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大明王朝1540 > 大明王朝1540
错误举报

第102章 魔 道

    第102章 魔 道
    “反?反什么?往哪反?”
    大同总兵官钱思远乜著眼。
    一场名为翊国公案的大地动牵连无数,余震漫延,大明王朝的边境震感最强。九边军镇的军官被拿下近一半,实际数量当然比这还多,因嘉靖开恩,翊国公案点到为止。
    钱思远借著这股风成为大同总兵官,他原是江西布政使,为二品大员,放在东汉末年,那可是割据一方的诸侯。现在临时任大同总兵官,还要受巡抚、提督节制,实权被削减一大截。
    周尚文怒目圆睁,“大同府兵连一套完整的號服都凑不齐,手持钝刀破弓,敌未到,刀先裂、
    弓先断,他们这辈子更没得涮羊肉吃,能不反吗?”
    钱思远冷笑:“你莫要讥讽我吃涮肉,这地方鸟不拉屎,我吃口怎么了?凑不上兵服兵器也与我无关,你去找前任总兵去!”
    何止钱思远一肚子怨气,被边关誉为飞將军的周尚文更鬱闷。
    周尚文军功够、威望足、治兵守城可为一方大將,在九边浸润三十余年,別说做到总兵官了,现在任职都督同知,反而照比以前官还小。前任总兵官倒台,周尚文早已將总兵官位视作囊中之物,轮也该轮到他了吧!却没想到,竟空降了一个总兵官,就是这位吃肉的钱思远。
    “钱总兵!”飞將军周尚文轻呵,“我並没有胡说!”
    钱思远坐回破木小凳上,小凳拔拔凉,往上面一坐,钱思远怨气更足,夹起一块半红半白的羊肉放在嘴里用力咀嚼,他只能拿羊肉撒气,“冬天最冷的时候不反?韃子围城的时候不反?现在天热乎了,韃子也退兵了,眼瞅要过上安稳日子,他们要反?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嗝!”
    周尚文苦口婆心:“被韃子围著当然不会反,韃子压得大同喘不过气时有外患则无內忧。现在外患没了,他们空出功夫低头看看自己,看这破烂兵服,看发黑的饃饼,要是钱兵官您,您反不反?!”
    钱思远怔住,他好歹读过几年书,有外患则无內忧的例子俯仰可拾,南宋和金国对峙时,南宋內部也挺稳定,等到外患压力稍解,南宋朝堂便开始斗法了。
    从书上读来,谁都能纸上谈兵,可真要发生时,钱思远还是不信...不想信,也不敢信。
    “反,反了得了!”钱思远大怒,抬手掀翻铜锅,八角、枸杞、菊花、党参散落一地,“都他娘的別吃了!”
    飞將军周尚文看不惯钱总兵,奈何拿他没办法,“钱总兵,眼下时节还等您拨乱反正,您怎能如此意气用事,要为大局著想啊!”
    钱思远一甩手:“少他娘跟老子说这些!最起码老子在边关守著呢!比京里站著说话不腰疼的禽兽强多了!他们全是畜牲,娘的,盐引还没出京就被他们分走不少!”
    周尚文正要开口,飞身扑倒钱思远,“钱总兵!小心!”
    几乎是同时!
    无数箭支擦著钱思远头皮射过去,钱思远嚇懵了,摸了摸脑袋,还在。
    周尚文鼻孔喷出热气:“反的太快了。我就说嘛,我没对你的亲兵下重手,他们半天没进来,恐怕已经被杀了!”
    钱思远浑身哆嗦,前一次大同兵变是嘉靖三年的事了,十七年前!那时大同被韃子攻陷过一次,可谓是人间炼狱!钱思远当时只是入科进士,只在邸报上看过大同死了多少人,可那只是数字而已,他哪里亲身经歷过这一切。
    想到自己死后,也不过是在邸报上轻飘飘留下钱思远三个字,钱思远怕极了!
    “周將军,我们该怎么办啊?”
