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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一具尸骨换南家子弟的前程

    接连几日的路程,果然如裴桑枝所料,很不太平。
    冷箭时常毫无预兆地从密林深处或山坳拐角处射来。
    道路也几次三番被“意外”坍塌的土石或砍倒的巨木横断阻隔。
    总有些形跡可疑、偽装成难民、樵夫或行商的人,在车队附近逡巡,试图窥探。
    甚至有一次,他们在途经一处小镇打尖时,饮用的井水被暗中下了令人昏沉的迷药。
    试探性的骚扰与小规模的袭击接二连三。
    护卫和暗卫们虽是精锐,但连日神经紧绷、隨时应战,也难免露出疲態。
    马匹因频繁受惊和赶路,精神头明显不如刚出京那会儿了。
    车队行进的速度被迫放慢,原本光洁的车厢外壁,添上了好几道箭矢擦过的划痕与烟燻火燎的污跡。
    连裴桑枝自己,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难掩连日顛簸与警惕带来的倦色。
    但,万幸的是,距离南氏祖籍所在,仅剩一县之隔了。
    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人的心神反而越容易因期盼而鬆懈,这也恰恰给了会给歹人可乘之机。
    “拾翠,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夜间轮班警戒再加一班。探哨放得更远些,对途经之地的水源、食物必须严加管控,反覆查验。”
    “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
    整个队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再次紧绷起来。
    原本因临近目的地而稍有鬆懈的护卫们,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裴桑枝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车队刚摸到南氏祖籍地界边缘的最后一段山路,一场远比之前凶猛的埋伏,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回动手的人准备得十足,人数也多,提前占据了道路两侧的山坡,占了地利。
    看架势,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小打小闹的骚扰,而是卯足了劲儿,要在这里將他们一网打尽!
    箭矢如雨般密集射来,其中还夹杂著浸了火油的火箭,直扑车辆,意图引燃。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歹徒从两侧山坡猛扑而下,刀光凛冽,一副不將他们全部置於死地绝不罢休的架势。
    战斗异常激烈。
    刀剑激烈的碰撞声、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受伤者的闷哼与惨叫、还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
    乍看之下,局势颇为不妙。
    就在拾翠率领一支暗卫,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掩护裴桑枝先行撤退时,裴桑枝强自冷静下来:“拾翠,不急。我们……还有援手。”
    幸亏她在离京之前,便已与荣妄仔细商议过,暗中安排了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早早秘密出京,悄然潜入南氏祖籍附近区域潜伏下来,为的就是防备路上可能出现的、超出预料的凶险局面。
    否则,面对眼下这般规模的截杀,还真未必能顶得住。
    不消多时,从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杀出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
    这些人出手极为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直插黑衣歹徒防备相对薄弱的侧翼与后方!
    局势扭转。
    又过了一刻钟,黑衣歹徒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然溃不成军,不成气候。
    “死了的,就地挖坑掩埋。”裴桑枝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重伤的,再补一刀,免得死灰復燃。”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轻伤的,捆结实了,拖在车队后面。等进了城安顿下来,再细细审问。”
    拾翠在外应了声“是”,正要问那些逃进山林的该如何处置。
    裴桑枝继续道:“至於逃了的……”
    “穷寇莫追。”
    天色將黑未黑之时,不算十分巍峨高大的城墙轮廓,终於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在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里停下休整,预备歇息一夜。
    倒不是不急著去南子奕灵前上炷香,祭拜一番。
    实在是他们眼下……模样太过狼狈。
    人人脸上都是烟燻火燎的红一道黑一道,衣袍上沾著焦痕、血污,东一片西一片,看著就膈应。
    髮髻也早就散了,被汗水和尘土黏成一綹一綹。
    乍一看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鸡窝。
    这副尊容……
    裴桑枝心里明镜似的。
    駙马爷是想让她能以光鲜亮丽、气派威严的姿態前去。
    是要她替销声匿跡多年的南子奕把身后的场面撑起来,让他走得……足够有尊严,足够体面。
    最好是能让旁人日后提起南子奕时,能恍然惊觉:原来那位瞧著名不见经传、只在私塾给孩童启蒙授业的南夫子,也是有“大来头”的。
    ……
    翌日。
    休整了一夜的裴桑枝,换上了一身顏色素淡、式样庄重的衣裙。
    衣料看似寻常,却是难得一见的贡品云锦。
    足够的矜贵。
    她带著拾翠、霜序,朝著南子奕停灵的私塾后院行去。
    南子奕的遗体已被简单收拾过,入殮进了棺槨。
    也不知是那些曾受他启蒙的学生的爹娘们感念旧恩,自发前来帮忙,还是仍在此地、却早已零落凋敝的南氏族人搭了把手。
    灵堂布置得虽极简朴,只有几副素白輓联、一个香案、几盏长明灯,但总归是有了个勉强像模像样的祭奠之所。
    裴桑枝亲手点燃三柱线香,將香稳稳插入灵前的香炉之中,后退两步,对著那口棺木,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晚辈永寧侯府裴氏桑枝。”
    “奉家祖裴余时之命,特来此地,迎南夫子……回京。”
    “家祖此生……从未有一日,敢或忘与您的莫逆之交,挚友之情。”
    青烟裊裊。
    香火噼啪。
    见裴桑枝祭奠完毕,一位头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面容愁苦的南氏族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人……贵人刚才说,要迎南子奕的尸骨……回京?”
