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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五千字,二更)

    第300章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五千字,二更)
    “开门。”
    那声音沙哑,穿透了毓庆宫外的死寂。
    守门的太监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机承上前一步,声音尖利而沉稳:“陛下口諭,开宫门!”
    “庶!”
    守门太监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颤抖著手取下那把大锁。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一股沉沉的的寒气,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康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迈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投向那幽深、萧索的庭院。
    庭院之中,荒草丛生,早已不见昔日东宫的繁华。
    一个身影,穿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正背对著宫门,仰头看著那棵枯死的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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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开门声,又或者,早已不在乎了。
    康帝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缓缓踱步而入,脚下的黑缎朝靴踩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机承等人不敢跟进,只敢远远地候在宫门之外。
    康帝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人身后三尺之地,停下。
    “庆初。”
    康帝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几分。
    那人影微微一颤,似乎是这个久违的称呼触动了他,又似乎只是因为晚风太凉。
    他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容,只是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神中更是空洞,没有半分光彩。
    他看著康帝,没有惊愕,没有喜悦,甚至没有恨意。
    只是那么平静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父皇。”
    他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跪下,行了个不算標准的大礼:“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康帝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想过庆初会怨恨,会哭诉,会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
    “起来吧。”康帝淡淡道。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庆初的脸上移开,也投向了那棵枯槐:“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庆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习惯。无事可做,无人叨扰,清静。”
    这般態度,让康帝心中那仅存的几分父子温情,也渐渐冷了下去。
    康帝心中瞭然,他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敘旧。
    “江南,《百官行述》。”
    康帝的声音不带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公事:“老八被算计,老十三借势————这一切,可是你的手笔?”
    庆初闻言,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康帝,那空洞的眼神中,竟是缓缓浮起一抹讥誚的笑意。
    他笑了,笑声嘶哑,在这冷宫中显得异常刺耳。
    “父皇,您————终於还是来问了。”
    庆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竟是毫不避讳地直视著康帝:“是。是儿臣做的。”
    他非但没有半分隱瞒,反而坦然承认,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设想过庆初会百般抵赖,或是嫁祸旁人,却未曾料到,他竟承认得如此乾脆。
    康帝只觉得一股怒火混杂著失望,直衝天灵盖。他压抑著声音:“你可知————你此举,是何等居心?!”
    “居心?”
    庆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声音也陡然拔高:“父皇!您问儿臣是何居心?!”
    “那儿臣倒要反问父皇,老八算计儿臣,图谋储位,难道————儿臣就不该算计他吗?!”
    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死死盯著康帝:“父皇!您当真都忘了吗?!”
    “当年秋!是谁在那夜谎送情报?是谁在儿臣的饮食中下了药?又是谁,在您面前屡屡进谗言,说儿臣德不配位,行止荒唐?!”
    “是老八!是庆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他也在背后推波助澜!若非是他,儿臣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康帝被他这番话顶得胸口一窒,脸上那层威严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儿子,心中涌起的,是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庆初————”
    康帝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朕————自你幼时,便亲手教养你。朕將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了你,你————你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变成了什么样子?!”
    庆初闻言,更是发出一阵狂笑。
    “父皇!您说您真心爱我,真心待我?”
    “若您真心爱我,为何要纵容那么多兄弟,一个个爬到儿臣的头上来?!”
    “若您真心爱我,为何要將那一个个贱婢所生之子,也封王封爵,让他们来覬覦儿臣的位置?!”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只剩下刻骨的阴鷙与鄙夷,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八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之子罢了!他有什么资格当亲王?有什么资格与儿臣相提並论?!”
    “他如今的下场,都是活该!他————”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死寂的毓庆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庆初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著康帝。
    康帝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著。
    “逆子————”
    康帝的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扭曲、满眼怨毒的儿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缓缓收回手,拢在袖中,眼眸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不再看庆初一眼,猛地一拂袖,转身离去。
    “砰!”
