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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震怒之日

    第296章 震怒之日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那我问你!”
    仿佛含在口中的不再是言辞,而仿佛是灼热的火炭般。“守门人”格里比双眼流下金色的血液,重重叠叠的声响震动门扉,使得【牡鹿之门】上的伤疤绽裂,共同交织出纠结难解的纹路。
    “何物永远不知饜足,其所抓住的一切都变为光明,所丟弃的一切俱变成灰烬?”
    这就是谜语!
    在聆听到这句问话的同时,霍恩能感受到位於体內的【炽血者】与【链金师】两个印记都震动一瞬,极其自然地向著两侧“挪移”了一个位置,空出三角形的最尖端。
    钥匙在等待一道门扉,答案在等待一个问题。就是此时,就在此刻。
    隨著来自【牡鹿之门】的谜语被烙印於他心中,印记间的“空缺”处缓缓浮现了浅淡的轮廓。这就是第三印记的雏形,【通晓】的开始,也是一道亟需回答的谜题。
    它尚且残缺,它等待完满。
    这就是初识太阳居屋之第一重奥秘的大密仪,区別於其他仪式在“空间”上的广度。它所奠基的基石乃是时间尺度——这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谜语,而是对於未来的预言。所需求的也不仅仅只是文字的回答,而是货真价实的“功业”。
    就如昔日,尚且名为“努尔別克·伊萨科夫”的娜斯塔西婭的谜语那样。
    【盛夏之狼酣眠於何处?】本身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对於前途的指引,来自【命运】的预言。
    当他服下有毒的石榴时,仪式本身就真正被自我实现一一故而她在酣眠后得以新生,一如女武神自瓦尔哈拉新生。
    现在,轮到霍恩去寻找自己谜语的答案了。
    而第一步嘛————
    在谜语中的热力焦灼之下,霍恩梦中行走的灵躯宛如实体一般扭曲,作为庇护的皮肤烫得剥落起皰,又结出宛如黑曜石一般坚固的伤疤。强烈的“膨胀感”从霍恩体內传来,仿佛要真正融化於梦界中,却在伤疤的禁錮下不得不维持尚为人类的形体。
    “烧伤与治疗,疮痂与癒合;黑曜石,灼现顽岩珠玉辉;茉莉,遮覆磊磊痕石纱————毫无疑问,你的谜语正是指向那位伟大的改变之司辰·【灰烬铸炉】。祂虽然並未亲身到此,但一位【烬】之具名者的关注已经昭然若现。”
    用轻柔得多(儘管还是吵的要命)的声音向著霍恩解释,疲惫的格里比晃了晃头上的鹿角,將先前那自怨自艾的神色从脸上拂去,態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一有些抱怨私底下讲讲就好了,在谜语已经讲述完毕,有人开始盯著的情况下,最好还是迴避那些过于敏感的话题。
    不同於那些权柄不显要,显得可有可无的具名者,【覆痂者—梅里古尼斯】可是【灰烬铸炉】麾下炙手可热的新贵,在地位上仅次於那位跟脚高贵的【坩堝大公】。
    在守夜人之树九大枝条的一支,也即【灰烬的亚歷山大】长久衰弱,在现界终遭拆毁后。经过短暂而又激烈的博弈,新的盟约落定,【无形的塞拉皮雍】取代了它的位置。而这座图书馆的庇护司辰理所应当的是【灰烬铸炉】。
    这位火焰之司辰向来不喜欢图书馆————但【无形的塞拉皮雍】会谨慎地教授伟大学识中的【司辰学】,且使用不可燃烧的材料来保存知识。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司辰学】。
    而那位有著双重真名,通称为“面纱女士”的【覆痂者—梅里古尼斯】,祂本是【李生女巫】与【李生巫女】这一对双生司辰的两位具名,但由於想要真正结合的渴望,他们偏移到了【灰烬铸炉】的这一侧,永久地改变了自己,將二合为————也让三位司辰之间的关係一度紧张,领域之间颇有摩擦。
    此刻,这位二位一体的【具名者】,正在向著霍恩投下视线!
    一阵灼热的风席捲【牡鹿之门】前的空地。附近原本就稀疏的树木开始弯曲,树叶变为焦灼的黄色。所有的金属都变得像被放在中午的阳光下炙烤一样灼热。而茉莉的浓烈香味甚至盖过了金属灼热的气味。
    乒!乒!乒!
    在这位司掌烧伤与治疗,常被称作“覆纱女神”的【具名者】注视下,霍恩被谜语灼烧出的伤口立即结痂,发出像冰块破裂的清脆声音。而结出的血痂是不同寻常的深红色,几乎像黑曜石一般熠熠发光。
    吾等在此见证。见证汝等的功业。”
    司辰麾下有著七大具名,一位具名对应七席长生,一席长生对应七位通晓————在【通晓】这个层次,力量的诞生就有了限制。在一位具名亲至,几乎等同於【灰烬铸炉】本尊的允诺之下,霍恩自然是无惊无险地跨过了“资格保证”这一环,有了回返的资格。
    是的,“回返”,自梦界回返。
    梦界固然光怪陆离,精彩纷呈。但对於超凡者来说,一切功业的根基都立足於现界。要想完成“解密”的仪式,霍恩自然是要从入梦的状態下回归,让超拔而出的灵躯重新回到躯体之中。
    回到沦敦的深层,重新面对近在咫尺的【日落之门】。
    等到下次再抵达此地————就是真正穿过【牡鹿之门】,成为【通晓者】的时刻了。
    “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希望我能见证终局;快了,快了,那震怒的日子就要近了,祂发忿恨、哪个有血气的能立得住呢?他发烈怒、哪个未不朽的能当得起呢?祂的忿怒如火倾倒、连磐石因他崩裂。因为他如链金之人的火、又如漂布之人的硷————”
    顛三倒四地念叨著被冠名为“格里高利”的圣咏,即使无法流泪,甚至还要强顏欢笑,“守门人”格里比眼瞳中依旧有著至今仍未熄灭的光。
    事实上,身为博学多识的链金术师,霍恩也知晓这首太阳教会著名的圣咏一倒不是辞藻有多华丽,內容有多精妙,而纯粹是因为作者的名气实在太大太大,大到划分了两个时代。
    ——“那必將到来的时刻迫临,所有的人都在请求宽恕,却从不做任何悔改之事。”
    正是那位颁布“格里高利历”来取代已经过时的“儒略历”,毅然决然进行历法改革的教皇,【辉煌者】·格里高利十三世!
