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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

    于幸运哭了整整三天。
    眼睛肿成核桃,鼻子擦得通红,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蔫蔫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商渡发的那些疯癫信息,她看都不看。周顾之打来的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也是“嗯”、“啊”、“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顾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依旧温和:“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累。”于幸运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好好休息。”周顾之最终没多问,挂了电话。
    可第二天晚上,于幸运家的大门就被轻轻叩响了。很晚,快十一点。迷迷糊糊从猫眼一看,魂儿差点吓飞——周顾之!
    她手忙脚乱打开门,他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气息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什么也没说,于幸运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被他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你……”她吓得低呼,又怕惊动隔壁已经睡下的爸妈。
    他没回答,抱着她,穿过客厅,径直走进她的卧室,用脚后跟带上门。然后,在黑暗中,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随之覆了上来。
    没有逼问。
    他只是用微凉的唇,很轻、很珍惜地吻她的眼睛,吻她红肿的眼皮,吻她湿漉漉的睫毛。然后,吻沿着泪痕滑下,落在鼻尖,最后,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漫长而安静。黑暗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交织的逐渐紊乱的呼吸。于幸运被他亲得头晕目眩,那些心碎和麻木,好像都被这个沉默又汹涌的吻暂时挤到了角落。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和她自己的回应,隔壁就是爸妈的房间,她紧张得不行。
    “别想。”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吻着她耳后的敏感处,“幸运,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情动的沙哑,像一种……引导。引导她从那片让她哭泣的泥沼里,暂时浮上来,只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拥有她的男人。
    他动作很克制,甚至算得上温柔,于幸运死死咬着唇,把脸埋进他肩窝,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在最激烈最失控的边缘,他忽然停下,掌心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她在黑暗中迷离湿润的眼睛,声音很低:
    “难受的话,就抓紧我。”他说,“我在这儿。”
    然后,是更深的吻,和更彻底的占有。
    结束的时候,她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周顾之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的额头,在黑暗中,静静地抱了她很久。
    于幸运听着他的心跳声,脑子里嗡嗡作响,忽冒出一个念头:
    他肯定知道。
    知道她这几天为什么哭,知道她去找了谁,甚至可能知道她坐在陆沉舟面前,哭得有多难看。
    但他一句没问。
    他就这么来了,用这种沉默到极致,也亲密到极致的方式,把她从那些眼泪和别人的影子里,蛮横地拖回他的地盘,烙上他的印记。
    他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他什么都知道。想到这,她心头发颤,又……莫名地,松了口气。好像天大的糟心事,只要他不开口,就还能在他圈出的这一小片黑暗与温热里,暂时躲着。
    然后,他起身,动作很轻地穿好衣服,在她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依旧没再多说什么。
    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商渡的应对则更疯狂。在她连续无视他十几条信息后,某个深夜,她家楼下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于幸运转头跑到窗边一看,亮粉色的跑车嚣张地横在单元门口,车灯大亮,漫天纷纷扬扬飘着印着他的妖孽自拍照片(还是不同角度、不同表情)楼下已经有邻居开窗骂了。
    于幸运气得手抖,抓起手机想骂人,又怕他更疯,最后只能狠狠拉上窗帘,蒙头睡觉。第二天一早,照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场荒诞的梦。
    于幸运她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女儿整天魂不守舍,对什么都淡淡的,连她最爱吃的炸酱面都只扒拉两口。问她,她就说工作累。可当妈的能看不出来?这哪是累,这是伤心,是没了魂儿。
    “幸运啊,”这天晚饭,于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开口,“妈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年轻人,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要妈说,你就是圈子太小,认识的人太少,一天到晚净钻牛角尖。”
    于幸运闷头吃饭,不吭声。
    “妈托你王阿姨打听了一下,”于妈妈觑着她的脸色,继续说,“她有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也在北京,搞IT的,程序员稳定,收入高,人特别老实本分。比你大三岁,正合适。要不……你们见见?就当认识个新朋友,出去吃顿饭,聊聊天,散散心也好啊!”
