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言情小说 >秦凰記 > 秦凰記
错误举报

血諫逆麟

    【血染辽东】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割过太子丹的脸颊。他的狐裘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脏污的锦袍。叁天没有进食,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却奇怪地感觉不到饥饿。
    太子,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衍水了。老僕田光拄着一根粗树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渡河后再走叁十里...就能到襄平...
    太子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黑线上。那不是山影——山不会移动,更不会在雪地上投下那样整齐的阴影。
    秦军...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田光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白。老人突然跪倒在地,乾裂的嘴唇颤抖着:老臣...老臣实在走不动了。太子快走,老臣...断后...
    太子丹想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无法弯曲。他想起数年前在咸阳为质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秦王政——那时的赢政——赐给他一件狐裘。那时的他们,还曾并肩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指点着远处的终南山雪景。
    田卿...太子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说,若当年我不从咸阳逃回燕国,今日会如何?
    田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他知道太子在想什么——那个派荆軻携督亢地图和樊于期首级入秦刺杀的疯狂计画,那个葬送了燕国最后生机的决定。
    太子是为了燕国...老人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远处,秦军的号角声穿透风雪传来。
    太子丹猛地打了个寒战。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进田光手中:去找个村落养伤,若...若我还能活着到襄平,定派人来接你。
    他不敢再看老人含泪的眼睛,转身踉蹌着向山梁跑去。每跑一步,脚底的冻疮就撕裂一次,但他不敢停——王翦的军队就在身后,那个发誓要为被毒害的大秦凰女沐曦报仇的老将,绝不会给他任何仁慈。
    雪越下越大,太子丹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看见荆軻在易水边击筑高歌,看见樊于期自刎时喷溅的鲜血,看见秦舞阳在咸阳宫大殿上,被猛虎太凰吓得尿了裤子的丑态...最可怕的,是他看见父王燕王喜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不孝子!
    记忆中父王的怒吼与耳畔的风声混在一起,你为燕国招来了灭顶之灾!
    太子丹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山坡。尖锐的冰凌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立刻在寒风中凝结。他仰面躺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
    天亡燕耶?丹亡燕耶?
    与此同时,辽东襄平那座简陋的行宫里,燕王喜正盯着案上的帛书,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帛书是秦将王翦用箭射上城楼的,上面只有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献丹,活。”
    “藏丹,焚。”
    王上...丞相栗腹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秦军已在城外叁十里扎营,王翦说...七日后,若不见太子首级,就要...
    就要如何?燕王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要像对待邯郸那样,把襄平也变成一片焦土吗?
    栗腹不敢回答。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燕王喜突然抓起案上的青铜酒爵狠狠砸向地面。酒爵在石板上弹起,撞到柱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都在逼寡人!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花白的鬍鬚上沾满了唾沫,嬴政逼寡人!王翦逼寡人!现在连你们这些燕国的臣子也要逼寡人杀自己的儿子!
    公子嘉——太子丹的弟弟——突然冲上前抱住父亲的腿:父王!不可啊!王兄是为了燕国才...
    为了燕国?
    燕王喜一脚踢开公子嘉,眼中满是血丝,他派荆軻刺秦,引来秦军报復;他毒害凰女,让王翦发疯似的追杀我们!现在燕国五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就是他的'为了燕国'?
    老将剧辛上前一步,鎧甲哗啦作响:大王,老臣有一言。
    燕王喜疲惫地挥了挥手。
    太子所为,确实...欠妥。剧辛斟酌着词句,但秦人残暴,即便交出太子,恐怕也...
    你以为寡人不知?燕王喜惨笑,嬴政要的不是燕丹的命,他要的是寡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要的是燕国最后一点尊严!
    他环视殿内眾臣,每张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绝望。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燕国贵族,如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传令。燕王喜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派高渐离带一队精锐出城,找到太子...带他回来。
    公子嘉猛地抬头:父王!高卿是王兄挚友,您这是要...
    燕王喜没有回答。他望着殿外纷飞的雪,恍惚间看见许多年前,一个总爱追在自己身后的孩童——那孩子会踮着脚去够他腰间的佩剑,会举着歪歪扭扭的箭矢向他炫耀,会在春猎时因为射中第一隻野兔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成了燕国的太子,也成了燕国的祸端。
    要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燕王喜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雪浸透的枯木。
    公子嘉仍不死心:可王兄他——
    住口!
    燕王喜猛地拍案,案上酒盏震得叮噹作响。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就是这只手,曾稳稳地扶着那个孩子跨上人生第一匹马。
    现在,这只手却要送他去死。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燕王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比落在王翦手里强。
    青铜灯盏的火焰突然剧烈摇晃,将燕王喜扭曲的影子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殿柱上。他盯着案前那卷染血的帛书,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喘息。
    嬴政…...