    在明面上,这位英明神武的教皇在宣布历法改革之后就一蹶不振,不到半年即溢然长逝,甚至来不及確定继承人。而几位枢机之间的衝突引发了【无敌太阳教会】前所未有的大分裂,无敌的太阳先迎来了自己的碎片作为敌人。
    虽然在【牧人者】“经由圣珀金的传道”下,东西两方的教会得以弥合,而【无敌太阳教会】的无敌之名也被摘下,改组为了今日不设教皇,三位枢机一同决议的【太阳教会】————但曾经分裂的痕跡始终存在。伤口易见,苦痛不然。
    而在揭露真实的秘史中————这位堪称最为辉煌,距离【具名】也只差一步之遥的教皇根本没有长久的“因病而逝”。而是在宣布历法改革的当天,就突兀暴毙,从高台上摔下,变为了一滩不復辉煌的烂肉!
    【妒忌】、【渴求】、【好奇】、【爱】————【置闰】!
    【骄阳】宏图的崩毁自上而下,极为深刻而长远地影响了整个世界。而在此之前,就有忧心忡忡者,野心勃勃者与幸灾乐祸者预言了永恆的又一次推迟。
    ——沐光明的【牧人者】早已警告了太阳的分裂;侍奉【无饕之杯】的女祭司期待中夹杂著幸灾乐祸,而她们的同僚则发出严肃的警告与绝望的哀嘆;早在波斯尚为无影眾王所统治的时代,恩尼斯·拉扎里就因预言太阳的分裂而被处以极刑。若抓捕他的人日后飞升为了【长生者】,现在大概会感到深深的惭愧。
    而这首名为“震怒之日”的圣咏则由这位格里高利十三世亲自谱写。虽然类型上属於弥撒时的安魂曲,但它的內容则一点也不“安魂”,反而在肃穆中充斥著节制的忿怒。
    “diēs irae, diēs illa.(震怒之日,那一天————)”
    “solvet saeculum in favillā!(將使世界溶解在灰烬中!)”
    “quidsummisertuncdicturus?(罪人有何可乞求?)”
    “quem patronum rogaturus?(又能向谁求庇护?)”
    “cum vi justus sit securus!(就连义人也难立住!)”
    用著跑调的音节哼唱著严肃的圣咏,格里比本该显得滑稽的,毫无疑问。但祂身上有著一种毋庸置疑的神性在闪耀。
    譬如推动大石的西西弗斯一在日復一日的苦役中,祂的傲慢逐渐萎靡,而一种更新的色彩覆盖而上。他始终是“守门人”,而守门人的职责將与看守的大门所一道终结。
    “tantus labor non sit cassus.(这般苦难万莫落空。)”
    “donumfacremissionis.(求你宽恕我的罪愆。)”
    “ante diem rationis.(在清算之日未到之前。)”
    “ingemisco, tamquam reus.(我痛悔哭泣正如囚犯,)”
    “culparubetvultusmeus.(自知羞愧、满面惭顏。)”
    大滴大滴的泪水自他眼中滑落,而圣咏声则越发嘹亮,匯集为狂风暴雨般的恳求。
    “supplicanti parce, deus.(上主!我虔诚祈祷、求你赦免。)”
    “mihiquoquespemdedisti.(一线希望为我点燃。)”
    “preces me? non sunt dign?.(我的祈祷诚然卑微,)”
    “sed tu bonus fac benigne.(但求你慈悲,待我宽仁,)”
    “neperennicremerigne.(勿让我永火焚身。)”
    越来越强的下坠感传来,努力集中著感官,在自梦界坠下之前,霍恩听见了格里比逐渐变淡,被压制与抹除的重重回响。
    “fac me plagis susceptum. (请在绵羊群中赐我一席,)”
    “inmontibusc?lestibus.(並將我与山羊分离,)”
    “inter oves locum pr?sta.(使我在你右边站立。)”
    “voca me cum benedictis.(请召我进入蒙恩者的队伍。)“
    “orosuppleetacclinis.(我今伏地哀恳、)”
    “cor contritum quasi cinis.(心灵破碎似灰烬,)”
    “gere curam mei finis.(请在最后时刻关照我的命运。)”
    “diesilla,diesirae.(痛苦流涕的那日,)”
    “tristis et afflicta.(眾人自尘土中再造之时。)”
    “l?vatis corporibus.(负罪者等候审判,)”
    “proferentsuamerita.(上主!求你对我慈悲垂怜!)”
    祂是在————向我恳求?
    最后一瞬如同永恆,在最后的明悟中,霍恩终於完全脱离了梦界,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
    向沦敦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