    于幸运筷子一顿。相亲?搁在以前,她妈提这个,她肯定头摇得像拨浪鼓,觉得老土又尴尬。可现在……
    她脑子里闪过陆沉舟平静疏离的眼神,那句“以茶代酒”。闪过周顾之无处不在的掌控。闪过商渡妖异的笑和疯狂的骚扰。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她。也许她妈是对的。也许她该试试“正常”的路。也许找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才是她这种小人物该有的、也是唯一能把握住的归宿。
    “妈可跟你说啊,这小伙子人是真不错,老实,本分,工作也努力,在什么大互联网公司当工程师,钱挣得不少!就是……哎,不是体制内的,这点稍微差点意思。”
    她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赶紧又找补:“不过!这可是你王阿姨她表姑的大舅的三姨妈的孙子!正经亲戚,知根知底!  你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人家来北京玩,还在咱家楼底下跟你一起玩过沙子呢!就那个……老流鼻涕、你一不给他铲子他就坐地上哭的小胖墩儿,记得不?”
    于幸运模糊的记忆角落里,好像还真有个拖着鼻涕、哭得震天响的土豆般的身影晃了一下。她嘴角抽了抽。
    “咳,那都是老黄历了!”于妈妈挥挥手,“人家现在可是高级工程师,一表人才!  妈可不是逼你,就是想着,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万一呢?过日子,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强,对吧?”
    “……行吧。”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于妈妈喜出望外:“哎!好!妈这就去跟你王阿姨说!就定这周六晚上,地方嘛……人家男孩子客气,说找个安静点的茶馆,请你喝茶!”
    周六傍晚,于幸运随便套了件半旧不新的连衣裙,素着脸,顶着两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黑眼圈,按照地址找到那家茶馆。门脸不大,装修是那种仿古的中式风格,红木窗格,灯笼,空气里飘着檀香味。于幸运心里嘀咕,这地方人均得三位数,还挺大方的。
    她报了王阿姨给的名字,服务员把她领到最里面一个半封闭的卡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杯白开水。男人个子不高,有点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动作有点拘谨。
    “于、于幸运是吧?你好,我是张伟。”他伸出手。
    于幸运握了一下,一触即分。“你好,张伟。”
    两人坐下,气氛有点干。服务员拿来菜单,张伟推给她:“你点,随便点。”
    于幸运随便点了壶最便宜的龙井。等待上茶的间隙,张伟扶了扶眼镜,开口:“我听王阿姨说,你在民政局工作?挺好的,稳定。”
    “嗯,还行。”于幸运点头。
    “我是做后端开发的,在xx科技。平时加班比较多,不过收入还可以。”张伟开始介绍自己,像在背简历。“我父母都是中学老师,退休了。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于幸运“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什么。她偷偷打量张伟,很普通的长相,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看起来确实挺老实,甚至有点……木讷。
    茶上来了,两人对着喝。张伟似乎努力想找话题:“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看书,看看剧。”于幸运敷衍。
    “挺好的。我平时就看看技术论坛,打打游戏。”张伟点点头,然后又陷入沉默。
    就在于幸运觉得这尴尬快要凝固时,张伟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于幸运,我觉得你挺好的。王阿姨给我看过你照片,本人比照片好看。我、我对你印象很好。”
    于幸运一愣,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既然咱们都是奔着结婚来的,有些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说清楚。”张伟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郑重其事,“我在海淀有套两居室,房贷还有二十年。车子是买的代步车。结婚的话,彩礼我们家可以出十八万八,不过现在金价贵,三金五金就不另外买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拿来买点理财产品,我会操作,放着升值。你觉得呢?”
    于幸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这就……聊到彩礼房子了?
    “房子……是你的名字?”她下意识问。
    “哦,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一大半,所以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张伟很自然地回答,“不过你放心,贷款是我在还。婚后咱们一起住,一起还,没问题的。”
    “那……以后能加我名字吗?”于幸运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这个,大概是脑子还没从这直白的谈判中反应过来。
    张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这个……以后再说吧,反正房子咱们住,加不加名不重要。”
    “所以,”她放下茶杯,声音很平,眼睛直视着张伟,“房子是你妈的名字,贷款是你还——哦不,是我们婚后一起还。但房子,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是这意思吗?”
