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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世子之爭,向来如此

    秣马残唐 作者:佚名
    第381章 世子之爭,向来如此
    腊月的江南,湿冷入骨。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歙州城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节度使府的后院,此刻却被两盆炭火烤得滚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焦灼的味道。
    產房外,寒风裹挟著细碎的冰渣,捲起枯叶打在窗欞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如同急促的战鼓。
    產房內,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那鲜红的顏色在灰暗的冬日里触目惊心。
    今日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刘靖的正妻,出身清河崔氏的崔鶯鶯;与侧室,吴越王钱鏐之女钱卿卿,竟在同一日发作了。
    这在讲究“祥瑞”与“规矩”的豪门大族眼中,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徵兆,甚至隱隱带著一丝凶险的“双龙夺嫡”之味。
    正房那边,早已乱作一团。
    崔蓉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是崔鶯鶯的亲姐姐,又是过来人,此刻顾不得长姐的端庄,一直守在床头寸步不离。
    她紧紧握著崔鶯鶯汗湿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声音里带著颤抖:“鶯鶯,莫怕……含著这片参片……用力!再用点力!头已经出来了!”
    崔鶯鶯面色苍白如纸,髮丝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额前。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仿佛要將她的腰骨生生碾碎。
    崔鶯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作为清河崔氏的女儿,二十年的规矩早已刻进了骨血,让她在剧痛中下意识地想要维持那份体面,哪怕冷汗已经湿透了鬢髮,手指將身下的锦被抓得稀烂,她也不肯像市井妇人那般哭天抢地。
    所有的痛楚最终只化作喉咙深处几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在她身旁,一位头髮花白的傅姆正阴沉著脸,指挥著丫鬟婆子们忙碌。
    这位傅姆是崔家特意派来的老人,代表著清河崔氏。
    她的目光不仅仅落在崔鶯鶯身上,更时不时飘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那里,是钱卿卿的住处。
    “大小姐,还得劳您多费神,替夫人稳住这口气。”
    傅姆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崔鶯鶯换著汗巾,一边借著身位遮挡,贴在崔蓉蓉耳边低语。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恭顺,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著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森严。
    “西院那边儿,水已经叫了三遍了。虽说这瓜熟蒂落顺应天时,但这『长幼』二字,往往就定著『尊卑』。”
    “若让那旁枝拔了头筹,占了先声……往后这正室的威仪,怕是要平添几分波折。”
    崔蓉蓉闻言,正在拧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瞥了那傅姆一眼,目光中虽未有雷霆之怒,却透著股清冷的警告。
    作为亲姐姐,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痛得面色惨白的妹妹,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拔头筹”、“爭先声”的冷血算计?
    若换做旁人敢在这时候嚼这种冷血舌根,早就被她让人拖出去掌嘴了。
    可眼前这傅姆,偏偏是看著她们姐妹长大的老人。
    这层情分像是一道枷锁,让她硬是把那到了嘴边的斥责给生生咽了回去。
    在崔蓉蓉心里,这时候哪怕是用清河崔氏百年的门楣去换妹妹这一世的平安,她也是肯的。
    可眼下正是要紧关头,產房內人心乱不得,她强压下心头那股子对世家凉薄的不满,並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將手中的热帕子重重地按进铜盆里,淡淡道:“阿婆既知,便该晓得,母子平安才是最大的。”
    “鶯鶯如今正在坎儿上,您这些个操心,还是留著等孩子落地了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那傅姆訕訕的神色,转过身,用重新拧好的温热巾子轻轻擦拭著妹妹额角细密的冷汗,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带著几分心疼的颤抖:“鶯鶯……”
    崔鶯鶯原本惨白如纸的唇瓣微微翕动,似是想回应姐姐的呼唤,又或许是想问问外间的情形。
    可那到了嘴边的话语还未聚成声调,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如崩山裂地般陡然袭来。
    她瞳孔骤然收缩,纤瘦的脖颈仰起一道悽厉脆弱的弧度,死死抓住崔蓉蓉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姐姐的手背肉里。
    “夫人!见头了!就是这时候!用力!快用力啊!”