    乾裂的嘴唇碾碎这个名字,像咬破一颗苦胆。
    殿外传来公子嘉被拖走的哭喊,年轻的声音撕扯着暮色。老侍从跪着擦拭打翻的漆案,混着酒液的墨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倒映出燕王喜痉挛的手指——这双手曾为稚子系紧第一副护甲,如今却要亲自签署他的死詔。
    你要的不只是燕国...
    破碎的低语撞上冰冷的殿壁。燕王喜突然抓起半块摔裂的玉璜——那是太子丹及冠时他亲手所赐,此刻尖锐的断面深深扎进掌心,却比不上心口翻涌的剧痛。
    还要寡人亲手...
    鲜血顺着玉璜的夔龙纹滴落,在献丹活的朱批上溅开一朵猩红的花。远处襄平城头的梆子声沉闷如捶絮,却突然让他想起蓟城冬夜——暖阁地龙烧得火旺,那个总把冰凉小手塞进他衣领的孩子发出的咯咯笑声。
    ---
    高渐离接到詔令时,正在擦拭他的筑。这位燕国最出色的乐师,手指修长白皙,更适合拨动琴弦而非握剑。但此刻,他腰间却佩着一把短剑——燕王亲赐,用来取太子丹性命。
    高卿...公子嘉偷偷溜进他的营帐,脸上泪痕未乾,你若见到王兄,告诉他...告诉他嘉儿对不起他...
    高渐离没有回答。他轻轻拨动琴弦,弹的正是当年荆軻出发前,他在易水边唱的那首《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歌声戛然而止。高渐离收起筑,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帐外,二十名精锐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大人,去哪里找太子?为首的骑兵问道。
    高渐离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衍水流域,也是太子丹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去听听风声,它会告诉我们答案。
    ---
    五天后,衣衫襤褸的太子丹终于挣扎着来到衍水边。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跪在冰面上,用石头砸开一个洞,贪婪地喝着冰冷的河水。
    水中有血的味道。
    太子丹抬起头,看见上游漂来几具尸体。那是燕国士兵的装束,胸口插着秦军特有的叁棱箭。其中一具尸体被冲到岸边,年轻的脸已经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太子丹喃喃自语,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荒郊野外...
    太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太子丹猛地转身,看见高渐离站在十步之外,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几乎隐形。
    渐离?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父王派你来接我的?
    高渐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太子丹冻伤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佈满血丝,曾经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像是一具活骷髏。
    太子瘦了。高渐离轻声说。
    太子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踉蹌着后退几步,直到脚跟碰到冰冷的河水。
    是...父王的命令?
    高渐离缓缓点头。他解下腰间的短剑,剑鞘上刻着燕国的玄鸟纹饰——王室专用。
    王翦大军已至襄平城外。高渐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王上...别无选择。
    太子丹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哭腔:好一个别无选择!他送我去咸阳为质,说是别无选择;今日他要杀我献秦,又是别无选择!燕国的君王,就只会这一句话吗?
    高渐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太子,时间不多了。王翦只给到明日日出……”
    “那你还在等什么?!”
    太子丹忽地一笑,声音沙哑却透着疯狂。他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来啊!高渐离!用你弹琴的手,再为你心爱的燕国杀一个太子!”
    高渐离闻言,神色剧变。他眼中的痛楚如浪潮翻涌,却只是默默摇头,一字未语。
    太子丹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苍凉:”你下不了手……还是一如当年。”
    他忽然伸手,猛地夺过高渐离手中的短剑。高渐离一怔,剑锋已在太子丹手中翻转,闪过一道寒芒。
    “太子!”高渐离大惊,急欲上前阻止。
    “站住!”太子丹断喝一声,目光如炬,”让我用自己的手,结束这场荒唐。”
    他缓缓举剑,对准自己胸口的位置,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决绝的清明。他轻声道:
    “渐离……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蓟城,你弹《鹿鸣》,我笑你曲太柔?”
