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希望在田野
第120章 希望在田野
前进厂的手扶拖拉机小批量生產后，为了可以售后服务跟上，同时可以及时处理出现的问题。
前进厂向市里和省厅打了报告，认为现阶段应该把手扶拖拉机就近销售。
最好就在nc附近，方便出现问题后的处理。
只是许多公社对於在国家鼓励下，都积极爭取获得手扶拖拉机的名额。
在这种情况下，nc市南的石马公社首先获得第一台手扶拖拉机。
市供销社敲锣打鼓地把拖拉机给公社送去，这可是一下引动十里八乡的大事。
要说起来，石马公社接触手扶拖拉机，也不是第一次。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寒露刚过，干北平原的晚稻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金黄。
nc城郊的石马初级农业生產合作社的田野里，空气中除了稻穀的清香，还瀰漫著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略带刺鼻的柴油味。
社主任老蒋，一个年近五十、脸庞被岁月和农活刻划得沟壑纵横的老把式，正带著一
帮將信將疑的社员，围在村口那条唯一的机耕道旁。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道路中央那个披红掛彩的“铁傢伙”上一那是前进机械厂试製的第一代手扶拖拉机，今天要在这里进行田间试验。
“蒋主任，这铁疙瘩————真能下地？別把咱好好的稻子给碾坏了。”说话的是社里的老贫协组长，他捏著一把旱菸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身后，几个年轻后生倒是满脸兴奋，踮著脚往前凑，想摸摸那鋥亮的铁壳。
老蒋心里其实也打著鼓，但脸上还得撑著：“前进厂的技术员同志说了，这是国家的新式农具，来帮咱们搞生產的！都別瞎嚷嚷，看著！”
带队来的前进厂技术员是个姓周的年轻后生，戴著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也没多话，和几个老师傅一起，熟练地检查机器，然后“哐当”一声，將一台看起来同样复杂的牵引式收割机掛在了拖拉机后面。
“突突突————突突突————”隨著周技术员摇动启动手柄，柴油机发出了一阵清脆而有力的轰鸣，打破了乡村清晨的寧静，惊起了田埂边的一群麻雀。黑灰色的烟囱里冒出一股青烟，机器微微颤抖著，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铁兽。
周技术员坐上驾驶座，操纵著方向盘和离合器。在社员们好奇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铁牛”缓缓驶下路基，开进了金灿灿的稻田。收割机锋利的割刀隨即落下，如同一条巨大的铁蜈蚣张开了嘴巴。
奇蹟发生了。
只见“铁牛”所过之处，一排排金黄的稻秆被齐刷刷地切断，然后被灵活的传送带平稳地铺放在田里，形成了一条整齐的稻铺。它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一步一个脚印，毫不费力。以往一个壮劳力挥舞镰刀，汗流浹背干上大半天，才能割完一亩地。可这“铁牛”，眼看著小半个时辰不到，就乾净利落地收拾完了一大片。
“额滴个娘嘞————”老贫协组长张大了嘴，旱菸杆差点掉地上，“这————这比十头水牛还厉害啊！”
老蒋没说话，他几步跨进田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被机器割倒的稻子。切口整齐，几乎没有落穗。他又伸手摸了摸被履带轻微压过的田地，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想起往年秋收，全社男女老少齐上阵，起早贪黑，要忙活將近一个月才能把稻子收完，人累得脱层皮。
紧接著就要抢时间型田种油菜，冬季兴修水利的劳力更是捉襟见肘。
“周同志，”老蒋站起身，走到停下来的拖拉机旁，声音有些激动，“这机器，一天能干多少？”
周技术员擦了把汗，答道：“蒋主任，按今天的效率和地块情况看，顺利的话，一天收割十五亩左右问题不大。”
“十五亩————”老蒋倒吸一口气。这相当於十几个好劳力一天的工作量！他望著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又看了看那台沉默而有力的“铁牛”，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里破土而出：要是社里能有这么一台宝贝，那得抢出多少农时？解放出多少劳力？冬天那段迟迟动不了工的河堤，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这次为期数天的试验，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深深地播撒在了石马社的土地上，更埋进了老蒋和所有亲眼所见的社员心里。
