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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乐从中来的赵禎

    第357章 乐从中来的赵禎
    岁节將至,各国使团陆续抵京。
    东京城里有四大馆驛,用於接待八方来使,举办宴会,分別为都亭驛、都亭西驛、怀远驛和同文馆。
    其中数都亭驛的规格最高,是四驛中唯一一所位於內城州桥以北、毗邻御街的馆驛,乃辽使下榻之所。
    由此可见,在各国外使中,数辽使所受的礼遇最高,这一点从宴饮的规格上也可窥一二。
    除正式宴饮外,辽朝使节入宫朝覲时,宋廷还会设下曲宴款待,地点一般在紫宸、垂拱或者崇政殿。
    紫宸殿与垂拱殿分別是皇帝朔、望参与常日视朝之所,崇政殿则为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之所,同时三殿亦作为朝宴的宫殿。
    朝宴的设置不在外殿大庆殿、文德殿,而是在內殿紫宸、垂拱或崇政殿,因此也被称作“宴於內殿”。
    在北宋,外使朝见,只有辽使才能享有曲宴並宴於內殿的待遇。
    因曲宴具有小宴的性质,故而与宴官僚仅限於可以进入殿內的高级文武臣僚,即尚书省五品以上,诸军都虞候以上的官员,足见宋廷对辽使的重视。
    ……
    翌日卯时,正使耶律煜头戴后檐尖长、形似莲叶的金冠,身穿紫色窄袍,腰间佩戴著金蹀躞;副使韩惟良则著紫色官服,腰束金带,一如汉人服饰,入宫朝覲。
    各国使臣正式朝贺,须等到四日后的元旦大朝会。二人此番入宫,一是循惯例赴天子曲宴,二则,耶律煜尚未忘记自己肩负的特殊使命。
    拜见南朝天子时,耶律煜依契丹礼,左腿直立屈膝,右腿单膝跪地,以两手抱拳碰右肩为一拜;韩惟良则按汉官朝拜天子时的礼节行礼。
    见礼罢,耶律煜呈上国书,朗声道:“先帝前岁遣使奉御容一幅南来,欲与陛下以画代晤,惜天不假年,此愿未竟而龙驭上宾。今上嗣位,欲承先帝遗志以尽孝道,特命臣奉今上御容一幅,以换取陛下御容画像。”
    话音未落,满殿文武已相顾失色。
    两年前,辽使送来辽朝皇帝的画像,提出以画代晤的建议时,便引得朝堂譁然,群议汹汹。
    彼时一直拖著没有答覆,本以为辽帝既崩,此事可不了了之。谁曾想,新帝登基未久,竟旧事重提!
    耶律煜已將辽帝的御容画像交给內侍,静候南朝天子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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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赵禎开口,文彦博已快步出班,进言道:“陛下!此事关乎国体,且无旧章可循,望陛下慎之,重之!”
    群臣纷纷附议。
    当著辽使的面,话都没有挑明,也不必挑明,其中利弊,两年前已然论述过。
    天子御容,关乎社稷,岂可轻与藩邦?何况契丹名为兄弟之邦,实怀虎狼之心。
    若许之,恐其行不轨之事;若拒之,又虑伤两国盟好,委实两难。
    耶律煜见状,质问道:“宋辽约为兄弟之邦,先帝敬陛下如兄长,今上尊陛下如伯父,皆先奉御容以示诚意。诸公何故推三阻四,横加阻拦?”
    文彦博肃然道:“天子圣容,非比寻常,依例仅供奉大內,昭示天命,若轻付外藩,恐失威重,亦违祖宗法度。且画工技艺,关乎天威,不可轻率,须从长计议。”
    眾臣亦各陈利害,殿內议论纷紜。
    这时,赵禎终於开口:“卿亦亲见,非朕不允,实乃礼制攸关,未可轻率。容我等详议后再復。”
    耶律煜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推托之词,南朝群臣分明无意促成此事,是以想方设法拖延。
    不过,他早已打定主意,在得到准话之前,绝不离汴。
    遂答话道:“臣谨候陛下明諭。”
    略一停顿,又道:“今上无缘与陛下同席共饮,深以为憾,遂命臣携契丹御厨隨行,为陛下烹製北地风味。恳请陛下准其於元旦宫宴献艺。”
    比起交换画像,这不过是微末小事,群臣无异议,赵禎当即准允。
    忽然又冒出个念头:既得契丹庖厨献艺,何不以趁此良机,召吴掌柜入宫烹宴,也教各国使臣一饱口福?