    稳婆惊喜却急促的喊声像是隔著层层水膜传来,听不真切,却如一道惊雷炸在耳畔。
    崔鶯鶯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將这一生所有的力气都匯聚於一点,在这个寒冬炭火正旺的房间里,为了那一点血脉的延续,孤注一掷地猛然发力。
    “哇——!”
    隨著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所有的焦灼与痛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恭喜夫人,贺喜大夫人!是个带把儿的公子!这眉眼,这嗓门,一看就是咱们刘家的种!”
    崔鶯鶯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弱地瘫在枕头上。
    听到这声啼哭,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母子平安,更是因为她终於全了她的本分——为刘靖生下了嫡长子。
    然而,崔鶯鶯並没有沉浸在这份喜悦中太久。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虚弱得连指尖都在颤抖,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骄傲或是对嫡庶之爭的算计,唯有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冷眼瞧得真切,那看似尊贵的吴越公主,其实不过是个被困在两家权谋夹缝里、不得不步步惊心的可怜人。
    平日里,卿卿对她这个主母不仅恭敬有加,更是处处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惹了嫌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与懂事,哪里像个恃宠而骄的对手?
    崔鶯鶯心里透亮,这样通透又不爭的人,她若是再不护著些,这满府上下的势利眼,指不定要怎么欺负那个孤身一人的异乡女子。
    况且,还有郎君……
    那个郎君向来是个不拘小节。
    在他那儿,这后院没什么冷冰冰的妻妾尊卑、勾心斗角,他求的,不过是一家人围坐灯前、热热乎乎的那股子人情味。
    他常掛在嘴边的便是“家和万事兴”,平日里待卿卿也是真心实意地疼宠。
    若是为了爭个虚名,把好好的家搞得乌烟瘴气,让卿卿母子受了委屈,反倒是伤了他那份难得的赤子之心,也坏了他最看重的这份“家”的温情。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眼神越过眾人,甚至没顾上看一眼那刚出生的孩子,便急切地飘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砾,却透著最真切的关切:“姐姐……卿卿那边……怎么样了?我方才听著动静不对,她……她还受得住吗?”
    崔蓉蓉正抱著孩子逗弄,闻言面色微滯,眼神有些躲闪:“方才去问过,还没生下来,叫得……有些惨。”
    “姐姐,你去看看。”
    崔鶯鶯推了推崔蓉蓉的手,语气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是头胎,身体还弱……我不放心。”
    傅姆闻言,眉头微皱,忍不住插嘴道:“夫人,您刚生產完,身子要紧。那种身份的人,自有下人照料,何须大小姐亲自去?”
    “再说了,若是那边也生了个儿子……”
    “住口!”
    崔鶯鶯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清冷。
    “她是夫君的侧室,也是刘家的人。”
    “刘家的规矩,我是主母,我说了算。姐姐,劳烦你去看看!”
    ……
    与此同时,西跨院,钱卿卿的產房里,气氛比正房压抑了百倍。
    “啊——!”