时光荏再，转眼到了一九五六年的夏末。
中国的农业合作化运动掀起了高潮，石马乡的几个初级社合併，成立了规模更大的石马高级农业生產合作社。老蒋因为为人公道、有魄力，被社员们推选为社主任。
地盘大了，人手多了，但老蒋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夏收夏种的忙碌刚刚过去，晚稻秧苗才在田里站稳脚跟，他就已经开始为即將到来的秋收焦虑。高级社的土地连成了片，稻浪翻滚，丰收在望，可这也意味著收割任务极其繁重。
按老办法，全社能动员的劳力全部上阵，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折腾上將近一个月。
收割完，紧接著就是更紧张的犁田、整地、抢种油菜。
这可是大家一年吃的油。
而最让老蒋揪心的，是去年冬天因为劳力不足而被迫搁置的一段河堤加固工程。明年春汛一旦来临，那段脆弱的河堤就是悬在全社老少头上的一把剑。
几个闷热的夜晚，老蒋蹲在社委会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就著一盏煤油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眼前反覆浮现出去年秋天那台“铁牛”在田里驰骋的场景，那“突突突”的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越想越觉得，解决当前困境的钥匙，就在那台铁傢伙身上。
他下定决心，召开了社管理委员会会议。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生產队长、会计、妇女主任等社委成员。
老蒋开门见山：“同志们，咱们社升了级，成了高级社，就不能再满足於老牛拉破车的搞法了。得想新办法，提高生產力！我今天提个议，咱们社，今年秋收前，要想办法买一台手扶拖拉机！”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炸开了锅。
“买拖拉机？老蒋，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副社长，一位稳重的中年人首先提出质疑，“那东西我去年也见了，是好，可金贵得很！听说要一千好几百块！咱们社刚合併，公积金就那么点，还得留钱买种子化肥，哪来这么多閒钱？”
“就是啊，”会计也跟著帮腔，“那是个喝油的傢伙，油钱也不是小数目。咱们使惯了牛，使唤得了那铁疙瘩吗？別买回来成了个摆设，那可就亏大了！”
但也有支持的。第三生產队的队长，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我觉得蒋主任说得对！去年那机器多厉害！咱们不能总守著老规矩。有了机器，抢出农时，多打的粮食、多种的油菜，还有冬天能修好的水利，哪样不比机器本身值钱？钱不够，咱们可以想办法！”
妇女主任也插话：“要是机器真能顶那么大用，咱们妇女也能从田里最累的活里解放出来一些，能多搞点副业，家里也能照顾得好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爭论得很激烈。老蒋耐心地听著，等大家声音稍歇，他才敲了敲桌子，继续掰著指头算帐：“钱的问题，我想过了。第一，咱们可以从公积金里挤出一部分；第二，也是最关键的，现在国家鼓励农业机械化，有专门的低息农机贷款！我们可以去申请！至於说不会用，前进厂答应派技术员来教，咱们选两个灵光的后生，跟著学！我担心的不是机器不会用，而是咱们的思想转不过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关键的是，有了拖拉机，咱们就能按时、甚至提前完成秋收秋种！然后，就能集中全社的主力，去修那段要命的河堤！这是保咱们明年丰收、保咱们家园平安的天大的事！去年已经耽误了，今年还能再耽误下去吗？”
他这番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尤其是河堤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会场沉默了片刻，接著是更深入、更务实的討论。最终，经过近平表决，社委会达成一致：全力以赴，购置一台前进牌手扶拖拉机！会议决议被郑重地记录下来，老蒋和会计第二天就带著报告，前往乡政府开始漫长的“闯关”歷程。
购置一台手扶拖拉机，在一九五六年，绝非有钱或有决心就能办到的事。它属於国家计划严格控制的重要生產资料，其分配如同稀有的军需品，需要经过一套严密而复杂的行政审批程序。
