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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棋

    车子开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于幸运坐在副驾,脑子还是木的,腿上被茶水溅到的地方隐隐刺疼,提醒她刚才那场荒诞剧不是梦。她偷偷瞟一眼开车的陆沉舟。
    他没问她要去哪,她也没敢开口。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看着就不一般的四合院门口。门脸朴素,灰墙青砖,但门口蹲着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厚重,檐下还挂着两盏不太亮但样式古旧的灯笼。陆沉舟熄火,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开了车门。
    “能走吗?”他问,目光落在她小腿的红痕上。
    于幸运赶紧点头,笨拙地挪下车。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他推开那扇很有分量的大门。吱呀一声,门后是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正整洁的院子。
    院子里有树,是棵看着年纪很大的海棠,这个季节叶子落了大半,枝干遒劲地伸向夜空。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放着几盆半枯的菊花。地面是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东西厢房窗棂都是老式的,糊着窗纸,透出里面暖黄的光。正房亮着灯,廊下也挂着灯笼,光线柔和,将院子照得静谧又……有点说不出的安稳。
    这是陆沉舟的家?
    于幸运心里那点小市民的好奇和怯意又冒了出来。这地方,跟她想象中陆沉舟该住的地方,也许是那种精英公寓,也许是某处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完全不一样。这里太“老”了,老得有种时光沉淀下来的重量,也老得让她有点不敢大声喘气。
    陆沉舟没说什么,径直引着她往正房走。踏上几步石阶,推开虚掩的房门,是间客厅。陈设同样简单寡淡。硬木的沙发椅,铺着素色棉垫。一张同样硬木的长茶几。多宝阁上放着些书和看不出名堂的摆件,没有太多装饰。灯光是暖黄色的,但亮度不高,让一切看起来都有些朦朦胧胧。
    就在她打量的时候,沙发旁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于幸运吓了一跳,定睛看去。
    只见一只猫,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是只大猫,毛色是灰白相间的,有点像狸花,但花纹更乱些。它走路姿势有点怪,仔细看,它右边的前腿,从肘关节往下,是空荡荡的。它只用叁只脚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并不慢。更让人心里一揪的是,它的右眼位置,是一个明显凹陷下去已经愈合了的伤疤,周围的毛稀疏,看着有些狰狞。
    这只猫看起来……很不好惹。仅剩的那只左眼,是薄荷绿色的,在昏黄灯光下,幽幽地看过来,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它走到陆沉舟腿边,用脑袋和身体,一下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跟它凶悍的外表格外违和。
    于幸运呆住了。
    陆沉舟……养猫?还养了一只……这样的猫?
    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大。在她心里,陆沉舟是高山雪莲,是能在复杂场合游刃有余的……嗯,大人物。总之,跟宠物,(毕竟养宠物会浪费时间)尤其是跟这样一只残疾猫,联系不到一起。
    陆沉舟对猫咪的出现并不意外。他甚至没低头看它,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于幸运指了指沙发:“坐。”
    于幸运有点僵硬地挪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还忍不住瞟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独眼还挺凶….