    周尚文对钱思远还会思考求救颇感意外,最起码没被嚇得局出屎尿。
    钱思远:“我刚才拉过了,要不现在肯定拉一裤子。”
    周尚文提起钱思远:“行,还会逗乐。能走吗?”
    “能!”钱思远吸了下鼻涕,“我最会逃跑了。”
    周尚文伸长手,手指勾到长槊,“我顾不上你了,你跟紧我,咱们杀出去!”
    正说著,几个大同府兵衝进来,周尚文瞅著眼熟,为首的那个隨自己击退过吉囊入边,周尚文眼中没有不忍,攥紧长槊,高高举起,再猛地砸过去!
    京城,准確的说是京畿地。
    郝师爷翻来覆去瞧看地契,忍不住怒骂,“何以道这个王八犊子!给我干哪来了?还是京城吗!”
    高鬍子全当出来踏青,心情反而不错,“哈哈哈,进之,这里也能算京中地產,起码归顺天府管,没给你划到宛平、大兴两县就不错了。不过,要往来棋盘街铺子,总得买个马。”
    高鬍子头裹进士巾,身著天蓝圆领长衫,襴衫上全无纹样。高拱过了会试即为贡士,可视为准官员,身份地位已完全脱离平民,穿著上唯一与正式官员的差別是,不许衣上有纹样有补子。
    俩人站在一起,郝师爷穿得像高拱的下人。
    “买马要钱,养马也要钱。”郝仁心里又骂了何以道两句。
    “总比置京中的宅子便宜。”高拱长嘆,他家世代簪缨,家境算殷实,想置一套京中宅子,也得狠狠咬牙。
    “这倒是,不行先整个驴吧。”郝师爷问道,“唉?吴兄呢?”
    “他本想来的,可他那媳妇儿来了。你不知道,汝忠媳妇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母大虫,汝忠隨我来京城,就是为避著她。”
    郝仁哈哈大笑,“吴兄媳妇是前任户部尚书的曾孙女吧。”
    “何止前任,嘉靖五年的户部尚书了。”
    竹杖芒鞋轻胜马,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不知不觉走到何以道送的宅子。
    “得!”高拱一副瞭然的表情,“我估摸著就是这。”
    郝仁环顾四周,此处坐落於京城北郊昌平县內的天寿山,若换个名字,想必就清楚了。
    长陵。
    不止长陵,这一片儘是皇家陵寢,其中以朱棣的长陵龙气最盛,此山虎踞龙盘,东、西、南三面环山,只往北一处开口,天然形成一个聚气之地。往后的朱家皇帝葬在此处,只能受掐头去尾的龙气,最好的吉壤被长陵占尽。
    何以道给郝仁的宅子便是在东边的山脚下,郝师爷火气升起,“给我整到坟圈子里了?!”
    “进之,你怕啊?”高拱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为人光明磊落,不是怕,我是烦。”郝仁犟嘴,“不行就把这宅子卖了,我睡铺子里。”
    “那儿不也有人住吗?”高拱立於高处,手指下面错落人家,这归属昌平县的范围,生於此县就要世代服务皇陵,“我听说以前这有个康家村,成祖皇帝选中此地后把他们全迁走了。有句话便是说:康家庄边万年宅。至於康家村人之后搬到哪,活下来多少,已是沧海桑田,全无计较。”
    郝仁没听进去高拱的话,心里还琢磨留不留这处宅子。
    要是还能住在夏府,郝师爷绝不会要这宅子。
    不是怕,真不是怕,主要是...怎么说呢?晦气!对,晦气!
    高鬍子看向郝仁:“进之,不如先去看看宅子再定,你我人都来了,不看一眼可惜。”
    “行,看吧。”
    俩人一路打听,原来俩人方才是站在南边了,绕到东山下,入眼一处幽静小院,院中置有一处正房两处耳房,是读书静心的好地方,颇有大隱隱於市的意境。
    不止如此,这处小院背靠东山,顺著山路往上走,可將长陵风水尽收眼底,东山顶上还有一处寺庙,名为明镜寺。
    高拱文人骚劲上来了,一眼就喜欢得不行,“进之,你若不要就卖给我吧!我给你打个借条!”