    大门重重合上,再次落锁。
    “呵。
    “”
    庆初看著他离去的方向,轻声笑了。
    *
    乾清宫的御驾,並未在宫中停留。
    康帝回到南书房,只觉得浑身脱力,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他沉默地坐在御案后,良久,才对候在一旁的张机承淡淡开口:“传旨。”
    张机承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
    “八皇子庆,幽闭多日,思过已深。今值青海叛乱,国事维艰,准其解除幽闭,恢復宗室身份,戴罪立功。钦此。”
    “再传一道。”
    康帝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九皇子庆糖,贪鄙无状,挪用军餉,本应重罚。念其————亦有悔过之心,著即日放出,罚俸三年,隔日闭门思过,轻易不得出。”
    张机承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圣上这是——要放老八出来,却依旧死死地按著老九。
    这明摆著,是要让老八这条没了钱袋子的“贤王”,出来与老大、老四斗法。
    而老九这个財神爷,圣上是再也不打算用了。
    只是————张机承心中更是明白,以八爷和九爷的交情,圣上此举,只怕非但不能离间二人,反而————会激起九爷更深的怨愤。
    但他不敢多言,只是重重叩首:“奴才————遵旨。”
    *
    八爷府。
    当宫中的太监,当眾宣读了那道赦免的旨意时,府內一眾下人顿时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在地。
    唯有庆,身著一袭素色常服,静静地听完。
    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客气地送走了传旨太监,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扇紧闭了数月之久的府门前。
    “吱呀”
    府门洞开。
    外头明媚的春光,夹杂著街市的喧囂,猛地涌了进来。
    庆微微眯起了眼睛,只觉得这久违的阳光,竟是有些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涌起的,不是自由的喜悦,而是一种————
    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庆,终究还是从那泥潭之中,爬出来了。
    正当他心绪起伏之际,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九爷庆糖面沉似水地走了下来。
    他几步衝到庆面前,一见庆裸那略显清瘦的模样,眼眶顿时就红了。
    “八哥!”
    庆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与不甘:“你————受苦了!”
    庆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一如往昔般温和,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九弟,如今旨意在身,往后怕是难得出来,先进来说话罢。
    *
    书房內。
    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八哥!父皇他————他欺人太甚!”
    “他放你出来,却只让我透一口气,隨后依旧將我圈在府里!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断了你的臂助,要让你我兄弟离心啊!”
    “还有那贾环!老十三!这笔帐,我庆糖早晚要跟他们算个清楚!”
    庆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只是不紧不慢地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淡淡开口:“九弟,稍安勿躁。”
    他將茶盏推了过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沉:“父皇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就是要让朝中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他放我出来,是让我去与大哥、老四爭斗。他圈著你,是怕我羽翼过丰,不好掌控。”
    庆糖闻言,更是气结:“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冷意。
    “九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贾环与老十三,不过是父皇手中的刀罢了。如今你我真正的对手,是老大,是老四,更是那远在青海的罗卜藏丹津。”
    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务之急,不是报復。而是要借著这平叛的大业,让父皇,让满朝文武,重新看到我庆祺的贤”,看到我庆的能”!”
    “这————才是破而后立的根本!”
    庆糖闻言,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晓八哥所言极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八哥,我都听你的。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青海用兵,钱粮为先。父皇虽圈了你,但你经营多年的商路和人脉,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九弟,你需暗中筹措,將这些力量重新聚拢起来。此事————不为朝廷,只为我们自己。”
    “我明白!”
    庆糖重重点头。
    隨即,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再度阴沉下来,愤愤不平地开口:“八哥,你待兄弟们仁至义尽,可————可老十那个混帐!如今见你失势,竟是与我们愈发离心离德了!”
    提起庆,庆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黯然。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只是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嘆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如今这局势,他选择明哲保身,亦是————人之常情。你我兄弟,能携手与共,便足够了。”
    庆糖闻言,心中愈发熨帖,更是感动。
    他只觉得,这世上,唯有八哥是真心待他,真心懂他。
    “八哥,你放心!”