    她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疑惑,好像真的在虚心请教,可这话里的刺,谁都能听出来。
    张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挑明,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分那么清楚。  重点是我觉得咱们条件挺合适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希望早点抱孙子。我的想法是,趁年轻,身体好,最好生两个,一男一女,凑个好字。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生完孩子你照样可以工作,孩子可以让我爸妈带,他们都是老师,会教育。”
    于幸运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荒诞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放在几个月前,甚至就在遇到周顾之之前,张伟这样的条件,在她和她妈眼里,可能真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有房(虽然没她名)有车(有贷款),虽然不是体制内,但工作稳定,父母是老师,彩礼也按“市场价”给。她会犹豫,会比较,但大概率会认真考虑。跟他一起还房贷车贷,生一两个孩子,交给公公婆婆带,过着一眼能看到头、但也安稳平静的小日子。
    可现在,听着这些“务实”的条件和规划,她只觉得……遥远。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她鬼使神差给周顾之盖了那个章?是从她被卷进寿宴那场荒诞的闹剧?是从她遇见商渡那个疯子,身体里被塞进那块该死的玉?还是从她见识过陆沉舟、靳维止那样高山仰止的人物后?
    就像你曾经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觉得楼下二十一碗的炸酱面就是人间美味。可忽然有一天,你被拽进了国宴后厨,生吞了龙肝凤髓,痛饮了玉液琼浆,哪怕被噎得半死,被辣出眼泪,你的舌头和胃,也永远记住了那种极致浓烈的、要人命的滋味。
    再让你回去,对着那碗规规矩矩的炸酱面,你不仅吃不下,你甚至会觉得,那面,那碗,连同坐在你对面的这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乏味的可怜。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的不仅是胃口,是你的眼睛,你的心,你被强行撑开再也无法闭合的世界观。你知道炸酱面没错,它供养了无数人。可你也知道,你完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张伟,”于幸运放下茶杯,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而坚定,“谢谢你的坦诚。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对婚姻和家庭的规划很清晰,但我……我还没想好。抱歉。”
    张伟愣住,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他脸色变了变,刚才那点拘谨和老实迅速褪去,眉头拧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哪里不合适?于幸运,我觉得咱们条件挺匹配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在民政局也就是个普通科员吧?长相……也就是中等偏上,身材还有点微胖。我条件不算差,有房有车,工作体面,父母有退休金没负担。咱们结婚,是踏实过日子的。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于幸运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说她胖?说她颜值一般?合着在他眼里,她于幸运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他这“恩赐”?
    “张伟,”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那点麻木被怒火烧得精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硬,“我谢谢你这么客观地评价我。我胖不胖、颜值怎么样,我自己知道,轮不到你来打分。你在北京有房有车了不起?房子你妈的名字,婚后我还得跟你一块还房贷,你爸妈带孩子,彩礼换理财……你这算盘打得我姥姥都听见了!”
    她越说越气,语速飞快:“是,我就是个普通小科员,我年纪也不小了,那又怎么样?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轮不到你来我这找优越感!还咱们条件挺匹配?呸!谁跟你匹配!这相亲到此为止,你爱找谁匹配找谁去,慢走不送!”
    张伟被她这一顿连珠炮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恼羞成怒,猛地提高音量:“于幸运!你、你别不识好歹!就你这样的——”
    他话没说完,茶馆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只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人高马大的男人,迅速分列两旁。紧接着,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商渡!
    他今天穿了身骚包至极的银灰色衬衫,露出精致的锁骨。脸上架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他个子高,腿长,这一身行头加上那副“老子天下最帅”的气场,瞬间吸引了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他目光在茶馆里一扫,精准地锁定了于幸运这个角落,嘴角一勾,迈开长腿就走了过来。身后那群黑西装立刻跟上,阵仗大得跟拍黑帮电影似的。
    于幸运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疯子怎么找来的?!