对於石马高级社和老蒋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行政闯关”。
第一关：乡党委和政府。老蒋和会计揣著盖了社里鲜红大印的申请报告，首先来到了石马乡人民委员会。
接待他们的是乡党委王书记和乡长。报告被仔细地摊开在斑驳的办公桌上。
王书记戴著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审阅，不时抬头提问：“老蒋啊，你们社里群眾对买拖拉机这事，思想统一吗？別到时候机器买回来，没人会用，摆在那里生锈，那可是巨大的浪费！”
“王书记，您放心！”老蒋赶紧解释，“去年试验，大伙儿都亲眼见了它的能耐。社委会也是反覆討论，一致通过的。我们连驾驶员都初步选好了，就是第三生產队那个初中毕业的赵家老二，人灵光，肯钻研！”
乡长则更关心实际问题：“一千八百块钱，不是小数目。你们社的公积金能拿出多少？贷款有没有把握？还款计划怎么定？可不能给社里背上一身债啊。”
会计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帐本和预算方案，一条条解释。乡领导又问了许多细节：机器的日常维护谁负责？油料供应如何解决？农閒时如何保管？
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乡领导认为石马高级社基础较好，领导班子有魄力，购买理由充分，使用计划也大致可行。
他们在报告上签署了“情况属实，该社確有需要且具备一定使用条件，建议上级酌情研究分配”的意见，並盖上了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大印。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第二关：县农业局和县计划委员会。这是最关键、也最难的一环。老蒋和会计又马不停蹄地赶往nc县人民政府所在地。
县农业局的干部接待了他们。
这位技术干部更专业，他仔细询问了石马社的土地规模、作物结构、现有的畜力情况，並从农业技术角度评估了拖拉机能带来的实际效益。
他基本认可了石马社的需求，在报告上签了“从农业生產需要看，確有必要”的专业意见。
真正的考验在县计划委员会。
计委的办公室显得更加忙碌和严肃。负责物资分配的干部面前，堆著来自全县各个乡镇、合作社的申请报告，內容五花八门，从钢材、水泥到化肥、农药，而农机指標是最紧俏的资源之一。
“蒋主任，你们社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计委的干部语气平和但透著谨慎，“但是，全县像你们这样有购买意愿的高级社不止一家。指標非常有限，我们必须统筹考虑，优先保证重点產粮区、模范社，还要考虑区域平衡。”
老蒋心里一沉，知道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他几乎是倾尽全部口才，再次强调石马社地处城郊，承担著部分蔬菜副食品供应城市的任务；强调去年成功试用的基础，证明他们有能力用好；更重要的是，他反覆陈述购买拖拉机是为了抢农时、修水利，这关係到全社明年能否增產增收，乃至防汛安全。
一次匯报不行，就两次。
老蒋和会计几乎成了县计委的“常客”，他们利用每次见面的机会，补充材料，反覆说明。
他们的执著和那份详实的规划方案，最终打动了计委的干部。
也是前进厂的生產量增加，给的名额多了。
经过委务会议討论，县计委终於將石马高级社购置一台手扶拖拉机的需求，列入了宝贵的《nc县一九五六年度农机具分配计划（草案）》，並作为正式申请，上报给具有最终审批权的nc专区计划委员会。
第三关：nc专区计划委员会批准。等待是最煎熬的。老蒋回到社里，一边组织生產，一边焦灼地等待消息。
他深知，专区计委要从全专区十几个县的角度进行综合平衡，竞爭更加激烈。
半个月后，一个让全社振奋的消息通过县里传来：专区计委批准了指標！批文被正式下达县计委。
这意味著，石马高级社获得了购买拖拉机的“法定”资格。
这也得益於他们石马公社距离市区比较近，这也是方便现在前进厂进行调研。
第四关：採购与支付。
最后的步骤相对简单，但依然庄重。老蒋和会计带著专区计委的批文，以及社里凑集的全部资金一包括从公积金中挤出的八百元和从县农业银行成功申请到的一千元低息贷款，总计一千八百元巨款，赶往指定的供应商一干省供销合作社下属的农业生產资料公司。
在公司的业务科，工作人员核验了批文，办理了財务手续。当老蒋颤抖著手，將厚厚一沓钱款和转帐凭证交出去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责任。
隨后，他们在仓库里，看到了那台属於石马高级社的、崭新的、鋥光瓦亮的“前进牌”手扶拖拉机。它静静地停在那里，等待著奔赴它命定的田野。
