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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清醒的糊涂

    312
    夏圆珠搂著黎棠,手也紧紧握著黎棠的手,给予力量和安抚。
    她不敢打扰,只认真倾听。
    “我也想通了,爸妈对我的爱是不多,相比之下他们甚至是偏心我弟。
    可是,我想到以前,自己低血糖晕倒在家,我爸刚好下班回来,看到我倒地的时候衝过来的身影。
    还有之后著急喊著我的名字……
    我想,他们心里是有我的。
    只是他们的爱不纯粹——前十几年被『重男轻女』钉死,后十几年在大城市里被新观念衝击……他们自己都活成了矛盾体。”
    说著,黎棠哽咽得更严重了,说话断断续续。
    夏圆珠赶紧给她顺背,示意她跟著自己呼吸,等她慢慢平復下来。
    “可是你知道吗?
    我昨天在餐桌上才发现,我对我奶奶的恨更像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霸凌……
    他说过几天是爷爷的生日,让我先回去再来。
    我觉得奇怪,在我印象里爷爷生日好像才过没多久的感觉。
    而且,过完爷爷生日也应该到奶奶的生日,再继续给爷爷过吧?
    然后,我就问了出来,结果我爸说 『村里没有给女人过生日的规矩』。
    我当时听得很不舒服,虽然我討厌她,但我听到这话没觉得开心。
    他之前时不时给奶奶打电话,也经常开车回家看她。
    於是我就想,这其实也不是他能改变的,应该只是村里那些所谓的规矩。
    然后我就提议,我们自己给奶奶过,或者带奶奶上a城过也可以。
    他平常那么有孝心,这么说应该会同意的是吧?
    可是,他没有点头,直接和我妈转移了话题……
    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好——噁心……
    小时候我在奶奶那儿受委屈,他说『理解老人』;
    长大了让我『別计较,家和万事兴』……
    可现在我才看清,他所谓的『孝心』,不过是在父权规矩里挑最省事的方式表演。
    昨天看到他的反应,我只觉得好虚偽。
    我恨我奶奶,一直恨……可现在才发现,她也是被那套规矩压了一辈子的人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黎棠抬起头,露出已经哭得面红耳赤的脸。
    她上气不接下气,小心翼翼问著:
    “珠珠,我也变成了刺向她的刀,对吗?”
    ……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夏圆珠沉默著,用湿毛巾轻轻敷在黎棠红肿的眼皮上。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也感到了迷茫和无助。
    善良的人最能共情,也最容易內耗。
    她们明明受著伤害,却在看到对方身上也擦著刀剑时下意识心疼。
    这样蠢吗?
    蠢。
    可这样不对吗?
    世间的事,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
    一切只是因为她们的心太柔软,也太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而爱也是这个世间最复杂的难题。
    它甚至没办法用公式计算。
    它连天才都解不开。
    为什么还要黎棠尝试明白?
    夏圆珠重新抱紧黎棠,无声陪伴著。
    这时候,任何答案都太轻了。
    恨父亲?
    可那个会为她慌张衝过来的身影,早已在她心里扎了根。
    恨奶奶?
    可当你看清一个人和自己也是这牢笼里的囚徒时,手里的剑还刺得下去吗?
    恨自己?
    可她明明最无辜。
    小时候忍受委屈,原以为恨一个人就能解脱。
    可现在却发现恨都变得面目全非,荒唐可笑……
    很久之后,直到黎棠哭干了眼泪,夏圆珠才开了口。
    “如果是我,我也许会选择清醒的糊涂。”
    “嗯?”
    黎棠不解,抬头看她。
    夏圆珠轻抚黎棠微红的眼尾,说道:
    “我们不可能把他们几十年的观念掰回来,不现实,也太残忍。
    你爸或许哪天真就良心发现,愿意可怜被父权压榨的奶奶和你,可这就跟赌一样,难。
    和你奶奶说这些大道理,让她活出自我,就是在否定她前半生努力的一切。
    哪怕这种努力很噁心,很可笑。
    可是,连你都觉得荒唐可笑,噁心至极。
    那当你奶奶明白的时候,你觉得她会感受不到和你一样的情绪吗?
    她被压榨了一生,活在被父权控制的世界里,已经学会了自娱自乐。
    我们作为旁观者去撕开一切,那就相当於把苦涩毒药的糖皮外衣摘下,又塞进她的嘴里。
    有必要吗?
    或许,让奶奶糊涂过完也是好的,至少不要让她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只是条可怜虫。
    若是心疼或者不忍心,就在能给予的地方让她正在开心一回吧……”
    “在能给予她的地方开心一回?”
    “嗯……”
    夏圆珠微微笑著,轻柔回答:
    “若你父亲不愿意给她过生日,你来买。
    第一次,你亲自给她,她若是不领情,你就再第二次的时候让你爸送。
    你爸不会不乐意的,只是个小事,而你奶奶应该也会因为这件小事感到开心吧?
    即使,这……只是个虚偽的假面。”
    黎棠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问:
    “可这……不就是配合演一场虚偽的戏吗?”
    “是戏。”
    夏圆珠点头:
    “但能让一个被忽视了一辈子的人,在戏里当一次主角……
    或许,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给的、小小的温柔吧?”
    窗外传来安安和系统666玩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吹过风铃。
    屋內两个少女静静相拥,在恨与原谅之间,摸索著那条布满荆棘的第三条路——
    它不彻底,不痛快,甚至有点自欺欺人。
    但它让疼痛的人,还能继续往前走。
    黎棠把脸埋进夏圆珠肩头,很久,才闷闷地说:
    “……蛋糕,要奶油很多的。”
    “好。”
    “礼物…送件新衣服吧……她穿围裙太难看。”
    “好……”
    阳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有些问题没有完美答案。
    但至少此刻,有人陪你一起,在浑浊的河里摸一颗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石头。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砰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