    高渐离双拳紧握,喉头哽咽:”太子说——音乐不该分刚柔,就如人不能只论对错……”
    太子丹闻言,轻轻一笑:”是啊。那首曲子你弹得真好……可惜,我要去的地方,再听不到了……”
    语毕,他毫不迟疑地将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剑锋没入血肉的声音轻微,像雪落池面。
    高渐离扑上去时,太子丹已缓缓跪倒,倚在他怀中,鲜血染红了雪地。
    “渐离……”太子丹的声音几不可闻,”答应我……别让燕国的音乐……断绝……”
    高渐离咬着牙,泪如泉涌。他紧紧抱着太子,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低声唱着,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远处,秦军的号角再度响起,如同死神的冷笑,在白雪无垠的原野上回盪。
    ---
    凰栖阁的午后,日光如蜜,浸透了雕花窗櫺。沐曦倚在廊下,指尖拨弄着一株新开的芍药,忽然发觉四下过于安静。
    “凰儿~?”她轻唤,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无人应答。
    花丛深处传来窸窣声响,她弯腰拨开层层叠叠的牡丹,忽见一抹银白身影猛然跃出——太凰抖落满身花瓣,琥珀色的兽瞳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坏东西!”
    沐曦被它扑得踉蹌后退,却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戳了戳它湿漉漉的鼻头,“既然你这么会躲……”她眼波一转。
    太凰的耳朵倏地竖起,尾巴兴奋地拍打地面。
    朝堂上,黑冰台呈上漆盒。嬴政掀开锦帛,燕丹的头颅静静躺在其中,面容灰败,唇边却凝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在嘲讽他——即便死了,这昔日的故友仍不肯服输。
    “燕王喜倒是识趣。”嬴政合上盖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詔,辽东驻军撤回叁成。”
    他大步跨出殿门,玄色龙袍扫过玉阶,袖口金线在阳光下刺目如刃。
    殿前广场上,几名内侍正低头洒扫,见君王突然驾临,慌忙跪伏行礼。嬴政却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越过他们,望向远处凰栖阁的方向。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几缕若有似无的木兰香——那是沐曦惯用的熏香气息。
    ---
    嬴政踏入凰栖阁时,第一眼便看见案几上那杯未饮尽的茶。
    茶烟已散,但杯沿还留着浅浅的胭脂痕——是沐曦惯用的口脂顏色。他伸手,指尖触碰杯身,茶温微凉,却未冷透。
    沐曦?
    无人应答。
    阁内静得反常,连太凰那标志性的呼嚕声都消失了。嬴政的目光扫过软榻——沐曦常倚的锦垫微微凹陷,仿佛她才刚刚起身。他走近,掌心贴上那处皱褶,尚有馀温。
    沐曦人呢?
    他的视线沉了下来,眉宇间的冷意渐凝。黑冰台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搜寻蛛丝马跡——
    窗櫺微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
    屏风后,一片银白的毛发卡在雕花缝隙里。
    地板上有爪痕,很浅,像是太凰刻意放轻了脚步。
    嬴政的指节缓缓收紧。
    她在躲他?
    这个念头刚起,胸口便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大步走向屏风,玄色龙袍翻涌如夜潮——
    砰!
    屏风被他一掌推倒。
    太凰庞大的身躯正蜷在后方,嘴里还叼着沐曦的半截衣袖,见他来了,兽瞳一缩,尾巴啪地拍了下地板,心虚地别开脸。
    而沐曦——
    她坐在横樑上,赤足轻晃,发间落下的木兰花瓣里藏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那种在偷喝完祭酒后还能一脸无辜的眼神。
    王上今日来得真快~
    嬴政盯着她,眸色深暗。
    她没逃。她只是在玩。
    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他本想说胡闹,本想像往日训斥朝臣那样沉下脸——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再玩一局。
    沐曦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纵身跃下——
    嬴政稳稳接住了她。
    太凰见状,立刻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挤进两人之间,尾巴甩得欢快,仿佛在说:还有我!
    簷角铜铃轻响,惊起一树海棠。嬴政低头,看着怀中人发间沾落的花瓣,忽然觉得,这凰栖阁的春光,比六国疆土更值得驻足。
    ——(命运与心意的纠缠)——
    嬴政的手按在竹简上,朱批未乾,血一般的红墨晕开一片。他盯着那抹刺目的顏色,仿佛又看见燕丹的头颅——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像在质问什么。
    沐曦无声地走近,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肩。
    “王上今日……不太一样。”她声音很轻。
    嬴政没有抬头:“哪里不一样?”
    “批奏章时,您的笔尖在‘燕’字上停留了叁次。”她顿了顿,“是燕丹的事吗?”
    【嬴政的旧怨】
    “孤待他不薄。”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昔年在赵国为质,他饿得偷邻家粟米,是孤替他挨了鞭子。”
    烛花爆响,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在咸阳为质,他私自逃回燕国,孤亦未追究。”
    嬴政忽然冷笑,“可他竟派荆軻来刺——还伤了你。”
    最后一字落下,他猛地攥住沐曦的手腕。可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惜。
    “——他杀的不是嬴政。”沐曦轻声道,“是秦王。”
    【国运与人心】
    嬴政猛地转身,目光如刃:“何意?”