十月底，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干北平原的晚稻彻底成熟，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
石马高级社迎来了拥有“铁牛”后的第一个秋收，一场真正的生產力变革即將上演。
前进厂派来的技术员小刘隨车抵达，他將负责前期的操作培训和故障排查指导。
社里选出的两名青年驾驶员赵家老二和一位姓李的姑娘，早已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开镰这天，天气晴好。社里在最大的那块稻田边举行了简单的“铁牛”下田仪式。
全社的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田埂上站满了人，气氛比过年还热闹。老蒋亲自给拖拉机披上红绸子，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鼓励大家用好机器，夺取丰收。
驾驶员小赵在小刘的指导下，有些紧张却异常郑重地摇动了启动手柄。
“突突突————突突突————”
熟悉的、强有力的轰鸣声再次响彻石马社的田野。
但这一次，它的意义截然不同。它不再是来去匆匆的“试验品”，而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是石马高级社的一员。
“铁牛”牵引著收割机，稳稳驶入金色的稻海。锋利的割刀落下，稻秆应声而断，被传送带整齐地铺放在身后。它步伐稳健，力量均匀，所向披靡。社员们最初是屏息静气地观看，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嘆和欢呼。
“快！真快！”老贫协组长激动得鬍子直抖。
“看，铺得多齐整！比咱们手割的还好哩！”妇女们指著田里说道。
效率是实实在在的。以往靠人力，最强的劳动力一天最多收割一亩半稻穀。
而“铁牛”从早干到晚，中间只加了次油，简单保养了一下，一天下来，足足收割了二十四亩稻田！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社里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的干劲被彻底点燃了。
原本需要动员全社劳力、耗时近月的收割任务，在“铁牛”作为绝对主力的带动下，预计十几天內就能基本完成。
收割刚一结束，“铁牛”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在技术员小刘的指导下，更换上沉重的型鏵，投入抢种油菜的战斗。沉重的铁型深深切入板结的稻田，翻滚出黝黑、湿润的泥浪。
传统牛耕，一天最多犁两三亩地。而“铁牛”一天轻鬆型地超过十亩，而且耕得深、
耙得细，田土平整，极利於油菜生长。
“铁牛”带来的变化，远不止於速度的提升。
最直接的变化是大量劳动力从繁重原始的收割和型地劳动中解放出来。
老蒋得以迅速组织起一支前所未有的、由精壮劳力组成的水利大军，提前开赴那段耽搁已久的河堤工地。
冬季水利建设得以大规模、高效率地展开，社员们因为前期的劳累大大减轻，士气高涨，工地上热火朝天。
社员们从最初的怀疑、好奇，转变为由衷的信服和拥护。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农业机械化”不再是墙上標语和广播里的口號，而是能实实在在改变他们生產生活方式、决定他们命运的巨大力量。科学种田、技术革新的意识开始萌芽。
石马社的成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周边县乡许多合作社的代表前来参观学习。
田埂上经常站满了外社来“取经”的人。“前进牌”手扶拖拉机的名声不脛而走，以其出色的表现和可靠性，为前进机械厂贏得了极高的市场声誉和雪片般飞来的订单意向。
当技术员小刘完成任务，带著石马社的喜讯和用户们发自內心的讚誉回到前进厂时，全厂职工欢欣鼓舞。
自己亲手铸造、打磨的机器，在广阔的田野里创造了如此巨大的价值，这种成就感，远非完成生產任务指標所能比擬。
而在1956年那个丰收的秋天，社主任老蒋站在已经初具规模、正在加固加高的新河堤上，望著远处田野里依然在忙碌的“铁牛”和堤坝上挥汗如雨、干劲冲天的社员，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欣慰的笑容。
秋风拂过他花白的鬢角，带来的不再是往年的焦虑，而是泥土的芬芳和希望的气息。
从去年深秋的那次试验，到今年金秋的全面应用，这台“铁牛”不仅改变了石马社的生產方式，更开启了一个充满力量与希望的新时代。
一颗名为“机械化”的种子，已经在这片浸润著汗水的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根。
