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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道可道,非常道

    李耳看著死死抱住牛腿的尹喜,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褪去。
    “垂怜苍生?”
    “你读过几本书,自以为聪明,却终究是肉眼凡胎。”
    “你让我留书,你可知,道这东西,一旦说出了口,一旦写在了竹简上,它就变了味了?”
    李耳从牛背上坐直了身子,俯视著尹喜。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真正的大道,就像这拂过关隘的风,你看得见它吗?你抓得住它吗?”
    “你让我写下来,那写下来的东西,就不再是道,而是规矩,是教条,是工具!”
    “到了那时,我留下的不是照亮长夜的灯塔,而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另一根绳索!”
    李耳嘆了口气,指著中原的方向。
    “你提到了孔丘。”
    “孔丘立下了礼法,他想用仁义去救世。”
    “结果呢?”
    “有人为了求名,假装仁义;有人为了谋私,假借礼法。大道废,才有仁义;智慧出,才有大偽。”
    “规矩越多,这世道就越乱;禁忌越多,这百姓就越穷。”
    “我为何要离去?”
    “因为我不想我心中的道,成为这乱世中政客的刀,成为野心家的遮羞布!”
    “你让我留书,你是在害这天下,也是在害我。”
    “放手吧。”
    尹喜只觉得双手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在地。
    青牛迈开蹄子,继续向著城门內走去。
    眼看那青牛就要跨过函谷关的门槛,踏入那西方的茫茫风沙之中。
    尹喜跪坐在地上,看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知道,圣人说得对。
    文字有局限,教条会变质。
    一旦落下笔墨,那原本包罗万象的大道,就会被困在狭小的竹简之中,任人曲解。
    可是......
    难道就这样让这世间一片虚无吗?
    尹喜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从那股天道威压中清醒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著那个背影大喊:
    “先生!”
    “您说写下来的道,不再是常道;您说留下的文字,会变成束缚人心的绳索。”
    “这些,喜都认!”
    “可是先生!”
    尹喜泪流满面。
    “太阳的光芒固然普照万物,不需要任何文字去描述。”
    “可对於一个瞎子来说,太阳再亮,他也看不见啊!”
    “瞎子走路,他不需要知道太阳在哪里,他只需要一根能探路的盲杖!”
    青牛的脚步,微微一顿。
    尹喜见状,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大声嘶吼:
    “先生,天下人皆在苦海中溺水啊!”
    “他们活下来,也不过是继续在这黑夜里互相残杀的野兽!”
    “求先生,留下这根盲杖!”
    “哪怕后人会用这盲杖去为非作歹。”
    “那也是后人的业障!”
    “但您若是不留,这天下,便连见到光明的机会都没有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函谷关前,只有秋风穿过城门洞子的呜咽声。
    李耳坐在牛背上,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越过了尹喜,越过了那绵延不绝的函谷关城墙,看向了东方。
    他看向了鲁国的方向。
    那里,孔丘正带著弟子,在列国的风尘中奔波,虽然屡遭驱逐,却依然挺直了脊樑,大声疾呼著他的仁义礼智。
    “知其不可而为之,真是个倔骨头。”
    李耳轻声呢喃。
    接著,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更深的九州底层。
    他看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穿著破旧的道袍,在齐国的盐池边,在秦地的铁炉旁,剧烈地咳嗽著。
    他看到了那粒只能续命四十年的金丹,正在那个凡人的体內疯狂地燃烧,將最后一点药力化作教化愚民的薪火。
    “这也是个倔骨头。”
    “明知道那是逆著天道的人性贪慾,明知道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却还是要用自个儿的命,去给那帮泥腿子爭一条活路。”
    李耳嘆了口气。
    是啊。
    孔丘给了天下人一套穿在身上的衣服,告诉他们怎样才算个体面的人。
    陆凡给了天下人一碗果腹的糙米,告诉他们怎样才能在这残酷的老天爷手底下活下去。
    可是,当衣服穿烂了,当糙米吃完了。
    当他们面对生老病死,面对这浩瀚无垠,冰冷无情的天道时。
    他们的心,该安放在哪里?
    这人族,终究不过是一群聪明点的虫子罢了。
    李耳转过头。
    “你这后生,倒是生了一张好嘴。”
    “罢了,罢了。”
    “既然你们偏要在这黑夜里瞎撞。”
    “我若是不留点什么,反倒是显得我这老头子不近人情了。”
    李耳从青牛背上翻身而下。
    他走到尹喜面前。
    “起来吧。”
    “去取刀笔和竹简来。”
    “我只说一遍,你能记下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以后这世间因它而起的纷爭也好,因它而得的解脱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尹喜大喜过望,眼泪夺眶而出。
    他甚至连滚带爬地衝进城楼,不多时,便捧著一大捆上好的空白竹简和刀笔,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一张粗木案几上。
    李耳盘腿坐在案几前。
    他抬起头,看向那苍茫的天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洛邑守藏室里混吃等死的邋遢老头。
    他身上的麻衣虽然破旧,但在这一瞬间,一股宏大到了极致,与整个宇宙同呼吸,共命运的道韵,从他体內轰然散发开来!
    南天门外,所有的神仙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连玉帝和如来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们知道。
    人教的最高圣典,道门的万法之源。
    要现世了!
    李耳缓缓开口。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仅仅是开篇的十二个字一出。
    函谷关外,原本呼啸的秋风瞬间静止。
    天空中,那绵延三万里的紫气轰然翻滚,竟隱隱化作了一朵朵虚幻的金莲,在天际绽放!
    尹喜双手颤抖著,刻刀在竹简上飞快地刻画。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李耳的语速不急不缓。
    他讲述了天地的本源,讲述了水的不爭,讲述了阴阳的转化。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