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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第244章 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营帐內一片寂静,只有杜正伦翻阅绢帛的细微声响,以及帐外隱约传来的车马声。
    杜正伦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反覆看了几遍那短短的几句话,然后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瞭然。
    杜正伦心中却掀起了巨浪。
    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能看不懂这份旨意背后蕴含的深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王对储君的勉励或告诫,这是一种极其明確的信號一功劳,朕记下了,但你的位置,依然是储君,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杜正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太子与陛下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父子面纱,已经被这巨大的军功和隨之而来的猜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这道裂痕,恐怕再也难以弥合。
    他之前虽然依附东宫,但更多是出於职责和士大夫的择主而事,內心或许还保留著一些观望和转圜的余地。
    但此刻,这道旨意像一盆冷水,將他浇醒。
    他明白,继续首鼠两端,企图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左右逢源,已经不可能了。
    这道裂痕意味著,未来的朝堂,很可能將被迫做出选择。
    而现在,就是他必须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脸上。
    这位年轻的储君,近一年来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从之前的暴戾乖张、自暴自弃,到如今的沉稳內敛、谋定后动。
    在幽州,他亲眼目睹了太子如何有条不紊地推行新政,如何与將领商议军务,如何应对来自各方的压力。
    这种变化太大了,大得不合常理。
    杜正伦不相信这仅仅是太子自身顿悟的结果。
    这背后,一定有一股强大的、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力量在推动和辅佐。
    他无法確定,但他有一种直觉,这股力量既然能將太子从深渊边缘拉回,並推至如今的高度,必然不会眼睁睁看著太子因为功高震主而走向灭亡。
    儘管从明面上的实力对比来看,太子如今拥有的军心、部分朝臣的支持以及地方上的一些声望。
    仍远无法与陛下经营数十年的绝对权威相抗衡。
    但是,杜正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陛下————或许真的斗不过如今的太子。
    这种预感毫无根据,却异常清晰地盘踞在他的心头。
    是选择看似强大无比、但猜忌心已起的当今陛下,还是选择看似羽翼未丰、却充满未知可能有强大辅助的太子?
    杜正伦的內心经歷著短暂的、却是极其激烈的挣扎。
    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將手中的詔书轻轻放在案上,后退一步,对著李承乾,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深邃。
    “杜卿但讲无妨。”
    杜正伦直起身,正色开口道。
    “殿下,陛下此詔,意在安抚功臣,亦是————意在殿下。”
    “殿下此番功劳,確实已至赏无可赏之境。陛下心中,此刻必然踌躇难安。”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太子的反应,见李承乾微微頷首,便继续说了下去。
    “依臣之见,殿下凯旋,陛下碍於礼制与舆论,必定会派遣重臣,以高规格仪仗,出城相迎。”
    “此举,看似荣宠,实则將殿下置於眾目睽睽之火炉上烘烤,於殿下,於陛下,皆非益事。”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杜卿有何高见?”
    杜正伦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臣以为,殿下或可————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李承乾挑眉。
    “正是。”杜正伦解释道。
    “殿下可於抵达东都洛阳后,將行程安排以正式文书呈报陛下,言明车驾將於两日后抵达长安。”
    “然后,殿下可轻车简从,仅带少数护卫与必要属官,快马加鞭,赶在预定时间之前,先行进入长安城。”
    竇静在一旁听著,有些疑惑,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承乾没有说话,示意杜正伦继续。
    杜正伦道:“按照《贞观礼》及朝廷惯例,太子出行、巡狩、凯旋,其卤簿仪仗、迎送规格,皆有明確礼制规定。”
    “殿下若提前、且以不符合储君完整仪仗的规模悄然返京,於礼制而言,確属不妥。
    “”
    “朝中那些恪守礼法的官员,尤其是御史台,定然会就此上疏,指摘殿下失仪。”
    竇静此时似乎完全明白了过来,他接口道。
    “杜公的意思是————主动授人以柄?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失仪”小过,来抵消部分那“功高震主”的大功所带来的压力?”
    杜正伦点头。
    “正是此意。殿下此举,看似是过错,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计策。”
    “首先,这给了陛下一个极好的台阶。”
    “陛下正愁不知该如何赏赐殿下,殿下自己先犯错”,陛下便可顺理成章地將赏赐之事暂且搁置,或仅以言语勉励,而无需再为那赏无可赏”的难题费神。”
    “这对於缓解陛下当下的焦虑,大有裨益。”
    他继续分析道:“其次,此举亦可稍稍麻痹朝中那些对殿下心怀警惕,甚至意图攻訐之人。”
    “他们会认为,太子终究是年轻,立下大功便得意忘形,连基本礼制都不遵守了。”
    “这种轻浮”的印象,虽然对殿下声誉略有损伤,但却能有效地降低他们的戒心,让他们觉得殿下並非无懈可击。”
    “这为我们后续行事,爭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最重要的是,”杜正伦看著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此番所立下的,是平定边患、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深入人心,尤其是在军中。”
    “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失仪”的小过错就被真正抹杀或抵消。”
    “功劳是铁打的,过错是暂时的。用暂时的、表面的过错,来换取实质性的战略缓和与主动权,臣以为,值得。”
    李承乾听完,眼中亮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內渡了两步。
    杜正伦的这个提议,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加具体和巧妙。
    他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需要的是低调和沉淀,而不是更多的荣耀和瞩目。
    这个“自污”的策略,正好符合他当下的需求。
    “杜卿此言,深得孤心。”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向杜正伦,语气中带著讚许。
    “只是,此举定然会引来非议,杜卿不怕受孤牵连吗?”