而陈晓克看著这样的报告，心中那种感觉，真是不能用言语表达。
前进厂的手扶拖拉机小批量生產后，为了可以售后服务跟上，同时可以及时处理出现的问题。
前进厂向市里和省厅打了报告，认为现阶段应该把手扶拖拉机就近销售。
最好就在nc附近，方便出现问题后的处理。
只是许多公社对於在国家鼓励下，都积极爭取获得手扶拖拉机的名额。
在这种情况下，nc市南的石马公社首先获得第一台手扶拖拉机。
市供销社敲锣打鼓地把拖拉机给公社送去，这可是一下引动十里八乡的大事。
要说起来，石马公社接触手扶拖拉机，也不是第一次。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寒露刚过，干北平原的晚稻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金黄。
nc城郊的石马初级农业生產合作社的田野里，空气中除了稻穀的清香，还瀰漫著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略带刺鼻的柴油味。
社主任老蒋，一个年近五十、脸庞被岁月和农活刻划得沟壑纵横的老把式，正带著一
帮將信將疑的社员，围在村口那条唯一的机耕道旁。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道路中央那个披红掛彩的“铁傢伙”上一那是前进机械厂试製的第一代手扶拖拉机，今天要在这里进行田间试验。
“蒋主任，这铁疙瘩————真能下地？別把咱好好的稻子给碾坏了。”说话的是社里的老贫协组长，他捏著一把旱菸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身后，几个年轻后生倒是满脸兴奋，踮著脚往前凑，想摸摸那鋥亮的铁壳。
老蒋心里其实也打著鼓，但脸上还得撑著：“前进厂的技术员同志说了，这是国家的新式农具，来帮咱们搞生產的！都別瞎嚷嚷，看著！”
带队来的前进厂技术员是个姓周的年轻后生，戴著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也没多话，和几个老师傅一起，熟练地检查机器，然后“哐当”一声，將一台看起来同样复杂的牵引式收割机掛在了拖拉机后面。
“突突突————突突突————”隨著周技术员摇动启动手柄，柴油机发出了一阵清脆而有力的轰鸣，打破了乡村清晨的寧静，惊起了田埂边的一群麻雀。黑灰色的烟囱里冒出一股青烟，机器微微颤抖著，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铁兽。
周技术员坐上驾驶座，操纵著方向盘和离合器。在社员们好奇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铁牛”缓缓驶下路基，开进了金灿灿的稻田。收割机锋利的割刀隨即落下，如同一条巨大的铁蜈蚣张开了嘴巴。
奇蹟发生了。
只见“铁牛”所过之处，一排排金黄的稻秆被齐刷刷地切断，然后被灵活的传送带平稳地铺放在田里，形成了一条整齐的稻铺。它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一步一个脚印，毫不费力。以往一个壮劳力挥舞镰刀，汗流浹背干上大半天，才能割完一亩地。可这“铁牛”，眼看著小半个时辰不到，就乾净利落地收拾完了一大片。
“额滴个娘嘞————”老贫协组长张大了嘴，旱菸杆差点掉地上，“这————这比十头水牛还厉害啊！”
老蒋没说话，他几步跨进田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被机器割倒的稻子。切口整齐，几乎没有落穗。他又伸手摸了摸被履带轻微压过的田地，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想起往年秋收，全社男女老少齐上阵，起早贪黑，要忙活將近一个月才能把稻子收完，人累得脱层皮。
紧接著就要抢时间型田种油菜，冬季兴修水利的劳力更是捉襟见肘。
“周同志，”老蒋站起身，走到停下来的拖拉机旁，声音有些激动，“这机器，一天能干多少？”
周技术员擦了把汗，答道：“蒋主任，按今天的效率和地块情况看，顺利的话，一天收割十五亩左右问题不大。”
“十五亩————”老蒋倒吸一口气。这相当於十几个好劳力一天的工作量！他望著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又看了看那台沉默而有力的“铁牛”，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里破土而出：要是社里能有这么一台宝贝，那得抢出多少农时？解放出多少劳力？冬天那段迟迟动不了工的河堤，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这次为期数天的试验，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深深地播撒在了石马社的土地上，更埋进了老蒋和所有亲眼所见的社员心里。
