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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确定是今天到吗?”
    “这位爷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主,不能怠慢。”
    三月末,雍州当地的官员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和调令,这道圣旨吓得他们闲散的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从京城调一位州牧来,主政雍州倒也罢了。
    雍州这几年确实治理得不好,龙颜大怒也是应该的,就是吧,皇上怎么把这位爷给派了过来?!
    这位爷一来,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仇大人,听说这、这位爷去青州时,没有出城迎他的,全都被砍了?”
    仇大人抹了把额上的汗,冷不丁来了一句:“去迎的,也砍了。”
    啊!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袖抹额。
    “这位爷在青州前前后后杀了一百二十几个官,皇上连一句责骂都没有。如此圣宠,哎……”
    好自为之。
    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啊。
    “不是还有监军吗?”
    一个武官插嘴道。
    其他人也是频频点头。
    是的。
    还有监军,这就是代表皇上也不是真信了沈督主。
    也许是为了收拢内廷,故意把人远远地调出京城的。
    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他们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哟。说到监军……
    “仇大人可见过监军?”
    他们只看到调令,这位监军的名字着实有些奇怪。
    “沈猫?”
    仇大人摸摸下巴,他是京城人,两年前调来雍州的,对于京官,要比其他人更熟悉。
    可就算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叫“沈猫”?
    不会是吏部的调令写错字了吧?
    “沈猫?沈猫?”
    有人哈哈大笑:“该不会是只猫吧。”
    这话一出,引来一阵哄笑。
    仇大人笑道:“休得胡言……胡,等等?!”
    那位爷的身边好像、似乎、确实经常跟着一只猫。
    听说,这猫颇得圣宠,在宫里头横行无忌。
    不、不会吧!?
    “来了。”
    有人忽而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赶紧站好,伴随着马蹄声,不多时,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们整了整衣襟,依品阶排好,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人马渐近,他们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下官恭迎……”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州牧大人先去黑水堡城,你们散了吧。”
    盛江坐在黑马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说完,也不再搭理他们,一拉马绳,扭头就走,只把随行的五百锦衣卫留了下来,收拾主子的住所。
    雍州这地界,就是破破烂烂,穷乡僻壤的,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住得惯。
    盛江不拿正眼瞧人,也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到“黑水堡城”时,几个官员复杂的脸色。——注意到了他也不在意。人主子这趟来,就是来整顿雍州的,谁要敢有什么小心思,砍了就是,锦衣卫又不是没砍过官。
    眼看盛江单人单骑已经跑远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黑水堡城?”
    这位爷怎么会来了兴致,跑去了黑水堡?
    要完!
    几个官员面面相看。
    “快!”
    在雍州当官,谁不知道“黑水堡城”之名。
    在当年的屠城后,黑水堡城中就像是被血笼罩了一样,光是走近都感觉阴森森的,掺得慌。而且,城池中涂抹了血,是满城的人命流下来的血,这血像是被刻在城里一样,根本擦不掉。
    久而久之,黑水堡城就被废弃了。
    直到如今,它已是也就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连人烟都没有,就连贩马的游商路过时,宁愿在外头露天而眠,也不会去里头找间破屋子歇一晚。
    要是那位爷对黑水堡城不满,肯定要迁怒他们没去迎,个个都得掉脑袋!
    他们又是拉马,又是上马车,往黑水堡城赶去。
    漫天风沙。
    黑水堡城就位于黑河以西,背河而建。
    只是这条黑河早在前朝时就已干涸。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进入黑水堡城地界时,却蓦地阴暗了下来。
    带着丝丝刺骨的冷意。
    “喵呜!”
    趴在马车车窗上的沈猫两眼放光地看着外头,金灿灿的猫眼精神奕奕,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也对。
    光是这辆黑漆马车,又大又宽敞,从外到里,都奢华异常,还加上了从季南珂的嘴里问出来的“弹簧”工艺做了减震,舒适地跟个小型的客栈似的。
    “停。”
    马车里传出了沈旭阴柔的嗓音。
    马车缓缓地在城门前停下,前后的四盏琉璃灯轻轻晃动。
    沈旭抱上猫,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他站在了城门前,抬首默默看着“黑水堡城”这几个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经不想去细数到底经过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城门已然褪色,四周静得可怕,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凄凉。
    “咪?”
    见他久久不动,狸花猫用肉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体温像是这地界唯一的温暖。
    沈旭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进了城门。
    一众人等拱卫他的身后,进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
    满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墙和屋墙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画出来的符纹还是清晰可见。
    血在经年累月中变成了黑红色,从墙上蔓延到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印痕。
    触目惊心,能够轻易地想象到当时的可怖。
    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中,用满城的人命和鲜血,绘下了这一道道的符纹。
    沈旭阴沉着脸,随扈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只小小声地,唯有沈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经是大变。
    在走进城后,沈旭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浮现起,周围本该有的一切。
    他低头和猫说道:“这儿是个豆花摊。”
    姐姐总带他溜出门吃豆花,然后,又会因为吃不下晚膳被娘亲数落,但只要他们一认错一撒娇,娘亲的脸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极了。
    “向记镖局。”
    殷家只是雍州一户不大不小的马商,往来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镖局。
    向总镖头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镖局门口已经被风沙淹没大半的头颅。
    “胭脂铺。”
    老板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欢她这儿的胭脂。
    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啪。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