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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法国好声音

    第601章 法国好声音
    黑猫酒吧在蒙马特区的罗什舒阿尔街,离“洗船坊”不远。
    这家酒吧1881年开业,是巴黎第一家“艺术酒吧”。老板罗道夫·萨利堪称19世纪大冰,还是个诗人兼歌手。
    他把这里打造成了前卫艺术的实验剧场——诗人在这里朗诵新作,画家在这里展示画作,音乐家在这里演奏新曲。
    莱昂纳尔提前和罗道夫·萨利打过招呼,他需要用几天酒吧里的钢琴。
    罗道夫·萨利当然十分欢迎:“莱昂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需要什么儘管说。”
    莱昂纳尔还特地打听了奥斯卡·王尔德最近来过吗,罗道夫·萨利表示王尔德现在为官司焦头烂额,没空来巴黎。
    晚上七点,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准时来到黑猫酒吧。
    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常客,有些是听说选拔消息特意赶来的。
    莱昂纳尔在桌子旁坐下。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他两边。
    萨利走过来:“需要我宣布开始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麻烦您了。”
    萨利走到酒吧中央,拍了拍手。聊天声渐渐平息。
    “各位,今晚,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要为自己的新戏剧选拔钢琴师。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角落的钢琴:“想参加的人,去那里弹奏索雷尔先生指定的曲子。那么,谁先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就站了起来:“我试试。”他大约四十岁,穿著黑色的旧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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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人走到钢琴前,向莱昂纳尔微微鞠躬:“索雷尔先生,我叫艾蒂安·马丁。”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艾蒂安·马丁,他水平很高。”
    “是啊,在圣乔治街的咖啡馆弹了十几年。”
    ……
    艾蒂安·马丁没有理会这些喧闹,他平静地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
    然后他看到了乐谱架上的琴谱——那是《海上钢琴师》里“斗琴”场景中,“德彪西”这个人物弹奏的第三首曲子。
    虽然不是“80年”回应的那首最难的,但已经是德彪西谱写的钢琴曲中难度很高的一首。
    艾蒂安·马丁显然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乐谱,仔细翻看。
    大约两分钟后,他放下乐谱,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艾蒂安·马丁弹得很慢,很小心。他能看懂谱子,能弹出正確的音符,但结果是这首曲子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那些复杂的和声变得笨拙,那些快速的跑动变得磕磕绊绊。
    弹到第三行,他发现自己弹错了一个和弦,紧张之下,不得不窘迫地停下来,重新开始那个小节。
    但情况没有好转。越往后,曲子越复杂,艾蒂安·马丁弹得越吃力。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手指在琴键上挣扎。
    终於,在曲子进行到一半时,他彻底乱了。左右手完全对不上节奏,音符混成一团。
    艾蒂安·马丁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琴键上,低著头。
    过了几秒钟,他才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抱歉,先生。这首曲子……我弹不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您尝试。”然后示意酒保,给艾蒂安·马丁一杯酒。
    艾蒂安·马丁没有离开,而是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想看看有谁能完成这个挑战。
    第二个上来的年轻人,情况更糟。他连前几个小节都弹不顺,勉强坚持了一分钟就放弃了。
    第三个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弹得稍好一些,但依然远远达不到要求。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整个晚上,將近二十名钢琴手尝试了演奏。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视奏的情况下较为流畅地弹完整首曲子。
    有些人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但依然不行。
    晚上十一点,莱昂纳尔才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酒吧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些人离开时摇著头,低声討论著那首“不可能弹奏的曲子”。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留在最后。
    “情况不乐观。”莱昂纳尔说。
    德彪西有些愧疚:“也许我写得太难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我不是说了,钢琴曲足够难,才能让这齣戏剧成功。”
    第二天晚上,情况没有好转。
    又有超过二十名琴手尝试,但同样效果不理想。大部分琴手甚至没等弹完就放弃了。
    酒吧里的气氛从第一天的兴奋,逐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蒙马特的钢琴师的尊严仿佛遭到了羞辱。
    到了第三天,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巴黎媒体的注意。
    《小巴黎人报》在第四版发了一篇短文: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正在为其新戏剧选拔钢琴师,地点在蒙马特的黑猫酒吧,但据说三天来无人能胜任德彪西先生谱写的钢琴曲。
    有参与者称,那些曲子『如同天书』,『需要魔鬼般的手指才能弹奏』。索雷尔先生的新戏剧能否如期上演,已成疑问。】
    报导一出,关注的人更多了,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莱昂纳尔的新戏和戏里难度超高的钢琴曲。
    第四天晚上,黑猫酒吧挤满了人。除了想参加选拔的钢琴手,还有来看热闹的艺术家、记者。
    但选拔依然没有进展。又一批琴手尝试,又一批失败。
    第五天,媒体的报导更加热烈。《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甚至派了记者来现场记录。
    选拔几乎成了一场提前一百多年的“音乐选秀”,只是“选手”们纷纷落败。
    第六天,依然没有合格的人选。
    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位失败的琴手后,莱昂纳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德彪西小声说:“索雷尔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多花点钱,请一个成名的钢琴师?”