时光荏再，转眼到了一九五六年的夏末。
中国的农业合作化运动掀起了高潮，石马乡的几个初级社合併，成立了规模更大的石马高级农业生產合作社。老蒋因为为人公道、有魄力，被社员们推选为社主任。
地盘大了，人手多了，但老蒋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夏收夏种的忙碌刚刚过去，晚稻秧苗才在田里站稳脚跟，他就已经开始为即將到来的秋收焦虑。高级社的土地连成了片，稻浪翻滚，丰收在望，可这也意味著收割任务极其繁重。
按老办法，全社能动员的劳力全部上阵，没日没夜地干，也得折腾上將近一个月。
收割完，紧接著就是更紧张的犁田、整地、抢种油菜。
这可是大家一年吃的油。
而最让老蒋揪心的，是去年冬天因为劳力不足而被迫搁置的一段河堤加固工程。明年春汛一旦来临，那段脆弱的河堤就是悬在全社老少头上的一把剑。
几个闷热的夜晚，老蒋蹲在社委会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就著一盏煤油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眼前反覆浮现出去年秋天那台“铁牛”在田里驰骋的场景，那“突突突”的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越想越觉得，解决当前困境的钥匙，就在那台铁傢伙身上。
他下定决心，召开了社管理委员会会议。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生產队长、会计、妇女主任等社委成员。
老蒋开门见山：“同志们，咱们社升了级，成了高级社，就不能再满足於老牛拉破车的搞法了。得想新办法，提高生產力！我今天提个议，咱们社，今年秋收前，要想办法买一台手扶拖拉机！”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炸开了锅。
“买拖拉机？老蒋，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副社长，一位稳重的中年人首先提出质疑，“那东西我去年也见了，是好，可金贵得很！听说要一千好几百块！咱们社刚合併，公积金就那么点，还得留钱买种子化肥，哪来这么多閒钱？”
“就是啊，”会计也跟著帮腔，“那是个喝油的傢伙，油钱也不是小数目。咱们使惯了牛，使唤得了那铁疙瘩吗？別买回来成了个摆设，那可就亏大了！”
但也有支持的。第三生產队的队长，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我觉得蒋主任说得对！去年那机器多厉害！咱们不能总守著老规矩。有了机器，抢出农时，多打的粮食、多种的油菜，还有冬天能修好的水利，哪样不比机器本身值钱？钱不够，咱们可以想办法！”
妇女主任也插话：“要是机器真能顶那么大用，咱们妇女也能从田里最累的活里解放出来一些，能多搞点副业，家里也能照顾得好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爭论得很激烈。老蒋耐心地听著，等大家声音稍歇，他才敲了敲桌子，继续掰著指头算帐：“钱的问题，我想过了。第一，咱们可以从公积金里挤出一部分；第二，也是最关键的，现在国家鼓励农业机械化，有专门的低息农机贷款！我们可以去申请！至於说不会用，前进厂答应派技术员来教，咱们选两个灵光的后生，跟著学！我担心的不是机器不会用，而是咱们的思想转不过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关键的是，有了拖拉机，咱们就能按时、甚至提前完成秋收秋种！然后，就能集中全社的主力，去修那段要命的河堤！这是保咱们明年丰收、保咱们家园平安的天大的事！去年已经耽误了，今年还能再耽误下去吗？”
他这番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尤其是河堤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会场沉默了片刻，接著是更深入、更务实的討论。最终，经过近平表决，社委会达成一致：全力以赴，购置一台前进牌手扶拖拉机！会议决议被郑重地记录下来，老蒋和会计第二天就带著报告，前往乡政府开始漫长的“闯关”歷程。
购置一台手扶拖拉机，在一九五六年，绝非有钱或有决心就能办到的事。它属於国家计划严格控制的重要生產资料，其分配如同稀有的军需品，需要经过一套严密而复杂的行政审批程序。
对於石马高级社和老蒋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行政闯关”。