    北地肴饌,他虽未亲尝,但他看过使臣归来后撰写的札记,不过粗獷之味,不足为奇,因此兴致缺缺。
    吴掌柜则不然。
    吴记的菜餚,纵是最寻常的店堂之餚,也已冠绝京师。若吴掌柜入宫献艺,必令四夷嘆为观止,足可扬我大宋国威!
    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也能再度品尝吴掌柜的手艺。
    一念及此,不禁乐从中来,心意已决。
    曲宴毕,赵禎便即吩咐张茂则速办此事。
    ……
    李宪和陈俊再度奉命而来,延请吴掌柜入宫烹宴。
    相较前两次,这一次的规格称得上无以復加,与宴者除官家、满朝朱紫外,更兼万国使节!此等殊荣,史无前例!
    两人本欲道喜,怎料到了吴记川饭,见著张贴在店外的告示,瞬间傻眼。
    吴掌柜竟然出门远游了?!
    吴记尚未开业,李宪叩开店门。
    “李中使!陈中使!”
    李二郎忙叉手行礼,请二人进店。
    李、陈二人一动不动,指著告示急问:“此告示所言当真?”
    李二郎给出肯定答覆。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吴掌柜除日才回来,自然赶不上元旦的宴会,这桩差事,恐成泡影。
    李宪嘆惋道:“吴掌柜早不远游,晚不远游,偏生於年关將近之时远游!待他归来,已然错失天赐良机,悔之晚矣!”
    陈俊却未作声,盯著告示上写明的远游时日,面露古怪之色。
    李二郎不明所以,追问缘由。
    李宪遂將前因后果简略告知,隨后不死心地问:“不知吴掌柜的高徒习得吴掌柜几分手艺?可敢担此重任?”
    “烦请二位中使入內稍坐,待某通传问询。”
    李二郎引二人进店落座,隨后进厨房里通传。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徐荣尤其惊讶。
    他入职不久,此前仅耳闻吴掌柜受官家青睞,今日终於亲见中使登门相邀,且非寻常宴席,而是元旦大宴!此宴关乎国体顏面,非同小可!
    这活谁敢接?
    莫说谢清欢、锦儿、徐荣等未出师的学徒,即便是经常为达官显贵烹製私宴的何双双,也断然不敢接手。
    稍有不慎,砸了吴大哥的招牌事小,折损了天家顏面,万死莫赎!
    唯独吴建军在心里大呼惜哉,恨不得立刻召儿子回来。
    这可是天赐良机!
    如果办好了——不,没有如果,凭儿子的能耐,不可能办不好——赵官家指不定赏赐什么稀世珍宝!
    摸出手机不动声色地拨通儿子的电话號码,不在服务区內,只能作罢。
    店堂里,陈俊冷不丁喃喃自语:“奇哉怪也!吴掌柜此番远游的时日,未免太过凑巧!”
    李宪一怔,略一思索,亦恍然惊觉。
    吴掌柜是廿四日出门远游,除日归来,这时日恰与灶王爷上天言事之期吻合!
    不禁想起,如今坊间盛传吴掌柜乃灶王爷下凡,莫非……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骇然。
    恰在这时,李二郎掀帘而出,歉然道:“二位中使,何厨娘自忖技艺粗浅,未及吴掌柜万一。宫宴盛典,关乎国体,贸然担此重任,恐负圣恩,更惧貽笑万邦,万不敢应命。”
    李、陈二人並不意外,说实话,即便何厨娘敢接下这份差事,他二人也断不敢自作主张,將此重任相托。
    遂起身告辞而去。
    ……
    禁中,福寧殿內。
    “远游?”
    赵禎听了张茂则的稟报,不禁愕然。
    “诚然如此。吴掌柜已於廿四日出门远游,听闻祭灶后便已离去,待除日方归。”
    张茂则特意点明“祭灶”二字,意在引导。
    果然,赵禎立时抓住重点:“廿四日出门,除日方归,岂非和灶君上天言事之期吻合?”