    被郝师爷骂了一路的何以道总算洗白,虽不在京城,这一处宅子也是极好的,不被京城天圆地方经纬束缚,有放任天地宽的隨心。
    一听高拱要买,郝师爷又不吱声了,方才问路时,听说能去东山上佛寺免费吃素斋,这又省了一天三餐?!
    “我进去看看。”
    高拱抬脚往里走,何以道嘉靖二十年第一次进京时把这宅子前后拾掇了一遍,所需所用一应俱全,郝师爷啥也不用置办,今晚就能睡在这。
    高拱转一圈出来,酸道:“山气日夕佳。此处乃世外桃源!进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卖给我吧!”
    “先不卖。咱俩上山尝尝素斋啊。”
    高拱惦记再劝劝,他是真看上这宅子了,“行,去明镜寺看看。”
    二人渡步上山,穿过一片林障,遥遥望到佛寺檐顶,阳光一缕缕收尽,借著余光,高鬍子开口道,”佛寺檐上用的是螭吻,咳咳。”
    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高拱嗓音发哑,临近明镜寺高拱自觉压低声音。
    这便是势。
    “这个我知道,”郝师爷嗓门如常,其人啥也不信,只信自己,让他去磕头烧香,他是决计不做的。“龙生九子,螭吻龙头鱼身,常置於檐顶镇火,佛寺为木作,最怕走水了。”
    高拱想示意郝仁放轻声音,郝仁先他一步大大咧咧走过去,人家飢肠雷鸣,等著吃斋饭呢。
    这处佛寺和京城中敕造的大隆福寺、大兴隆寺没法相比,一眼便可望穿有几座佛殿,但此处佛寺全是沿著一条中轴设计,若有通天法力者,沿著这条中轴將佛寺东西对摺,可將寺庙分毫不差的吻合。
    赭色山门不算刺目,趴著螭吻的房檐笼在山门上,这处佛寺不大,故將能用处都塞满,却多而不乱。
    几处佛殿“前小后大”,取渐入佳境之意。
    郝仁走到山门前拜謁,被一小沙弥拦住,”施主,今日佛寺不待外缘。”
    高拱也跟过来。
    一听这话郝仁急了,他怕自己饿著,方才还多问了一嘴,这寺庙日日夜夜都开。
    “听说这寺庙谁人都可入內,怎还不让我进呢?”
    小沙弥有些为难:“今日寺內有贵客了。”
    “佛渡有元人啊,真行!我倾慕佛法已久,算不算有缘。”
    郝仁在这和小沙弥一顿粘牙,师爷是占不著便宜绝不罢休的性子,小沙弥哪经歷过人情世故,被郝师爷说得支支吾吾。
    为难间,身后山门打开,一个著常服又气质拔萃的男子抱臂走出,“让他们进吧。”
    小沙弥怯生生的看了那男人一眼,“是。”
    见郝师爷抬脚就进,高拱拉住郝仁,”进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京吧,晚上去宣德楼吃。”
    郝师爷在心里盘算上次是高拱请的,这次岂不是该轮到自己?宣德楼再不点什么也得花几两银子,不如用素斋给高拱对付了,等到下次又该高拱掏钱。
    高鬍子不提宣德楼还好,一提郝师爷更来劲,泥鰍一般钻进寺庙內。
    进山门,入眼是一个巨大盘莲水缸,水缸內数尾红鱼摆尾,一高大男人,正面对水缸,时不时用手指撩拨缸內游鱼。
    “小鹿,把人家请进来了?”
    “是,老爷。”
    郝师爷在夏府养胖不少,不再瘦的乍眼,是寻常人的身长,寻常人的长相,这张脸任谁都似见过千遍百遍。高拱则比郝师爷稍微高一些,开山门的男子比高拱还要高一头,在寻常人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而这水缸前的男人竟比那名唤“小鹿”的男子更高!