    庆糖的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老十不干,弟弟我一力承担!这回,我定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瞧瞧清楚!
    ”
    庆祺看著他这副模样,温和地笑了。
    他心中瞭然,老十已不足为惧,但老九这把刀,经此一番敲打,却是握得更紧了。
    从头再来————便从头再来罢!
    *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
    荣国公府的东院內。
    气氛,却与八爷府的沉重截然不同,反而透著几分荒诞的亢奋。
    贾宝玉正披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锦袍,手里捧著那捲《孙子兵法》,在房內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激动。
    袭人坐在一旁,手中拿著针线,却是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紧紧地跟著贾宝玉打转。
    “袭人,你可知这兵法之妙?!”
    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袭人,那张白皙的脸上,竟是泛著异样的红光。
    “你可知,何为“兵者,诡道也”?”
    不等袭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起来,满脸的“恍然大悟”:“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便如那诗词中的意在言外,得意忘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这不就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吗?
    ”
    袭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宝二爷怕不是魔怔了,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附和道:“二爷说的是————当真是精妙。”
    贾宝玉闻言,愈发得意,只觉得这世上,唯有自己能勘破这等玄机。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还有!卓大哥昨日同我说了,那柳湘莲,不过是匹夫之勇!有將才,无帅才!只配当个衝锋陷阵的莽夫罢了!”
    “为何?!”
    贾宝玉自问自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因为他不懂势”。兵法云: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势也。”这便如诗词中的“一气呵成,淋漓酣畅”。而那柳湘莲,只知蛮力,不懂章法,如何能成大事?”
    袭人听著这不著四六的“歪理”,心中那股子担忧,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宝二爷————您说的这些,奴婢是听不懂————”
    “只是————那军营之中,真刀真枪的,难道————当真不需要锤炼体魄吗?您这身子————”
    “糊涂!”
    贾宝玉闻言,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有些心虚,旋即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厉声斥道:“妇人之见。蛮力何用?”
    “我方才说了什么?势”是“谋划”。你懂不懂?”
    “两军交战,靠的是脑子,是计谋!我若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何须亲自上阵去舞刀弄枪?那等粗活,自有柳湘莲那样的莽夫去做。”
    袭人被他唬得一愣,见他真动了气,也不敢再多言,只能低下头,心中暗自嘆气。
    宝二爷这般纸上谈兵,將来————可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外头一个小廝快步走了进来,打帘稟报导:“宝二爷,外头来报,说是八爷在杏花楼设宴,请您过去吃茶呢!”
    贾宝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他只觉得这兵书看了半日,已是头昏脑涨,正愁没处解闷。
    “八爷请我?”
    贾宝玉心中大喜。
    他“啪”地一声,將那本《孙子兵法》隨手丟在了炕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勤学苦读”的模样?
    “快给我更衣。”
    贾宝玉一边嚷著,一边兴奋地往外走:“八爷的宴,可万万怠慢不得!”
    *
    袭人看著贾宝玉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本被隨手丟在炕上,已然皱了角的兵书,心中的忧虑愈发沉重。
    二爷这般三心二意,老爷和太太的苦心,怕是————
    她正自出神,却听得门帘一响,几个平日里就与她不大对付的二等丫鬟,端著茶盘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瞥了一眼炕上的兵书,又看了看袭人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嘴角顿时勾起一抹讥誚。
    “哟,袭人姐姐这是又在替宝二爷操心呢?”
    那丫鬟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楚:“姐姐当真是咱们院里的贤內助”,这还没个正经名分呢,倒先摆上姨奶奶的款儿了。”
    另一个丫鬟也跟著掩嘴笑道:“可不是嘛。也不瞧瞧自己,不过还是个丫头罢了,竟也敢管起爷们的前程大事来了?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袭人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双手攥著衣角,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能將所有的委屈与难堪,尽数咽回了肚子里,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副针线。
    只是那穿针的手,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