    张茂则立时顺著话茬作答:“官家圣明,如今市井盛传吴掌柜乃灶君下凡,想来吴掌柜此番远游,正是刻意迎合此说,以邀名聚客,此乃市井商贩的惯用手段。”
    赵禎沉吟片刻,不以为然:“观吴掌柜其人,倒不似寻常商贾之流,且吴记声名正盛,何须行此故弄玄虚之举邀名聚客?想来坊间传闻,不全是捕风捉影。”
    “若果真是灶君下界,更足见官家圣德昭著!”
    “哦?此话何解?”
    “灶君临凡,不落辽、夏,独降我大宋,驻於天子脚下,岂非昭示官家乃天命所钟,我大宋为天道所系?”
    赵禎哈哈大笑。
    虽明知此话乃奉承之语,仍不免龙顏大悦。
    “既如此,元旦宫宴便不劳吴掌柜费心,但元宵佳节,朕仍欲设宴於吴记。”
    按惯例,元宵节期间,天子將游幸京师,与民同乐。赵禎早已许诺,赵希蕴也已问过多次,届时若不能遂其心愿,在吴记川饭吃上一席,她定有怨言。
    张茂则躬身应道:“待吴掌柜归来,奴婢便即遣人订宴。”
    话分两头。
    却说辽使用罢曲宴,出得宫来,回到都亭驛。
    耶律煜立时唤来御厨胡都古,將元旦献艺之事告知,嘱咐道:“你稍作准备,便隨顾中使入宫罢。”
    元旦大宴將宴请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臣,须提前数日备料。
    宋辽两国的饮食器具虽然相差不大,但宫规不尽相同,胡都古及其徒弟是初来乍到,理应早入禁中,適应南朝的礼节规矩。
    师徒五人收拾妥当,便隨顾和入宫。
    不同於宋朝及后来的金朝,將皇宫固定在某个城市中,辽朝始终坚持草原本位政策,政治中心在四时捺钵,即隨季节变化迁徙於各个行宫。
    由於这一特点,辽朝皇宫里的御厨房,无论是规模还是人数,都远远无法同宋朝相提並论。
    而且,两宋时期,隨著商品经济的高度繁荣和餐饮业的迅猛发展,御厨也渐趋完备,下设有太官、珍饈、良酝、掌醢四署,另有內、外物料库、都曲院、油醋库、奶酪院、御膳素厨、菜库东厨等眾多机构。
    在御厨供职的庖厨及內侍多达二百六十余人,人数虽眾,机构虽繁杂,分工却十分明確。
    其中內、外物料库、珍饈署、油醋库等主要负责柴、米、油、盐、酱、醋等原料的供给;太官署、菜库东厨、御膳素厨则负责食物的加工和製作;良酝署造酒並为御厨提供酒水,奶酪院加工乳製品……
    各机构职能既各有分工也有交叉重合,相互牵制又相互合作,形成一种有机的管理机制。
    胡都古虽然也是御厨,但他供职的北朝御厨房,满打满算也不足百人之数,更遑论这许多细分机构!
    师徒五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觉拘束难安,无所適从。
    顾和仍滔滔不绝地讲述规矩礼节:“……届时將於大庆殿设宴,会在此间临时搭建一处御厨房,辟一方灶台供诸位使用。明日须將食单及所需器具、食材列出,由我等先行试菜。这几日,诸位便暂居在殿中省,不得擅离,更不可与无关人等閒谈……”
    胡都古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让他別再念了……
    他早闻南朝最重繁文縟节,今日一见,其繁杂程度更超过他的预期。
    不禁怀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属於自己的厨房,虽不及此间繁华,却胜在简单利落。
    “这位是御厨之首郭庆郭尚食,有关厨事的任何疑问,诸位儘管询问郭尚食。”
    眾御厨早得了通传,知道辽使此番特意携御厨同来,要为官家烹製北地风味。
    呵!说得好听,分明是来下战书的!
    无论对方是为何而来,只要同台献艺,就难免会生出较量之心。
    眾人心想:贏不了吴掌柜,还治不了你么!
    心里骂咧咧,面上笑吟吟,说些远道是客、切磋交流之类场面话。
    胡都古也面带微笑,以礼回应。
    说实话,出发前,他的確存了较量之心,欲以厨艺扬大辽国威。
    但在入境南朝后,一连吃了十数席酒宴,这份豪情壮志早已荡然无存。
    必须承认,辽地饮食粗獷,不及南朝精细,食材亦不如南地丰富。
    在他擅长的领域:羊肉、野味和乳製品等,他自问不逊於任何人,但换作別的食材,未必能胜过南朝御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