第一关：乡党委和政府。老蒋和会计揣著盖了社里鲜红大印的申请报告，首先来到了石马乡人民委员会。
接待他们的是乡党委王书记和乡长。报告被仔细地摊开在斑驳的办公桌上。
王书记戴著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审阅，不时抬头提问：“老蒋啊，你们社里群眾对买拖拉机这事，思想统一吗？別到时候机器买回来，没人会用，摆在那里生锈，那可是巨大的浪费！”
“王书记，您放心！”老蒋赶紧解释，“去年试验，大伙儿都亲眼见了它的能耐。社委会也是反覆討论，一致通过的。我们连驾驶员都初步选好了，就是第三生產队那个初中毕业的赵家老二，人灵光，肯钻研！”
乡长则更关心实际问题：“一千八百块钱，不是小数目。你们社的公积金能拿出多少？贷款有没有把握？还款计划怎么定？可不能给社里背上一身债啊。”
会计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帐本和预算方案，一条条解释。乡领导又问了许多细节：机器的日常维护谁负责？油料供应如何解决？农閒时如何保管？
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乡领导认为石马高级社基础较好，领导班子有魄力，购买理由充分，使用计划也大致可行。
他们在报告上签署了“情况属实，该社確有需要且具备一定使用条件，建议上级酌情研究分配”的意见，並盖上了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大印。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第二关：县农业局和县计划委员会。这是最关键、也最难的一环。老蒋和会计又马不停蹄地赶往nc县人民政府所在地。
县农业局的干部接待了他们。
这位技术干部更专业，他仔细询问了石马社的土地规模、作物结构、现有的畜力情况，並从农业技术角度评估了拖拉机能带来的实际效益。
他基本认可了石马社的需求，在报告上签了“从农业生產需要看，確有必要”的专业意见。
真正的考验在县计划委员会。
计委的办公室显得更加忙碌和严肃。负责物资分配的干部面前，堆著来自全县各个乡镇、合作社的申请报告，內容五花八门，从钢材、水泥到化肥、农药，而农机指標是最紧俏的资源之一。
“蒋主任，你们社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计委的干部语气平和但透著谨慎，“但是，全县像你们这样有购买意愿的高级社不止一家。指標非常有限，我们必须统筹考虑，优先保证重点產粮区、模范社，还要考虑区域平衡。”
老蒋心里一沉，知道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他几乎是倾尽全部口才，再次强调石马社地处城郊，承担著部分蔬菜副食品供应城市的任务；强调去年成功试用的基础，证明他们有能力用好；更重要的是，他反覆陈述购买拖拉机是为了抢农时、修水利，这关係到全社明年能否增產增收，乃至防汛安全。
一次匯报不行，就两次。
老蒋和会计几乎成了县计委的“常客”，他们利用每次见面的机会，补充材料，反覆说明。
他们的执著和那份详实的规划方案，最终打动了计委的干部。
也是前进厂的生產量增加，给的名额多了。
经过委务会议討论，县计委终於將石马高级社购置一台手扶拖拉机的需求，列入了宝贵的《nc县一九五六年度农机具分配计划（草案）》，並作为正式申请，上报给具有最终审批权的nc专区计划委员会。
第三关：nc专区计划委员会批准。等待是最煎熬的。老蒋回到社里，一边组织生產，一边焦灼地等待消息。
他深知，专区计委要从全专区十几个县的角度进行综合平衡，竞爭更加激烈。
半个月后，一个让全社振奋的消息通过县里传来：专区计委批准了指標！批文被正式下达县计委。
这意味著，石马高级社获得了购买拖拉机的“法定”资格。
这也得益於他们石马公社距离市区比较近，这也是方便现在前进厂进行调研。
第四关：採购与支付。
最后的步骤相对简单，但依然庄重。老蒋和会计带著专区计委的批文，以及社里凑集的全部资金一包括从公积金中挤出的八百元和从县农业银行成功申请到的一千元低息贷款，总计一千八百元巨款，赶往指定的供应商一干省供销合作社下属的农业生產资料公司。
在公司的业务科，工作人员核验了批文，办理了財务手续。当老蒋颤抖著手，將厚厚一沓钱款和转帐凭证交出去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责任。
隨后，他们在仓库里，看到了那台属於石马高级社的、崭新的、鋥光瓦亮的“前进牌”手扶拖拉机。它静静地停在那里，等待著奔赴它命定的田野。
十月底，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干北平原的晚稻彻底成熟，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