    陆沉舟转身去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小医药箱出来。他没坐,而是直接在于幸运面前的羊毛地毯上,单膝蹲了下来。这个高度,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也离她很近。于幸运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
    他瘦了。于幸运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念头。脸颊的线条好像更清晰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里莫名就酸了一下。
    陆沉舟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冰凉的触感碰到小腿烫红的地方,于幸运没防备,“嘶——”地吸了口冷气,腿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就在她缩腿的瞬间,旁边一直警惕盯着她的猫咪,猛地哈了一声,背脊弓起,独眼瞪圆,仅剩的叁只脚爪蹬地,作势就要扑过来!那架势,虽然缺腿少眼,却带着一股护主的凶悍。
    “咪咪。”陆沉舟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没什么严厉的语气,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声。
    那只叫咪咪的猫,扑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刹住。它扭头看向陆沉舟,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咕噜声音,像是在抗议。
    “no,”陆沉舟手里动作没停,用棉签轻轻涂抹着于幸运的伤处,眼睛却看着猫,“不可以。再这样,是坏孩子。”
    咪咪的耳朵耷拉下去一点,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小了,但独眼还是瞪着于幸运。
    陆沉舟涂完碘伏,又拿出一个小圆盒的药膏,用一根干净的医用棉签,从盒中剜取适量,然后轻轻地涂抹在于幸运腿上的红痕处。
    “去,跟姐姐打个招呼。”他一边涂,一边对猫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小孩讲道理。
    咪咪歪着头,又看看于幸运,又看看陆沉舟,似乎权衡了一下。然后,它慢吞吞地,迈着它那一瘸一拐的步子,走到于幸运脚边,用脑袋,不怎么情愿地蹭了蹭于幸运的小腿肚子。蹭完,立刻抬头看陆沉舟,像是在说:我照做了。
    于幸运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哪里是训猫?这根本是……爸爸在教孩子规矩。
    心里刚冒出这个比喻,另一个念头就跳了出来:呃……那……那她是后妈?还是后后妈?啊呸呸呸!于幸运你想什么呢!还给自己安排上角色了!她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
    陆沉舟涂好药,收拾药箱,站起身。他看到了于幸运通红的脸,以为她是疼的或者不好意思。
    “它叫咪咪。”他把药箱放回桌上,像是随口介绍。
    “咪咪?”于幸运下意识重复,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跟这只看起来一身故事的猫,一点都不搭。“为什么叫这个?好养活?”她记得老人常说,猫狗取贱名好养活。
    陆沉舟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它……”于幸运的视线,移回了猫咪身上,落在了它那空荡荡的右前腿位置,和那只凹狰狞的右眼眼眶上,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陆沉舟看到了她的目光,读懂了她未出口的疑问。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地接了下去:“朋友托我照顾的。唯一的嘱托,是不要让它安乐死。”
    至于猫是怎么伤的,为什么伤,那个“朋友”是谁,又为何会做这样的嘱托,他一概没说。
    可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托孤啊?于幸运心里嘀咕。但她没敢问出口,总觉得这背后,可能又是另一个她不了解也没法深究的世界。
    空气又安静下来。药膏清清凉凉的,腿上的刺痛感缓解不少。可心里的那股憋闷、后怕、委屈,还有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荒唐感,却像退潮后又涨上来的水,慢慢淹上来。
    等她稍稍缓过神,才发现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很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看猫,也没有看别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于幸运也抬起头,看向他。
    好像直到这一刻,离开茶馆的兵荒马乱,被猫惊吓的小插曲,都暂时退去。那些被极力隐藏的情绪,才一点点浮出水面,无处遁形。
    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眼里的疲惫,即使隔着这样昏暗的光,也掩不住。
    鼻子里那股酸涩感,又来了,比刚才更凶。
    陆沉舟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缓。
    “还疼吗?”
    就这叁个字。
    平平常常的叁个字。不是质问,不是探究,甚至没有太多安慰的意味,就很自然的叁个字。
    可偏偏是这种平常的语气,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心里那个一直绷紧吹到最大的气球。
    “嘭!”气球炸了———
    眼泪唰一下就滚了下来。
    其实不疼,那点烫伤算什么。比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拉扯的羞耻,这点疼根本微不足道。
    可偏偏是这点关心,这种她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被问一句疼不疼的平常态度,让她溃不成军。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小学,因为有点胖,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当时没哭,拍拍土就起来了,甚至还有点懵。可当她妈妈下班回来,看到她膝盖上的伤,一边给她擦红药水,一边心疼地哄她“乖宝不疼,妈妈吹吹”的时候,她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觉得委屈得要命。
    不是伤有多疼,是有人在乎你疼不疼,才让你觉得,原来自己是可以委屈的。
    现在也一样。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没出声,就是默默地流。视线模糊了,只能看到他一个朦胧的轮廓。
    然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者是那点受伤小兽寻求庇护的本能,又或者是,心里那点阴暗的、自私的试探——周顾之和商渡,嘴上说得再狠,其实不会真的推开她,她知道。可陆沉舟不一样。他说推开,就真的推开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所以现在,他没推开,还带她走了,还给她上药,还问她疼不疼。
    是不是……可以稍微,放肆一点点?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突然往前一扑,张开手臂,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死也不松手。
    陆沉舟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怀里突然撞进一个温热的、颤抖的、哭得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的身体,带着她身上那种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什么的淡淡香气。
    他僵在那里,手臂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只有于幸运的抽泣声,和咪咪在旁边好奇又警惕的咕噜声。