    “这於理不合。”
    “他是我南氏血脉,虽说我南家早已没落,不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但也远没有让族人的尸骨流落在外,不葬入祖塋的道理。”
    “还请贵人,莫要强人所难。”
    “这……这於理不合啊。”
    “他是我南氏一族的血脉,虽说我南家早已败落,不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可族里也断没有让自家子弟的尸骨流落在外、不入祖塋安葬的道理……”
    “还请贵人……体恤,莫要强人所难啊。”
    裴桑枝温声道:“南族长,请稍安勿躁。”
    “您所言,乃是人之常情,宗族大义,桑枝明白。”
    “然,我並非要强行带走南夫子的遗骸,令他不得归葬祖塋。实则……是南夫子临终前,曾给家祖寄去一封绝笔信。”
    “信中言道:『南氏宗祠非吾愿,祖塋松柏非吾棲。魂魄所系,唯在上京。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心愿足矣。』”
    “观老先生的年岁,应与南夫子是同辈之人。想来也应知晓,南夫子当年是因何离开京城,远走此地。也当知他……在此地一生鬱郁,甚少展顏。”
    “家祖是南夫子的挚交,是生死之交。”
    “收到这封绝笔信后,老人家恨不得亲自前来,然年事已高,力有不逮。”
    “桑枝这才主动请命,代祖父前来,完成故友遗愿。”
    “南氏的祖塋里,可为南夫子立下衣冠冢,以全宗族之礼。待我接南夫子棺槨回京,永寧侯府会再设灵堂,寻风水合宜之地,办水陆法事,让他依照自己的心愿落葬。”
    见老族长神色紧皱的眉头略有些有所鬆动,裴桑枝趁热打铁拋出更具分量的条件:“如若南族长应允此事,晚辈愿出银钱,重新修葺南氏祖塋,以慰先灵。”
    “而且,晚辈也打听到,南氏一族这一代,出了几棵读书的好苗子,六岁启蒙后便颇有才名。只是碍於身份、家世与人脉所限,无法拜得名师,亦难入顶尖书院深造。”
    “晚辈不才,或可代为引荐几位名师大儒,让他们不至埋没才学,將来若能科举入仕,或可重振南氏门庭。”
    “南族长不妨考虑一二。”
    南氏一族的老族长明显心动了,沉吟良久,又將其他几位族中说得上话的人唤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
    其他族人听了这条件,倒没有老族长那么多的顾虑与伤怀,反而个个面露喜色,跃跃欲试。
    “族长,不过是一具尸骨罢了,”一个中年族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却能给咱们族里那几个读书的好苗子换来拜名师、进书院的机会,这可是能让咱们南家翻身的指望啊!”
    “还能顺带把先人们的坟塋修缮一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本万利!”
    另一个稍年迈的也连连点头:“是啊族长,机会难得!贵人开的条件够厚道了,咱们可不能犹豫。万一惹得贵人不快,改了主意,那咱们可就真是……哭都找不著地方了!”
    “一具尸骨,就能换来咱们南家子弟的前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市侩:“也就是人家永寧侯府的贵人看不上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骨头,只要南子奕的。要是要我的,我现在立刻去死,让贵人带走,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是啊是啊,族长,可別犹豫了。”
    老族长听著族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皱纹堆得更深,浑浊的老眼里依旧满是犹豫。
    他何尝不知道,这对南氏一族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只是……
    “子奕生前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鬱鬱而终。”
    “如今死后……还要被这般『交易』……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