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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求亲

    夜色如墨。
    阿大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灯火下一起一伏,汗水顺著他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滑落。
    他手中握著一把沉重的环首刀,正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劈砍著。
    “哈!”
    “喝!”
    刀风呼啸,却显得杂乱无章。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却缺乏章法,更像是在发泄,而非练习。
    “鐺!”
    他猛地一刀劈在院中的石磨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刃上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阿大喘著粗气,扔下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將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臂之中。
    屈辱。
    无尽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盘龙寨的男人,他这个未来的寨主,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需要靠他最疼爱的妹妹,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出去,去换取整个寨子的生存。
    就在这时,妹妹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盈披著一件外衣,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薑汤走了出来。
    “阿哥,夜里凉,喝点热的。”
    阿大看著妹妹平静的脸,心中的愧疚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
    “阿盈,你……你真的愿意?”
    “阿哥,这是我们盘龙寨唯一的活路。”
    阿盈將薑汤递给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而且,我不觉得委屈。”
    “为什么?!”
    “因为他强。”
    阿盈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跟著强者,总比跟著弱者被人欺负要好。阿哥,你明白不?”
    阿大沉默了。
    他一口喝乾了碗里的薑汤,那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
    他站起身,走到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刀前,缓缓地捡了起来。
    “阿盈,你放心去。”
    阿大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原本阿爹把我送去给刘使君当质子,我心里是有气的,觉得自己像头被卖掉的牲口。”
    阿大的手指缓缓抚过刀刃上的缺口,眼中的屈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野火。
    “但现在我想通了。”
    阿盈惊讶地看著他。
    阿大的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要去看看,他究竟是怎么练出那样的兵的。”
    “我要去学他的本事,学他的规矩。”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比他还强!”
    “总有一天,我要用我自己的刀,来保护你,保护盘龙寨!”
    他將那把崩了口的刀重新握在手中,那道小小的缺口,仿佛成了烙在他心上的一道印记。
    夜深了,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盘虎坐在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脚边的炭火,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照著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阿盈则坐在门槛上,借著月光,细心地擦拭著一把短刀。
    “阿盈……”
    盘虎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真的想好咯?”
    “那一入侯门深似海。”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直肠子去了,能不能討得他欢心,阿爹心里没底啊。”
    “阿爹,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阿盈將短刀归鞘,利落地別在腰间,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看著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眼底闪烁著如狼一般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山里的规矩,看中了猎物就要去追,哪有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动手的道理?”
    她走到盘虎身边,蹲下身子,握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语气变得轻柔却坚定。
    “刘使君就是我看中的『猎物』。”
    “若是他看不上我,那是我本事不济,我认命。”
    “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与其在山里跟別的女人抢那几尺布头,倒不如去抢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好!好闺女!”
    盘虎反握住女儿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既然你有这志气,阿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你送进去!”
    “只要你能站稳脚跟,以后咱们盘龙寨,乃至咱们这六家盟友的几千条命,就全靠你这丫头照应咯!”
    “阿爹放心。”
    阿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了就是刘家的人,但我永远记得我的根在盘龙寨。”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欺负咱们!”
    这是一场父女间的温情对话,更是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政治盟誓。
    “睡吧,明日还要精神些去见他。”
    阿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这一夜,盘虎和阿大翻来覆去,唉声嘆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合眼。
    而阿盈,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翌日清晨,吉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透著一股子湿冷的寒意。
    馆驛的臥房內,阿盈早早地起了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隨意地把头髮一挽,而是从床头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被层层兽皮包裹著的沉重包袱。
    幸好,这次下山前,阿爹怕在汉人官老爷面前丟了面子,特意叮嘱带上了族里最体面的行头,没想到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阿哥,帮我把银冠解开。”阿盈轻声唤道。
    顶著黑眼圈的阿大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兽皮绳扣,捧出那顶沉甸甸的银冠。
    那是用纯银打制的,上面鏨刻著凤凰和花鸟,虽然做工不如汉人的精细,但在晨光下却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阿盈换上了那身绣满五彩丝线的青布衣裙,腰间束上了最鲜艷的彩带,勾勒出如柳般纤细的腰身。
    她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描眉,抿了点红纸,让唇色显得更加鲜艷欲滴。
    当她戴上那顶银冠,转过身来时,盘虎和阿大都看呆了。
    平日里的野丫头不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真的是一只从深山里飞出来的凤凰。
    那股子英气与美艷交织在一起,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真好看!”
    盘虎激动得直搓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阿盈是这吉州最俊的姑娘!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
    “我就不信那刘使君是瞎子!”
