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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朕亦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

    在裴惊鹤的坚持下,他並未认祖归宗,永寧侯府亦未对外公布他的身份。
    对外只称,是裴駙马先前於佛寧寺清修时偶遇的、颇为投缘的青年才俊,听闻駙马臥病,特来探望小住。
    这个说法在京城掀起了些许波澜,却又很快平息下去。
    毕竟,裴駙马向来是个行事隨心、不拘常理的人。
    当年若非被清玉大长公主拿捏住,怕是要在风流紈絝的路上策马狂奔,根本停不下来。
    “合眼缘”便“合眼缘”吧。
    只要不涉及家產爵位爭夺,根本无人会去深究。
    更何况,裴桑枝此刻的地位,根本无人能够动摇。
    裴惊鹤略施了些手段,调整了面容上的几处细微特徵,五官便与从前大不相同,极少有人將他与已“逝去”的裴惊鹤联繫起来。
    几日后,他扮作荣妄的隨从,隨之一同进宫面见了元和帝。
    他“死而復生”的消息能瞒过旁人,却万万不能瞒著陛下。
    华宜殿內。
    “都下去。”
    元和帝话音落下,內侍、宫女们皆无声敛息,鱼贯退出。
    大殿之中,只余下元和帝、李德安,以及荣妄与裴惊鹤四人。
    “你说,你是裴惊鹤?”
    元和帝的目光落在裴惊鹤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上,语气里透出几分惊疑不定。
    当年淮南民乱,裴惊鹤身死、尸骨无存的消息呈到御前时,他深感惋惜。
    荣妄更是全然不顾自己刚痊癒不久的身体,执意要亲赴淮南,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与荣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將人劝住。
    那时的淮南,瘟疫、饥荒、暴乱交织,他怎敢让尚且年少的荣妄前去涉险。
    到后来,与裴惊鹤一同南下賑灾的官员言之凿凿,称亲眼看见裴惊鹤被暴民拖走、踩踏,绝无生还可能,尸骨怕是早已被踩得四分五裂,踪跡难寻。
    连裴惊鹤的生父永寧侯也这般说。
    荣妄这才终於彻底歇了亲赴淮南、带回裴惊鹤尸骨的心思,却又与永寧侯彻底槓上,咬定裴惊鹤之死与永寧侯脱不了干係。
    可以说这些年,荣妄就未曾放弃过针对永寧侯。
    虽说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荣妄的怀疑没错。
    可他这些年来也是真的悬著一颗心,生怕荣妄一时衝动,当真將救命恩人的生父给弄死了,落得个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下场。
    裴惊鹤听到元和帝的问话,正要抬手比划,荣妄却先一步开了口:“陛下,他……身有残疾,遭歹人割去了舌头,无法言语。”
    “淮南民乱前后的所有缘由,皆由臣代为稟报。”
    “至於其后他被歹人囚禁、折磨的种种,已在奏疏中一一写明,只待面呈陛下。”
    荣妄深吸一口气,將裴惊鹤“死而復生”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元和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神色间,既有对裴惊鹤遭遇的疼惜怜悯,亦难掩对永寧侯和秦氏余孽的深恶痛绝。
    淮南水患,百姓痛失家园,流离失所,又逢瘟疫蔓延,唯一的生路便是朝廷的賑灾救济。
    可秦氏余孽与朝中乱臣贼子,为了將賑灾银两、粮草据为己有,丧心病狂地煽动百姓暴乱,致使家家户户掛起白幡,死者不计其数。
    时至今日,淮南州府官员仍未能统计出那场水患及后续一连串祸事究竟夺去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再说裴惊鹤……
    那时的裴惊鹤,声名斐然,光风霽月、医者仁心之名,上京城从达官显贵到北城贫民百姓,无人不知。
    其医术连徐院判都讚不绝口,更因以身试毒,救回荣妄性命,深得他与荣国公府青眼,前途本该不可限量。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裴惊鹤,被秦氏余孽借著叛乱之机掳走、割去舌头、灌下药物,沦为製毒的工具。
    若说曾经的裴惊鹤是一张洁白的纸,纸上绘著芝兰玉树,风姿清绝。
    那么如今手中沾染的罪孽,便如同在玉树之上蛀出了一个个黢黑丑陋的虫洞,想要恢復原本的模样,何其艰难。
    在元和帝思绪万千之际,裴惊鹤已將奏疏高举过头顶。
    荣妄在一旁解释道:“陛下,此奏疏中,裴惊鹤將他经手的每一种毒药的配方、解法、症状,以及每一个他所接触过的秦氏余孽的特徵、习惯、据点,都写得一清二楚。”
    “恭请陛下御览。”
    元和帝微递眼色,李德安当即趋步走下御阶,从裴惊鹤手中接过奏疏,双手高捧,恭谨呈至御前。
    元和帝细细看完,沉声道:“你的际遇,朕深为惋惜,也知你身陷囹圄这些年,实属身不由己。”
    “可那些毒药……终究是出自你之手。”
    “你炼製的那些毒,既助秦氏余孽撬开朝中诸多官员之口,令他们慑於生死之威,不得不俯首屈从。”
    “又帮秦氏余孽在淮南立定脚跟,將诸般诡譎奇毒施於治下州县百姓,旋即秦氏余孽以救世主之姿现身解毒,教百姓將那群乱臣贼子,奉若救苦救难的神佛。”
    “惊鹤,此事,你可知罪?”