    莱昂纳尔没说话。他在思考。
    请成名的钢琴师当然可以。但问题在於,成名的钢琴师都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长期固定在剧院演出。
    而且费用高昂,喜剧院未必愿意承担。
    更重要的是——《海上钢琴师》这齣戏,需要的是能理解德彪西音乐理念的钢琴师,而不只是技巧高超的演奏机器。
    那些成名的钢琴师,大多专注於古典曲目,对德彪西这种“离经叛道”的新音乐,未必感兴趣,也未必能理解。
    莱昂纳尔嘆了口气:“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再找不到,再想別的办法。”
    第七天晚上,黑猫酒吧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人们挤在门口,挤在过道,甚至有人爬到桌子上。
    罗道夫·萨利不得不请来两个朋友维持秩序。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老位置。他们面前摆著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
    选拔从七点开始,到现在九点半,已经试了十五个人。没有一个通过。
    酒吧里的气氛很怪异。有人期待,有人失望,有人纯粹看热闹。
    第九个琴手下场时,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不是鼓励,是嘲讽。
    莱昂纳尔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能试试吗?”
    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深棕色的旧外套,留著浓密的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微微点头:“索雷尔先生,我叫拉乌尔·普尼奥。”
    莱昂纳尔看著他:“普尼奥先生,您想试试?”
    “是的。”拉乌尔·普尼奥说,“我在圣心教堂弹管风琴,也教合唱团。”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管风琴师?教堂音乐和戏剧音乐可不是一回事。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对视一眼,都没抱多大希望。
    但莱昂纳尔脸色不变,点点头:“请。”
    拉乌尔·普尼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拿起乐谱,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一页,两页,三页……他花了將近三分钟看完整个谱子。
    然后他放下乐谱,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当他睁开眼睛时,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德彪西猛地坐直了身体。
    保罗·布罗德睁大了眼睛。
    莱昂纳尔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拉乌尔·普尼奥弹得並不快——事实上,他弹得很慢,比原谱標註的速度慢了不少。
    但他弹得极其准確。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个休止,都准確无误。
    而且,他不只是在弹音符。
    他在理解音乐。
    那些复杂的和声,在他的手下变得清晰而有逻辑;那些看似凌乱的节奏变化,被他处理得自然而流畅。
    他甚至在几个地方做了细微的强弱处理,让音乐开始有了呼吸。
    当然,能听出不熟悉的痕跡——他偶尔会停顿半拍,偶尔会弹错一个音然后立刻纠正。
    但整体上,他是这七天来,第一个能把整首曲子较为流畅地弹下来的人。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酒吧里一片寂静。
    保罗·布罗德震惊地发现,如果只算第一遍,拉乌尔·普尼奥甚至弹得比他还要好。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好!”
    “太棒了!”
    “终於有人弹下来了!”
    拉乌尔·普尼奥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虽然额头上有些汗,但表情平静。
    莱昂纳尔看向德彪西,德彪西郑重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这才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普尼奥先生,就是您了。”
    酒吧里的欢呼声更大了。
    拉乌尔·普尼奥和他握手,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罗道夫·萨利大声宣布:“第七天,终於有人通过选拔!他就是拉乌尔·普尼奥先生!”
    人们围上来祝贺。那些落选的钢琴师也没有嫉妒——至少,蒙马特的钢琴师们,没有全军覆没。
    莱昂纳尔又宣布將请现场所有人一杯酒,大家更加兴奋了!
    他这才让拉乌尔·普尼奥到桌边坐下,又给对方叫了一杯啤酒。
    “普尼奥先生,我有个问题。”莱昂纳尔说。
    “您问。”
    “您的琴艺很好。为什么只能在教堂弹管风琴?这个收入……应该不高吧?”
    拉乌尔·普尼奥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因为,我在十九岁的时候,曾经担任过巴黎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听到这句话,莱昂纳尔忍不住呛了一大口啤酒,连声咳嗽不停。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也震惊地看著这个比他们大了十岁左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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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