    沐曦没有退缩,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太子丹要杀的,是灭燕的秦王,不是曾在赵国与他分食半块麦饼的赵政。”
    她抬起眼,烛光映得她眸底如琥珀般透亮。
    “是时势逼他别无选择——,逼他必须赌这一刀。”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刀的因果】
    “可若没有那一刀……”沐曦忽然笑了,指尖滑向他衣襟下的旧伤,“我不会拼死挡在王上身前。”
    “王上也不会七日以血为引,救我性命。”
    她的声音轻如落羽,却字字坠在嬴政心上。
    “我们或许仍会缠绵榻上,但……”
    她望进他眼底,“王上可会像如今这般,确信沐曦甘愿为嬴政死,而非畏惧秦王威?”
    太凰不知何时伏在了殿外,银白的皮毛在月光下如流动的雪。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像是附和,又像是叹息。
    嬴政忽然伸手扣住沐曦的后颈,逼她仰头:“你在替燕丹开脱?”
    “不。”她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庆倖那一刀——”
    “——让王上看清了我的真心,也让我看清了您的。”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荒谬。”
    他突然松开钳制,指尖却流连在她眉心,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晨露。
    明日陪孤去兰池宫。
    沐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是咸阳宫中最为幽静的偏殿,先王曾在那里豢养过一群白鹤。
    带太凰么?
    她话音未落,一团银白的影子已从帷幔后鑽出。
    太凰不知何时潜入了殿内,此刻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沐曦的腰侧,琥珀色的兽瞳在烛光下流转着狡黠的光彩。
    嬴政眯起眼,看着白虎嘴里若隐若现的竹简残片——正是今日被它评点过的那份军报。
    带它去喂鱼倒合适。
    太凰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尾巴却悄悄勾住了沐曦的裙角。沐曦忍不住轻笑,伸手揉了揉白虎毛茸茸的耳根:兰池的锦鲤养得正肥呢。
    夜风穿过回廊,将簷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嬴政看着眼前这一人一虎,忽然想起兰池宫那方墨玉池——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就像此刻沐曦眼底的笑意,既是对太凰的纵容,也是对他暴戾脾气的无声包容。
    烛火渐弱,而夜还很长。
    若没有那一刀,或许他们仍在猜疑与欲望间徘徊。可如今——
    选择是命运的刻痕,而爱是刻痕里开出的花。
    ---
    【未来·战略部总部—静域】
    银白灯光洒落在强化玻璃构筑的走廊上,战略部大楼如一柄沉入地底的冰刃,封锁所有声息与温度。连曜立于最高层,指尖扫过掌纹识别锁,保险柜悄无声息地弹出一丝缝隙。
    金属内舱中,一颗黑色菱形装置静静嵌于深槽,通体无接缝,唯有一处浮印着连家古老家徽——玄武负图。这里面便是蝶隐核心,未来时空最大级别的运算与时序干涉载体。
    除了连曜本人,这颗核心的加密层还绑定了连家代代相传的私密暗语:”辰隐不出,宿命不醒。”——一段无法被量子译码器解读的非对称语义链,连曜亲自植入核心系统。
    这不仅是防范ai干预,更是为了防止”内鬼”。
    ——而他,终于找到了那隻藏在内部最深层的幽灵。
    联邦能源控制枢,其枢长陆谦,外表温文儒雅,歷来被评为”极度理性,几近冷血”,却没人知道他私下与思緹有染。
    连曜手中投影闪过一段资料——
    一则由古语标註的录像截图,画面中,陆谦与思緹并肩而坐,在深海基地外围的无重力舱室。那日,是蝶隐核心被第一波骇入的前夜。
    思緹坐在无重力舱内,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她身边的陆谦正在说话,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只剩模糊的电流音。但思緹的唇形清晰可辨:
    她笑了,语气低柔却残忍如刀:”一旦我们握住蝶隐,世上所有疆界、国界、禁令、封锁……都将失效。”
    她抬起眼眸,眸光如寒锋出鞘:”你说,那样的权力,值不值得我赌上一切?”