    裴惊鹤重重跪倒在地,俯首叩拜。
    他知道自己有罪。
    这次回京,本就是为赎罪改过而来。
    若非心中尚有愧怍,他早已说服桑枝,隱姓埋名,远走高飞,將这身过往尽数拋却。
    可他终究做不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读过圣贤书,行过济世医,既生而为人,便不能在世间蒙著眼、污著心、昏沉苟活。
    他要坦荡。
    他要清白。
    否则,这一生都將弯著脊樑,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立於天地之间。
    “陛下。”荣妄终究忍不住替裴惊鹤辩白:“裴惊鹤自知罪孽深重,从无狡辩抵赖之心。”
    “臣只恳请陛下看在他秉性正直善良的份儿上,酌情给他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其情可悯,其行……亦非全无转圜余地啊。”
    说罢,荣妄也径直跪倒在裴惊鹤身侧。
    元和帝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裴惊鹤的秉性为人,朕心里有数。”
    “因此,朕亦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
    “只要裴惊鹤助朕彻底剷除秦氏余党,还无辜者以公道,还世道以清平……此后余生,继续去行医济世,將所精之术著书立说,广传天下,使万民受益。”
    “若能如此,从前种种,朕可……既往不咎。”
    元和帝心底明镜一般。
    若裴惊鹤真有苟活之心,凭他那身医术,大可隱姓埋名远走他乡,只要躲过秦氏余孽的追索,从此海阔天空,何处不能容身。
    更何况,裴惊鹤自己亦是此局中的受害者,理应得到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而再深一层……
    身为大乾天子,当年淮南水患賑灾一事,自己亦有用人不察之过。
    虽是被蒙蔽,非出本心,可失察之责,终究难辞。
    元和帝垂下眼帘,幽幽地嘆息一声。
    无论是他,还是裴惊鹤,都在这局中欠下了债,都需要用去偿还,去赎罪。
    一国之君,掌数万万百姓性命。
    一言之决,一念之差,便是山河变色,白骨如山。
    裴惊鹤闻言,重重叩首。
    荣妄亦道:“陛下圣明。”
    处理完正事,元和帝语气转而道:“惊鹤,你除却口不能言,可还有其他伤病?”
    “虽说你自己便是大夫,但也有『医者不自医』的老话。若有需要,儘管让明熙为你请太医,好生调养身子。”
    “还有,日后,你有何打算?”
    “可要认祖归宗?”
    ……
    宴府。
    宴大统领近日愈发焦躁难安。
    宴嫣所给的那些治標不治本的解药,效力一日弱过一日。
    他暗中延请的数位神医,將那些药丸碾了一颗又一颗,或嗅其气,或尝其味,又逐味对照医典古方细细甄別,终究未能勘破其中的关窍。
    试製出的解药,莫说根除,其效甚至远不如宴嫣隨手拿来搪塞他的那一星半点。
    如今,不生鬍鬚、喉结不再凸出分明、雄风无法重振也就罢了……
    可连他曾经硬梆梆的胸膛,也一日日软塌下来,渐渐变得绵软如新蒸的馒头。
    平日强撑著练武时,他甚至能感到那多余的累赘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无法,他只得寻来布条,背著下人一层层紧紧缠裹,竭力遮掩。
    这滋味,真真让他恨不得寻根麻绳,一了百了。
    “淮南那边,还未传来確切消息?”
    “究竟何时举事?”
    “还有那从眾人眼皮底下脱身的顶尖高手,至今仍无下落?”
    “淮南经营多年,地界之內皆是自己人,怎连寻个人都这般费劲!”
    “莫不是那位见我如今失了帝心,迟迟未重掌禁军,便將我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北疆呢?”
    “北疆不是也派了人去煽风点火吗?”
    “为何至今不见半点动静?”
    “官学里那些年復一年受著荣家恩泽的学子,就不知道跳出来仗义执言护主吗?”
    “都说读书读傻了的人,最易热血上头,行那不计后果的『义举』。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个个都成了缩头鵪鶉,如此沉的住气!”
    伏在地上的护卫,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一连串詰问如冰雹般砸来,他到底该先答哪一句才好。
    “主子,淮南那边恐怕需再遣一得力之人亲往。”
    “只是那位如今风声鹤唳,疑心极重,寻常人怕是难以取信。”
    “事態紧迫,耽搁不起。”
    “依属下愚见,不如由主子亲自挑选心腹护卫,並赐下一件贴身信物让其带去。”
    “如此,淮南那位见了信物,方能確信是主子您的意思,而非旁人设局。”
    “至於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淮南那边倒是透了些口风。只道那人……原是上京勛贵子弟出身,如今下落不明。他们还得劳驾主子能在上京城內代为寻访踪跡。”
    “说若寻得下落……能生擒自然最好。”
    “若不能……”
    “便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北疆之事……”
    护卫抿抿唇,犹豫片刻,方道:“大公子在北疆。”
    “您与淮南那位的布置,已被大公子和杨二郎联手搅乱。官学中的学子,如今根本不受我们煽动。”
    宴大统领不可置信:“宴礼?”
    “他何时去的北疆?”
    “还有那杨二郎……这又是哪一路人物?”
    他可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啊。”
    嫡长子专程在外坏他好事。
    嫡女更是不遑多让,乾脆利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亲爹下了阴损的毒。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