    杜正伦再次躬身,语气坚决。
    “此策若成,於殿下大业有利,臣个人得失,不足掛齿。”
    一旁的竇静也立刻拱手道。
    “殿下,臣附议杜公之策。此举確实能暂缓朝堂之上对殿下的过度关注,让陛下和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放鬆些许警惕。於眼下局势,利大於弊。”
    李承乾看著眼前这两位已然表明立场的臣子,点了点头。
    “好。就依杜卿之策行事。”
    计划既定,太子车驾抵达洛阳后,便按照杜正伦的建议,向长安发出了行程文书,言明太子行辕將於两日后抵达京城。
    隨后,李承乾只带了竇静、杜正伦、李逸尘以及数十名精锐护卫,换上常服,乘坐轻便马车,悄然离开了大队人马,快马加鞭,直奔长安而去。
    与此同时,在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內,李世民手中拿著太子从洛阳发来的行程文书,眉头微蹙。
    文书上明確写著,太子车驾仪仗,將於两日后抵达长安。
    他放下文书,目光扫过殿內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核心重臣。
    “太子凯旋,不日將至。迎接仪制,诸卿以为,当如何定夺?”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殿內沉默了片刻。
    几位老臣都是人精,如何能不知道皇帝此刻的为难?
    太子的功劳太大了,迎接的规格低了,於礼不合,於情不容,会寒了功臣之心。
    也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帝刻薄。
    迎接的规格高了,又恐助长太子声望,加深那本就存在的“功高震主”的隱患,让皇帝更加难堪。
    这简直是將陛下放在火炉上烤。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陛下,太子殿下督帅有功,克定辽东,此乃不世之功勋。”
    “依《贞观礼》,太子凯旋,当遣重臣,备卤簿,出郊迎劳。”
    “其规格,当参照————参照亲王大將凯旋之最高例,以示朝廷褒奖功臣、重视储君之意。”
    他提到了“亲王大將最高例”,这是一个相对模糊但足够高的標准,既显示了重视,又没有明確逾越某种界限。
    房玄龄沉吟道。
    “长孙司徒所言在理。然,臣以为,仪制虽可参照高例,但具体细节,或可稍作调整。”
    “譬如,出迎大臣的人选、地点,以及后续宫中赐宴的规模,需仔细斟酌,既要彰显天恩,亦需————合乎礼度,避免物议。”
    他说的“合乎礼度,避免物议”,潜台词就是不要搞得比迎接皇帝本人还隆重,那就不像话了。
    岑文本接口,他的话更直接一些。
    “太子殿下之功,確需隆重迎接,以安將士之心,以昭陛下之德。然,储君毕竟是储君。”
    “仪制规格,可在常例基础上提高,以示殊荣,但核心卤薄、旌旗、护卫之数,仍当严格遵循太子礼制,不可僭越。”
    “此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
    他明確指出了底线—不能使用皇帝才能用的仪仗。
    高士廉也缓缓道。
    “老臣附议几位相公之意。迎接之礼,重在仪”与制”。仪”可隆,制”不可乱。”
    “可增派鼓乐,可扩大迎候队伍,可令文武百官於指定位置排班迎候,这些皆在允许范围之內。”
    “然,代表储君身份的车驾、旗帜、护卫数量,必须依制而行。”
    几个人的意思都很明確。
    规格可以高,场面可以大,但代表权力和身份的硬体,必须严守规矩,不能给太子任何可能產生误解或野心的暗示。
    李世民听著几位心腹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老臣的顾虑?
    他们既不想得罪太子和潜在的未来君主,更不想触怒他这个现任的皇帝。
    他们提出的方案,是一个在现有框架內,儘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的折中方案。
    但是,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
    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考量。
    太子立下如此大功,如果迎接仪式还抠抠搜搜,拘泥於那些细枝末节的礼制,岂不是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刚刚浴血奋战归来的將士,觉得他李世民气量狭小,容不下有功的儿子?
    他不能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想,將迎接仪式办得风光隆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捧”。
    將太子捧得越高,或许能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差距,也能让天下人看到,他李世民对太子的荣宠,是出自皇帝的恩赐,而非太子凭藉功劳可以强行索取的。
    沉默良久,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之功,非比寻常。若仅依常例,恐不足以彰其勛,亦不足以慰將士。朕意已决,此次迎接太子凯旋,仪制规格,在尔等所议基础上,再行提高。”
    他顿了顿,具体指示道。
    “遣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为正使,中书令岑文本为副使,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五品以上官员,出开远门外十里长亭迎候。”
    “太子卤薄,可按最高规格配备。鼓乐、旌旗、护卫,皆可酌情增加。太子车驾所过之处,京城百姓,可沿街观瞻,以示与民同乐。”
    几位老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陛下这是要————以近乎最高规格的礼仪来迎接太子了。
    虽然依旧没有僭越使用皇帝仪仗,但这排场,这声势,几乎已经达到了臣子所能享受的顶峰。
    长孙无忌率先反应过来,他必须做出劝諫的姿態,这是臣子的本分。
    “陛下,如此规格,是否过於————隆重?恐引来朝野非议,言陛下过於宠溺储君,非————非国家之福。”
    他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房玄龄也道:“陛下,如此高格,恐使太子殿下————心生骄矜,亦使其他皇子,心生怨望。还请陛下三思。”
    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纷纷出言,表示类似的担忧。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劝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