    那刻,连曜关掉了影像投影。
    连曜低声喃喃:”原来不是情报战,是心理战。”
    他转身,目光落在战略部通讯终端的命令列上,键入一道红色代码:
    //代号:玄灵禁策·啟动对能源枢代码审计与思緹追捕程序。
    //优先级:Ω级
    连曜冷笑一声,将蝶隐核心推入更深处的暗舱。舱门闭合的刹那,家徽上的玄武仿佛睁开了眼睛。
    ---
    夕阳渐沉,馀暉金赤如火。朝务方歇,嬴政褪去朝服,只着玄色宽袍缓步走入凰栖阁。
    这里,是他最安心的所在。没有諫言,没有奏章,只有她与太凰。
    案几上的茶盏仍温,杯底沉淀着未化开的蜜饯——是沐曦晨起时总爱添在茶里的东西。软榻上的锦衾凌乱堆叠,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时带起的褶皱。
    又躲?
    他唇角微扬,指尖划过案上未乾的墨蹟。沐曦最近总爱玩这套,昨日藏在横樑,前日躲在画屏后,有一次甚至让太凰将她裹在毛茸茸的肚皮下。
    沐曦。
    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惊起窗外几隻麻雀。
    嬴政眯起眼,玄色龙袍扫过地面。他俯身,在青砖上发现几点泥印——不是宫靴的纹路,倒像是赤足奔跑时沾上的草屑。
    庭前那丛芍药无风自动。
    赢政大步走去,猛地拨开花枝。银白的虎尾果然藏在其中。
    他猛地伸手,将那抹银影自草丛里拉了出来。
    “太凰,你又——”
    嬴政的手掌陷入太凰颈后的皮毛时,触到的不是往日的温热,而是一种诡异的僵冷,四百斤的白虎竟像幼崽般瘫软在他手中。舌尖泛紫,前爪还维持着刨地的姿势,身下的泥土被挖出叁道深沟。
    嬴政的指尖陷入太凰银白的皮毛,触到一层黏腻的霜状物。月光下,那些晶体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正从白虎的鼻吻处缓缓融化——青女泪,传说中巫山神女採集月魄炼製的迷药,遇血即化,无味无息。
    太凰的舌头无力地垂在獠牙旁,舌尖呈现出不自然的絳紫色。嬴政拨开它厚重的眼瞼,琥珀色的虹膜上覆盖着一层蛛网般的灰翳,这是中青女泪后特有的症状。只需少许就能放倒一头成年黑熊。
    芍药丛下的泥土里,散落着几粒珍珠。沐曦今晨簪在鬓边的南海珠串断了线,珍珠上沾着草屑与......血。
    不是滴落的血跡。
    是抓握时指甲嵌入掌心留下的半月形血痕。
    嬴政的指节发白。他看见太凰前爪间缠绕的银丝——產自蜀地的鮫人綃,刀剑难断,此刻却碎成数截。白虎的右后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如刀割,是挣脱鮫人綃时被生生勒出来的。
    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泥土上那道拖痕尽头的发现:
    半枚带血的脚印。
    纤巧的足印,却只有前脚掌着地,后跟处两道深深的擦痕——是被人从背后捂住嘴,硬生生拖走时,脚跟拼命蹬地留下的挣扎痕跡。
    王上!黑冰台统领玄镜捧着片梧桐叶跪地,叶脉中有'牵机引'的残渣......
    嬴政抬手截住话音。
    夕阳如血,将凰栖阁的簷角染成赤金。嬴政的玄色龙袍在暮光中泛起暗红,仿佛浸透了未乾的血。
    突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殿内的烛火毫无预兆地同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火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掐断。西方天际最后一缕残阳被翻滚的乌云吞噬,整个咸阳宫瞬间陷入诡异的昏暗中。
    一道紫电撕裂天幕,刹那间的惨白照亮了廊下的身影——嬴政的衣袂静止在凝固的空气中,腰间太阿剑却自行出鞘叁寸,剑身泛着不祥的青光。那不是反射的雷光,而是从剑脊内部渗出的锋芒。
    錚——
    剑鸣如龙泣,震得廊下铜铃齐齐碎裂。离得最近的侍卫突然跪倒在地,他的佩刀正在鞘中疯狂震颤,刀鐔上雕刻的饕餮纹竟渗出丝丝血珠。
    嬴政抬手按住太阿剑。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所有人毛骨悚然——他们清楚地看见,君王的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凝结了一层白霜。不是寒气,而是实质化的杀意。
    蒙恬。
    声音很轻,却让庭院里的梧桐叶全部簌簌落下。
    影虎军全体。嬴政的瞳孔在暗处收缩成线,现在就去昌平君府上......
    远处传来太凰微弱的呜咽。白虎在昏迷中抽搐,仿佛感应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最后一滴残阳被乌云吞没前,眾人听见他们的君王说:
    把他家地砖一块块掀开。
    寡人要看见——
    他府上地窖里的每一坛酒,都盛着谁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