    男人转身,几缕仙须飘然,身上著一素色大袍,头髮隨手扎成混元髻,他与郝师爷正相反,郝师爷是谁看都记不住的长相,而这男人是谁看都忘不掉的长相!
    唯一有些不合时宜的是,男人脖子上围了一圈毡绒风领,让人看著有些不搭。无人知道,这是男人用来遮掩脖颈上伤痕的。
    嘉靖自动略过郝师爷,看向高拱的进士冠,笑问道,“今科会试第几?”
    高拱对不认识的人防备心极重,並不回答嘉靖的问题,反问道,“你是?”
    嘉靖落了高拱一眼,又回身拨动游鱼了。
    小沙弥忙领走这二人,“用素斋往这边走。”
    锦衣卫使目送郝师爷二人离开,走近道:“陛下,这二人来这应是巧合。”
    “缘起缘落,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皆是註定罢了。”
    陆炳警惕道:“我再去查查他俩!”
    “不必,”嘉靖在水缸中撩拨的手指一顿,几尾红鱼竟自己凑上来,“你我说得不是一回事。
    那个贡生,朕在进士恩泽宴上便能见到了。”
    “是...”
    那头郝师爷如愿吃上素斋,不过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炒过的菌菜,郝师爷吃得颇为开心,高拱倒是胃口不佳,只吃了一点。自见过嘉靖后,高拱眉头紧锁,心中猜测著这是哪路仙佛。小沙弥就在旁等著,吃饱喝足后,郝师爷带著高拱下山,二人不知陆炳一直在暗中盯著他们。
    確认这俩人真走了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推开欞花扇门,这是一处规整乾净的禪房,嘉靖手拿《法华经》,一手拄著头,昏昏欲睡。
    见嘉靖睡著了,陆炳正要退下,嘉靖开口,”朕没睡,打了一会坐。”
    陆炳回道:“臣不敢打扰陛下清修。”
    “有什么修不修的,朕不求修成什么,只是修行便安心,小鹿,去把窗推开。”
    “是。”
    陆炳踮著脚走到隔窗边,往上一抬,再用横木支柱,这处窗位置选得极妙,將山下长陵祖庙尽收眼底。
    嘉靖挪了挪身子,靠在槁窗边,“取些香来。”
    陆炳会意。
    嘉靖口中的香,可不是焚香,而是龙诞香。
    陆炳取来文王鼎香盒,奉到嘉靖面前。嘉靖挑开香盒,盒內静放著一块黑色膏状物,嘉靖挖掉一块,在鼻前嗅了嗅。
    微微皱眉道,“这次的怎差了这么多?”
    “陛下,海边遭了倭患,寸香寸金,宫中也採购不起了。”
    “呵呵,北边韃子方息,南边又起倭患,破屋漏风,按下葫芦起了飘,倭寇也该清一清了。”
    嘉靖在文王鼎香盒內龙诞香挖开那处,塞入一个绒芯,陆炳擦亮火摺子上前点燃,龙诞香一烧,顿时满屋奇香。
    陆炳暗中闭气。
    嘉靖陶醉地深吸一口,龙诞矍鑠明亮了几分,“朕爱这玩意,宫內的人也学朕,爱这玩意。他们从哪弄来朕不管,但朕用的,要最好的,小鹿,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吗?”
    “独一无二就是最好的。”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独一无二就是最好的!”
    嘉靖反常的亢奋,背靠窗,身后山下长陵祖庙一闪一闪的,紧接著团成一个火点子。
    “陛下,夜风凉,还是关上隔窗吧。”
    “朕不怕冷,你要是冷,你就关上。”
    陆炳走过去,关上福窗,火点子越来越大,已经有隱约的呼声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嘉靖微闭著眼睛,不知是陶醉龙诞香,还是陶醉著什么。
    手端《法华经》,却捏道家指法。
    陆炳沉默退出,禪房內独成一片小天地,而山下又是另一片天地。
    陆炳望著火龙正吞没祖庙,面上阴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