    一声痛呼被钱卿卿死死咬碎在齿间。她满头冷汗,指甲深深抠进枕头,指尖却在锦被下触到了那封密信的硬角。
    冷硬,硌人。就像她那位远在杭州的父王。
    枕下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教她如何利用肚子里的骨肉去爭宠、去夺嫡,去给吴越钱氏当一颗钉在江西的钉子。
    “撑腰……”
    剧痛间隙,钱卿卿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却划过一丝与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清冷。
    父王给的哪里是腰杆,分明是一道催命符。若真按信里说的做,把这孩子当成刺探军情的筹码,只会耗尽刘靖对她最后的情分,让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后院起火。
    她不傻,更不想拿孩子的命去填吴越的欲壑。
    自从嫁入刘府,刘靖从未像父王防备外人那样防备过她。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份不设防的“安稳”,比杭州送来的万金妆奩都要重。
    这封信,绝不能留。
    “笙奴……”
    钱卿卿喘著粗气,借著翻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將枕下的信笺攥入掌心,塞进贴身丫鬟的手里,眼神凌厉得嚇人。
    “趁著换热水的功夫……烧了。烧乾净些,別留灰。”
    她不想做什么吴越的功臣,她只想在这个院子里,活得像个人。
    烧了信,那一波更猛烈的阵痛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这一仗,只能她自己硬扛。
    汗水湿透了重衣,她死死咬著软木,痛到甚至连呻吟声都变得破碎断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是在刀尖上滚过。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在这个寒冬里,连呼出的气都带著血腥味。
    也不知在那昏沉的剧痛中熬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身下骤然一松。
    “哇——!”
    一声略显微弱却透著新生的啼哭,终於在屋內响起。
    稳婆擦著满头的大汗,抱著个瘦小的婴孩凑上前,满脸堆笑:“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也是位小公子!”
    听到“公子”二字,钱卿卿並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欣喜若狂,反而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她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著笙奴:“笙奴!鶯鶯姐姐那边……生的什么?”
    这句问话,不是关心,更不是嫉妒,而是在確认“局势”。
    如果崔鶯鶯生的是女儿,那她这个儿子就是庶长子。
    按照父亲钱鏐的性子,绝对会立刻派使者来大做文章,逼迫刘靖立她的儿子为世子,以此来离间刘靖与崔家的关係,甚至控制刘家的未来。
    那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笙奴自幼跟在她身边,也是个机灵的,瞬间懂了主子的担忧,连忙附耳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主子大喜!方才小铃鐺来报了信,正房那边……也生了位公子!比咱们小公子早半个时辰!是嫡长子!”
    “嫡长子……”
    听到这三个字,钱卿卿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地瘫软在枕头上。
    “好……太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嘴角终於扬起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这笑容里没有半分失落,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正室有了嫡长子,那刘家的继承人便无可爭议。
    父亲钱鏐就算再想兴风作浪,也没了藉口。
    她的儿子,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富贵閒人。
    “儿子,你有福了。”
    钱卿卿伸手轻轻触碰著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与护犊子的坚定。
    “谁也不会逼你去爭那个位置了。”
    “你就好好地给爹爹当个儿子,给哥哥当个左膀右臂……谁也別想利用你,哪怕是你外翁也不行!”
    这时,外头丫鬟通报崔蓉蓉来了。
    钱卿卿刚想挣扎著起身行礼,就被快步进来的崔蓉蓉按住了肩膀。
    崔蓉蓉看著满屋盆里的血水,又听收生妇低声稟报说是有些大出血,虽止住了但身子极虚,不由得眉头紧锁,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心疼。
    “快躺好,都是一家人,这就別讲虚礼了。”
    崔蓉蓉亲自替她掖好被角,看著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柔声道:“方才姐姐那边也是凶险,我一时没顾上过来。”
    “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母子平安。”
    “这几日你什么都別想,只管把身子养好,库房里的老参阿胶,缺什么只管让笙奴来正院拿。”
    钱卿卿听著这番暖心话,眼眶微微发热,乖巧地点了点头:“谢姐姐关怀。”
    见她安稳睡下,崔蓉蓉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小院。
    站在廊下,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著身边的管事吩咐道:“既然两边都安稳了,那就別耽搁了。”
    “立刻遣红翎信使,快马加鞭去洪州,向节帅报喜!就说……家中双喜临门,两位公子平安降生!”
    当夜,两封加急的红翎信报,快马加鞭衝出了歙州城。
    而钱卿卿枕下那封来自吴越的密信,早已在炭盆里化为了一缕青烟,连同那算计的阴谋,一同消散在寒冬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