西,一种安静的確认。”
    “好了,”老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看过了。”
    李乐点点头,没有多问。父子俩顺著来路,慢慢回,將那座巨大的青铜头像、那行金色的铭文、那块寂寥的盖棺石,留在了身后渐浓的树影里。
    车子驶离海格特地区,重新匯入伦敦周六上午略显慵懒的车流。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回都市的繁忙日常,商店陆续开门,行人神色匆匆,红色的巴士笨重地驶过。
    车子驶上一条主干道,李晋乔看向开车的李乐,开口,“有些东西,不怕爭论,不怕被审视,甚至不怕被超越。”
    “怕的是被忘记,被当做博物馆里落灰的老古董,或者.....看都没看过,被简化为几句口號,贴个標籤,就以为真正懂它、用它、甚至驳倒它了。”
    “你研究你的社会学、人类学,看形形色色的人,琢磨各样的道理。这也好。但要记住,看人,看社会,看歷史,眼光要深,也要实。既要有穿透表象的锐利,也要有脚踏实地的温度。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这话,到他这儿,也一样適用。”
    李乐握著方向盘,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爸。”
    车內再次安静下来。这次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种交流过后、心意相通的寧静。
    老李靠回椅背,微微合上眼,脸上那丝长途奔波和连日操劳带来的倦色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和。
    思想曾经跨越重洋,点燃燎原之火,如今,一个被那火光照亮过、並毕生行走在其光芒与阴影交错地带的人,远渡重洋而来,在思想的源头之一,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却又意味深长的循环。
    “誒,儿砸,你照相了么?回头洗出来,我放我桌上。”
    “呀,我忘了。”
    “忘了?”
    “啪!”
    “又打我!”
    “你狗脑子?这都能忘?”
    “要不,咱再回去?”
    “回去个屁,这都没时间了,你说你!”
    “啪!啪!”
    “你再打我,我告我奶,誒誒!!”
    “去去,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