    张伟也吓了一跳,看着这阵势,有点懵。
    商渡径直走到他们桌旁,停下。他先是用戴着墨镜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张伟,那目光哪怕隔着镜片,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鄙夷。然后,他转向于幸运,忽然抬手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妖孽般笑意盈盈的脸,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于幸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姐?!他叫她什么?!
    张伟看看商渡,又看看于幸运,结结巴巴:“你、你们是……”
    “我是她弟弟啊!”商渡极其自然地接话,一屁股在于幸运旁边的空位坐下,手臂亲昵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几乎把她半圈在怀里。他翘起二郎腿,看向张伟,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就是你想追我姐?”
    张伟被他这气势和“弟弟”的身份弄得有点糊涂,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我和于幸运是来相亲的……”
    “相亲?”商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眉梢高高挑起。他没松开搂着于幸运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用那种打量货品般的挑剔目光,将张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哦?说说看,你什么条件啊?也配跟我姐相亲。”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张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磕磕巴巴地又把自己的条件背了一遍。
    “房子谁的名字?”商渡打断他,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于幸运的一缕头发。
    “……我妈的。但贷款是我在还!”张伟急忙补充。
    “哦——”商渡拖长了调子,了然地点头,眼神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合着是写你妈名下啊。车呢?全款?”
    “贷、贷款还有一点……”张伟声音小了下去。
    “彩礼十八万八,不买三金,钱拿来理财,你保管?”商渡继续问,语气平静。
    “是……是为了增值……”张伟额头有点冒汗。
    “生两个,一男一女,你爸妈带?”商渡的笑容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对、对……我爸妈是老师,会教育……”
    “行了。”商渡再次打断他,像是听够了乏味的汇报。他轻轻“啧”了一声,摇摇头,看向张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悯和鄙夷。“兄弟,不是我说你。就你这点斤两——房子是妈的,车是贷的,彩礼要拿去理财,生孩子跟完成任务似的,还指望找个媳妇一起还债当保姆……谁给你的勇气坐在这儿,跟我姐谈条件?”
    他每说一句,张伟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商渡像是终于玩够了这个无聊的游戏,忽然侧过身,在于幸运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当着张伟的面,在她唇上结结实实响亮地亲了一口!
    “唔!”于幸运瞪大眼,又羞又气。
    张伟“腾”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们不是姐弟吗?!不对啊!我、我记得王阿姨说,于幸运是独生女啊!”
    商渡松开于幸运,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得又坏又荡漾,看张伟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开化的古董:“土不土啊你?”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鞭子抽在张伟的三观上,“谁告诉你姐弟,就一定是亲姐弟了?”
    他搂紧挣扎的于幸运,贴着她耳朵,用不高但足够让张伟听清的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也可以是……姐姐,和她的好、弟、弟、啊。”
    话音落下,沉默几秒。
    于幸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好弟弟”,还有周围客人偷偷投来的兴奋目光。她感觉脸上像着了火,羞耻感但是….又有点解气。
    商渡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得寸进尺,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甜腻又委屈的声调说:
    “姐~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味儿?我不喜欢。说好了今天陪我的,怎么跑来见这种阿猫阿狗?”
    说着,他像是为了彻底覆盖掉什么不存在的“别人的味道”,又低头,在于幸运敞开的衣领边缘锁骨上方,不轻不重地,吮出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啊!”于幸运惊叫一声,浑身一颤。
    张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指着他们,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你、你们……你们这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廉耻?”商渡终于抬起头,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嘴角,看向张伟的眼神冰冷又嘲讽,“那玩意儿值几个钱?能让我姐姐高兴吗?”
    就在这时,茶馆大门被轻轻推开。
    于幸运浑身一僵,她越过商渡那张写满挑衅与玩味的妖孽脸庞,看向门口。
    周顾之就站在那里!