    然后,于幸运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没有用力拥抱,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在给一只炸毛的小猫顺毛。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就那么拍着,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
    可偏偏是这样不追问也不劝慰的拍抚,让于幸运更加控制不住。那些强撑的、伪装的、混乱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哭的更凶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哽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你为什么帮我?”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出来,“你明明……明明已经推开我了。”
    在茶馆,在更早之前,在寿宴上那个吻,他用“以茶代酒”,用“你是个好姑娘以后好好生活”划清了界限。那么清楚,那么明白。
    陆沉舟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张哭得毫无形象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困惑、委屈,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在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幸运,我推开你,是因为那时的你,眼里看的不是我,是溺水时能抓住的任何浮木。”他看着她,目光澄澈,“我拉你出来,是因为现在的你,至少眼睛是看着我的。”
    他推开她,是因为他不需要做替代品,不需要她在绝望中胡乱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拉她出来,是因为此刻,她选择跑向他,哪怕姿态狼狈,但选择本身带着算计,也意味着清醒的瞬间。
    于幸运的哭声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流。她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没全懂。
    陆沉舟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知道,以周顾之的性子,不会放手;以商渡的疯劲,不会罢休。我请陈老喝茶,是料到了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我需要一个……让你能过来,我也能带你走的理由。”
    于幸运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所认为的绝境中的灵光一现,她所实施的“移祸江东”,她带着悲壮跑向他的那个瞬间……原来,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需要的?
    那之前那些推开,那些划清界限,都只是……试探?是以退为进?看她会不会抓住别的浮木?看她最终,会不会、敢不敢,真的跑向他?
    她看着眼前这张清隽却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股寒意。
    他深不可测。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深谋远虑。
    “幸运,”陆沉舟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别把我想得太好。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算计,有所图。”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真实。
    “坐到我这个位置,平庸的好是最没用的东西。”
    “有用的,是有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对你,我不想只做那个好的选项。”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我想做那个,有效的选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一种残酷的坦白。
    于幸运彻底愣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他竟然就这样,坦荡地全部告诉她了。他的算计,他的谋划,他的“不纯粹”。
    可为什么,她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更真实了?之前那种隔着一层完美的好,才是虚幻的泡影。剥离了那层“好”,露出的或许不那么光鲜,却是有温度、有算计、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
    她所喜欢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的陆沉舟。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颜色偏淡的唇,看着他清瘦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心里那点委屈、后怕、震惊,还有刚才大哭一场后的酸楚,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他此刻的坦诚给了她某种扭曲的底气。
    她忽然往前一凑,闭上了眼睛,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动作有点猛,毫无章法,甚至磕到了牙齿,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不顾一切的莽撞。
    陆沉舟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但这次,只僵了一瞬。
    下一秒,于幸运感觉到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托住,将她更紧地压向他。他的唇起初有些凉,带着他惯有的清冽气息,但很快,就被她的莽撞和热度点燃。
    他没有被动接受,而是立刻反客为主。他的吻,不同于她的横冲直撞,是循序渐进的,他先是轻轻吮去她唇上的咸涩,然后,舌尖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的舌,温柔却强势。
    空气被夺走,呼吸被搅乱,脑子晕晕乎乎,像是漂浮在海水里。
    要窒息了。
    可是,这种窒息感,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沉沦般的安心。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坠落的地方,不用再挣扎,不用再害怕被哪边的力量撕碎。就算窒息,好像也没关系了。
    她被吻得手脚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任由他带领。直到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缓缓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有些凌乱,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潮红的脸上。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看着她又红又肿的唇,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瓣,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最后的界限:
    “幸运,”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别把我当成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要么,就别来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