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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剥皮预警慎看慎点

    窗纸透进的光昏昏的,像隔着一层陈年的宣纸看旧事,人影都洇开了边角。桂花还在落,簌簌的铺了青石台面一层软黄,也落在林风絮鸦青的发间,她睡得正酣,眉心却蹙着,仿佛梦里也在抵抗着这无孔不入的甜香。
    阁里很静,巫山遥站在镜前,解开了最后一颗盘扣,深青布衣委顿在地,露出已不再紧实的肌肤和那高高隆起,青筋蜿蜒诡谲的肚腹,皮肤被撑得极薄,底下青紫的血管脉络根根分明,肚皮下的东西似乎感知到束缚将去,兴奋地蠕动了一下,顶出一个清晰的、孩童手掌般的轮廓。
    他抬手对着镜子,凝在指尖的赤色灵光抵上了自己心口下方,肋骨边缘。
    第一下,很轻。只划开了一道细细的白痕,渗出米粒大的血珠。皮肉的痛楚尖锐而清晰,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想起第一次握剑,林风絮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发力,如何收势。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轻,说:“阿遥,剑是凶器,伤人,也护己。”
    如今,他用这凶器般的灵力,对着的,是自己。
    第二下,重了。刃口切开皮肤,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撕裂上好的绸缎。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苍白的肌肤淌下,在凸起的肚腹上划开一道刺目的红。他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镜中那道越来越长的裂口,和裂口下逐渐暴露的粉白色皮下组织。
    痛,铺天盖地的痛。
    巫山遥压着喘息,豹类灵敏的听觉与他的视线一起钻过薄薄的一层窗纸觊觎着林风絮,他蓦地从这这痛里滋生出扭曲的快意,骨头颤颤向他诉说着与她骨肉混合在一处时的激动。
    骨节分明的手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掏开自己的心,去看看是否正因自己的爱而跳动,巫山遥被雪迷了双眼,竟有些害怕起来,他怎么快要听不到自己心脏是如何为了林风絮而跳动的呢?
    他急了,手下动作愈发利落干脆,巫山遥下手极有章法,避开了主要的血脉,沿着躯干的轮廓,一点点、一寸寸地切割、剥离。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乌漆漆的长发,黏在剧烈颤抖的背脊上。铜镜里的影像逐渐变得模糊,又被不断涌出的血覆盖。
    剥到脸颊时,最是艰难。皮肉紧贴着骨骼,神经末梢密集。刀刃滑过下颌线,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废物,废物!
    铜镜又附上一层血,巫山遥阴鸷地想,他必须有一张新的、光洁的、没有皱纹和白发的皮囊,去面对她。
    哪怕这新皮之下,依旧是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灵魂。
    她不能嫌弃的,她不会的,师姐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片粘连的皮肤从额角剥离,带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巫山遥嗬嗬喘着粗气极其满足地笑了,一个没有皮肤的、血淋淋的笑。
    差不多了。
    整张人皮几乎完好无损地被他剥离下来,像一件脱下的、浸透了血的旧衣裳,软塌塌地搭在他臂弯,还带着他残存的体温。巫山遥低头看了看,那皮囊上折在一起的纹路显得陌生而滑稽。
    而他自己,站在血泊中,是一团失去了包裹的、兀自站立行走的鲜红血肉。
    他晃了晃,扶住妆台边缘。裸露的牙床开合着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小……师姐……”
    “小……师……姐……”
    铜镜中,林风絮睡眼惺忪,额发还沾着细小的桂花,她似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想要找一找自己的夫君,面上还带着一点对他的不耐烦。
    巫山遥终于琢磨出该如何用当前的血肉去唤“小师姐”这三个字的音调,转过身却只能看到她触及屋内景象时厌弃的目光。
    血。
    满地的血。
    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桂花的腻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血泊中心,那团……东西。勉强维持着人形,却没了皮肤,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组织裸露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和淡黄色的组织液。腹部高高隆起,诡异蠕动。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望着她,眼眶里是完整的、没有被剥去的眼球,黑白分明,却嵌在鲜红的窟窿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恐怖。
    “……小……师姐……”
    声音像是从风箱的破洞里硬挤出来的,嘶哑,漏风,带着血沫的咕哝。
    林风絮胃里猛地一阵翻搅,酸水直冲喉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框,手指死死抠住木纹,指甲几乎折断,像看到腐烂生蛆的食物,像触碰滑腻冰冷的毒蛇,五脏六腑都在尖叫着要远离这团失去了人形的、蠕动着的血肉。
    她捂住了嘴,再也无法压抑住扶住门框干呕起来。
    血泊中的巫山遥剧烈地痉挛起来,未被剥去的眼球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裸露的牙咧开,形成一个血淋淋的、堪称恐怖的弧度。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臂弯的那张软塌塌的、浸透了血的人皮。那皮囊上,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下颌那道她曾说好看的浅痕都还在,只是没了血色,没了生气,像一张做工拙劣的面具。
    他吓到她了。
    怎么能让小师姐看见自己如此恶心的一幕。
    巫山遥想要迈步上前对她说他剥皮不是为了吓她,是想换张新的好看的皮给她看,像蜕壳的蝉,像……像她从前在溪边给他捉的、那种刚换了壳、浑身还湿漉漉亮晶晶的蜻蜓!
    可话堵在血肉模糊的唇齿间,只剩下一串不成调的带着血沫的呜咽。
    她不停地在呕,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巫山遥痴痴地,手中温热的人皮落在血污之中。
    “呕——呃……”
    林风絮呕得那样厉害,弯下腰去,脊骨嶙峋地凸起,像一张被拉满却无处射箭的弓。桂花甜香、血腥气、还有巫山遥新生皮肉那略带腥甜的、湿润的生命气息,混成一团,堵在她的喉头,也狠狠撞开了她灵台深处最后一道混沌的屏障。
    前尘往事俱都让人惧怕,巫山遥突然就能看得见林风絮眼中落得实实的恨。
    他留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