    深色大衣敞着,步伐从容,茶馆里仿古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身上。他对门口那两排黑西装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于幸运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又像是对商渡所有把戏都尽在掌握的从容。
    于幸运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跳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商渡也看见了周顾之。他搭在于幸运椅背上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揽进怀里。他挑起眉,嘴角的弧度更深,甚至冲着周顾之的方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地写着:哟,看看,我把场面搅得多热闹。
    周顾之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是迈步,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张伟还维持着手指颤抖的姿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砸懵了。他本能地感觉到,新来的这个男人,和这个妖里妖气的“弟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无形让他心里发毛的压力。
    周顾之在于幸运另一侧的空位自然而然地停下。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呆若木鸡的张伟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淡淡微笑。这微笑,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让张伟感到不适。
    “张伟,张先生,是吧?”周顾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听王阿姨提过你。”
    周顾之顿了顿,目光在于幸运瞬间惨白的脸上轻轻掠过,随即又落回张伟身上,唇角的弧度加深:“你的规划得很清晰。听起来,是笔不错的……交易。”
    “交易”两个字,他咬得极轻。
    张伟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却被周顾之那平静的压迫感定在原地。
    “不过,”周顾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你可能有些误会。幸运并非待价而沽的商品,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二字,清晰,沉稳,掷地有声。
    于幸运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周顾之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对张伟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于幸运通红的脸:“只是我们结婚有些仓促,还没来得及告知她父母,让长辈们跟着操心,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
    他三言两语,就将一场荒诞的相亲,定性为“小夫妻闹矛盾,妻子赌气瞒着家里出来相亲”的家庭内部风波。既解释了于妈妈不知情的原因,又将张伟彻底划定为“不知情的外人”和“误会一场的配角”。
    “所以,”周顾之最后总结,“今天这场相亲,本质上是一场误会。耽误了张先生的时间,抱歉。”
    每一句话都彬彬有礼,逻辑清晰,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他不仅否定了张伟的条件,更从根本上否定了张伟出现在这里的资格和意义——你所以为的机会,不过是一场误会;你精心计算的筹码,在我这里不值一提;你,甚至连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个需要被礼貌清场的背景板。
    张伟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羞愤、难堪、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他指着周顾之,又看看还被商渡搂着,一脸魂飞魄散的于幸运,最后目光落在商渡那张看好戏的脸上。
    “他、你说她是你妻子!那、那他……”  张伟的声音尖利起来,指向商渡。
    商渡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问话,他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在于幸运惊恐的目光中,用一种委屈又带着点炫耀的甜蜜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哎呀,这不明摆着嘛!”他歪了歪头,故意把脸颊贴上于幸运滚烫的耳朵,对着张伟,也对着周顾之:
    “他是老公,”他朝周顾之努努嘴,然后笑嘻嘻地指指自己,“我嘛,当然是那个见不得光,但又深受姐姐宠爱,让正牌老公头疼不已的……”
    他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张伟快要裂开的表情,和于幸运绝望的眼神,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男、小、三、啊!”
    茶馆里,死一般的安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从各个角落爆出的抽气声和低笑。
    商渡却仿佛觉得还不够,他甚至还皱了皱鼻子继续说:
    “本来今天吧,我就是来替幸运把把关,审核一下这位……张先生是吧?看看他有没有潜力,发展成咱们家的小四。毕竟幸运最近心情不好,多个人陪着解闷儿也好嘛。”
    他遗憾地摇摇头,看向已经快要晕厥的张伟,语气轻蔑:“不过现在看来,不行啊。胆子小,没眼色,条件也一般,幸运肯定看不上。唉,白跑一趟。”
    “小四?!”
    于幸运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下面这场由她主演的荒诞绝伦的伦理大戏。周顾之的“丈夫”,商渡的“男小三”,现在又多了个“审核小四”?!
    张伟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片猪肝色。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指着面前这三个人,手指抖得不行,目光最终死死落在于幸运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最后一点挣扎的求证:
    “于幸运!你……你说句话啊!!!”  他声音嘶哑,近乎吼叫,“到底真的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于幸运脸上。
    她感觉脸颊火烧火燎,周顾之那声“妻子”还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商渡那个“男小三”的宣言更是让她恨不得当场去世。可奇怪的是,在这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底下,当张伟那张因为气急败坏,用这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质问时,她心里某个角落,竟然冒出了一点阴暗的爽感。
    是啊,刚才不是还一副“我条件不错你捡到宝了”的算计嘴脸吗?不是还评价她“年纪不小”、“身材微胖”吗?现在呢?现在是谁像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被这两个男人一唱一和,碾碎了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紧接着,另一个更让她心头发凉的念头窜了上来:周顾之和商渡……他们怎么会配合得这么好?一个淡定自若地宣示主权,一个胡搅蛮缠地自封小三。这剧本……难道他们提前对过词?