石马高级社迎来了拥有“铁牛”后的第一个秋收，一场真正的生產力变革即將上演。
前进厂派来的技术员小刘隨车抵达，他將负责前期的操作培训和故障排查指导。
社里选出的两名青年驾驶员赵家老二和一位姓李的姑娘，早已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开镰这天，天气晴好。社里在最大的那块稻田边举行了简单的“铁牛”下田仪式。
全社的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田埂上站满了人，气氛比过年还热闹。老蒋亲自给拖拉机披上红绸子，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鼓励大家用好机器，夺取丰收。
驾驶员小赵在小刘的指导下，有些紧张却异常郑重地摇动了启动手柄。
“突突突————突突突————”
熟悉的、强有力的轰鸣声再次响彻石马社的田野。
但这一次，它的意义截然不同。它不再是来去匆匆的“试验品”，而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是石马高级社的一员。
“铁牛”牵引著收割机，稳稳驶入金色的稻海。锋利的割刀落下，稻秆应声而断，被传送带整齐地铺放在身后。它步伐稳健，力量均匀，所向披靡。社员们最初是屏息静气地观看，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嘆和欢呼。
“快！真快！”老贫协组长激动得鬍子直抖。
“看，铺得多齐整！比咱们手割的还好哩！”妇女们指著田里说道。
效率是实实在在的。以往靠人力，最强的劳动力一天最多收割一亩半稻穀。
而“铁牛”从早干到晚，中间只加了次油，简单保养了一下，一天下来，足足收割了二十四亩稻田！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社里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的干劲被彻底点燃了。
原本需要动员全社劳力、耗时近月的收割任务，在“铁牛”作为绝对主力的带动下，预计十几天內就能基本完成。
收割刚一结束，“铁牛”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在技术员小刘的指导下，更换上沉重的型鏵，投入抢种油菜的战斗。沉重的铁型深深切入板结的稻田，翻滚出黝黑、湿润的泥浪。
传统牛耕，一天最多犁两三亩地。而“铁牛”一天轻鬆型地超过十亩，而且耕得深、
耙得细，田土平整，极利於油菜生长。
“铁牛”带来的变化，远不止於速度的提升。
最直接的变化是大量劳动力从繁重原始的收割和型地劳动中解放出来。
老蒋得以迅速组织起一支前所未有的、由精壮劳力组成的水利大军，提前开赴那段耽搁已久的河堤工地。
冬季水利建设得以大规模、高效率地展开，社员们因为前期的劳累大大减轻，士气高涨，工地上热火朝天。
社员们从最初的怀疑、好奇，转变为由衷的信服和拥护。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农业机械化”不再是墙上標语和广播里的口號，而是能实实在在改变他们生產生活方式、决定他们命运的巨大力量。科学种田、技术革新的意识开始萌芽。
石马社的成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周边县乡许多合作社的代表前来参观学习。
田埂上经常站满了外社来“取经”的人。“前进牌”手扶拖拉机的名声不脛而走，以其出色的表现和可靠性，为前进机械厂贏得了极高的市场声誉和雪片般飞来的订单意向。
当技术员小刘完成任务，带著石马社的喜讯和用户们发自內心的讚誉回到前进厂时，全厂职工欢欣鼓舞。
自己亲手铸造、打磨的机器，在广阔的田野里创造了如此巨大的价值，这种成就感，远非完成生產任务指標所能比擬。
而在1956年那个丰收的秋天，社主任老蒋站在已经初具规模、正在加固加高的新河堤上，望著远处田野里依然在忙碌的“铁牛”和堤坝上挥汗如雨、干劲冲天的社员，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欣慰的笑容。
秋风拂过他花白的鬢角，带来的不再是往年的焦虑，而是泥土的芬芳和希望的气息。
从去年深秋的那次试验，到今年金秋的全面应用，这台“铁牛”不仅改变了石马社的生產方式，更开启了一个充满力量与希望的新时代。
一颗名为“机械化”的种子，已经在这片浸润著汗水的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根。
而陈晓克看著这样的报告，心中那种感觉，真是不能用言语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