    他们早就知道她今天来相亲?所以早就计划好了?她是最后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委屈,后知后觉的委屈,被围观摆布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既然都这样了,既然她已经是这场荒诞剧里最丢人的女主角了……
    于幸运抬起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张伟。她的眼圈本来就因为之前的哭的昏天黑地还有些未消的红,此刻在灯光和情绪下,更显出一种楚楚可怜,湿漉漉的脆弱感。她微微咬了下唇,脸上是慌乱、无措,还有努力想解释什么的急切。
    “张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大,听起来又软又无助,“对、对不起……他们……他们平时不这样的。”
    她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仿佛难以启齿,又不得不为身边两个“胡闹”的男人道歉,语气里那份无奈的、温柔的、甚至带着点“我也拿他们没办法”的包容,简直茶香四溢。
    “今天……今天真的就是个误会。”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张伟一眼,“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番表演,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往张伟濒临崩溃的理智上,又精准地踩了一脚,顺便坐实了周顾之“丈夫”和商渡“男小三”的身份——只有“自己人”,才需要她这样“无奈”地道歉和安抚。
    “你……你们……你们……神经病啊!全是神经病!不可理喻!晦气!晦气!!”
    张伟彻底崩溃了,他再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和这三个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男女。他猛地抓起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撞开那些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茶馆,仿佛身后不是茶馆,而是什么光怪陆离的魔窟。
    直到张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茶馆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才被一阵笑声打破。
    是商渡。
    他先是轻笑,后来像是实在没忍住,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他笑得肩膀抖动,把脸埋在于幸运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哈哈哈……你看到他那张脸没有……哈哈哈……像活吞了只蛤蟆……还卡在嗓子眼儿……”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紧接着,另一侧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哼笑。
    是周顾之。
    他没有像商渡那样放声大笑,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笑得东倒西歪的商渡,最后落在于幸运那张羞愤、茫然、“茶色”未退的脸上。
    幸运也跟着笑。
    然而,这短暂的笑意如同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周顾之率先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静。他朝于幸运伸出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
    “玩够了?”他看着她,“幸运,过来。”
    简单的四个字,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宣告这场由她(或者说,由他们共同促成)的闹剧到此结束,该回归正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幸运的另一侧手臂骤然一紧!
    是商渡。
    他猛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和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瞬间露出了獠牙。刚才的嬉笑怒骂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禁锢。他将她更紧地箍向自己,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挑衅般地搁在了她的肩头,对着周顾之的方向,扯出一个妖异的笑。
    “过来?”商渡嗤笑一声,声音带着黏腻的嘲讽,“戏还没散场呢,就想把人带走?问过我了吗?”
    于幸运僵在原地。
    周顾之伸出的手悬空等待着,那只手代表着秩序、深海般的掌控,和一种她无法理解却隐隐感到安全的归宿感。
    另一侧的手臂和半边身子,被商渡死死地锁在怀里,那怀抱滚烫、疯狂,带着毁灭一切的激情和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像一团想要将她吞噬的烈焰。
    一左一右。
    一冷一热。
    一静一动。
    一只是邀请,一只是禁锢。
    两只手,两个男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两种她都无法完全理解,却又都已深陷其中的命运漩涡。
    刚才那点报复张伟后的爽快瞬间被这真实无比的拉扯感击得粉碎。
    她该去哪边?
    她能去哪边?
    于幸运张了张嘴,她看着周顾之那双深不见底,静待回应的眼睛,又感受着身后商渡充满侵略性的身体。
    茶馆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这两股力量互相拉扯的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