    “阿爹,走吧。”
    阿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就像是即將奔赴战场的女將军。
    “別让人家久等了。”
    接著五个寨主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盛装打扮的阿盈,一个个也是惊艷得合不拢嘴,心里的底气顿时足了几分。
    一行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簇拥著阿盈,匆匆赶往刺史府。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慢了一步,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散掉。
    当盛装打扮的阿盈出现在街头时,这幅还算和谐的市井画卷,瞬间被打破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街边的货郎,下意识地把货摊往后挪了两步,眼神警惕,生怕这些“野蛮人”会突然伸手抢夺。
    一个正在买菜的妇人,看到阿盈走近,赶紧一把將身边的孩子拉到身后,还压低声音在孩子耳边嘀咕著:“快躲开,蛮婆子来了,小心被她抓去恰咯!”
    几个穿著宽袍的读书人,看到阿盈一行,立刻停止了交谈。
    他们没有躲闪,反而投来了更加露骨的、鄙夷而猎奇的目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更像是在看什么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珍禽异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盈挺直的腰杆,在这些目光的洗礼下,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城里,在这些汉人眼里,他们永远是“外人”,是“异类”。
    除非……她能成为那座府邸的女主人。
    刺史府巍峨的大门前,两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横戟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哪怕面对阿盈这般明艷动人的少女,他们的眼珠子也没动一下,就像是两尊没有感情的铁像。
    这种如铁石般的冷漠和绝对的秩序感,比任何言语羞辱更能让盘虎等人感到从骨子里的畏惧——这就是刘靖带出来的兵!
    “各位寨主,有何贵干?”
    牙兵的声音冷硬如铁。
    盘虎赶紧陪著笑脸,腰弯得像是只煮熟的虾米,拱手道:“劳烦军爷通报一声,我等有要事……关乎吉州安稳的大事,想找刘节帅商议。”
    此时,刘靖正在后院用早饭。
    听到牙兵的通报后,他正夹起一只透花糍的手微微一顿,剑眉轻挑。
    “这时候来?”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眼神深邃。
    “看来这帮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急。”
    “带他们去大堂候著,我稍后就到。”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奉茶的下人都没有。
    盘虎等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敢喊人续水。
    腿坐麻了,也不敢乱动一下。
    那种在未知中等待审判的煎熬,让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有效的驯服手段——熬鹰。
    就在眾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后堂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刘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虽然少了紫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隨性的贵气。
    他迈步走进大堂,在那张虎皮大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神態鬆弛,仿佛只是来见几个老朋友。
    “各位寨主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刘靖环顾一圈,目光平淡。
    原本商议得热火朝天的盘虎等人,这会儿真见到了正主,在那种从容气场的压迫下,一个个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毕竟是来“兜售”自家闺女,怎么说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盘虎身上。
    盘虎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先是一咬牙,乾巴巴地感谢了一番刘靖的恩德,把昨天的话又车軲轆似的说了一遍。
    听得刘靖都快没了耐心,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眼看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盘虎话音猛地一转,把身后的阿盈拉了出来。
    “使君……这是小女阿盈。”
    刘靖顺著他的话,目光落在了阿盈身上。
    眼前的少女並未像寻常汉家女子那样浓妆艷抹。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青色短褐,腰间束著彩带,更显腰肢纤细有力。
    一头乌黑的长髮用银环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健康红润的脸庞。
    那双眼睛不像深闺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反而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生机。
    被这般直白地打量,阿盈非但不羞恼,反而挺直了腰杆,眨巴著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与刘靖对视。
    在满屋子男人都低著头不敢看刘靖的时候,只有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我,你看不看得上?
    “阿盈……尚未婚嫁。”
    盘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小的斗胆……想將阿盈许给刘节帅,侍候左右。”
    “哪怕……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是她的福分。”
    说罢,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盘虎一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神色忐忑地望著刘靖,等待著那一句定生死的回答。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饶有兴趣地望著眼前这个敢跟自己对视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看惯了世家贵女的温婉,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反倒让他眼前一亮。
    “阿盈小娘子。”
    刘靖忽然开口,不答反问。
    “这是你阿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心里如何想?”
    阿盈没有怯场。
    她向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我是山里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在我心里,使君是大英雄,能嫁给英雄,我阿盈一百个愿意!”
    直白,热烈,不留退路。
    刘靖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大堂內凝滯的空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靖缓缓站起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既然诸位寨主有心,阿盈小娘子又有意,那此事……我允了。”
    这並非一时衝动。
    娶一个畲族女子,早在袁州与张昭商议定策之时,便是刘靖计划中的一环。
    这不仅是一场婚事,更是一场权谋结亲。
    正如当年的冯宝与冼夫人。
    他不娶一个畲族姑娘,不把这层血脉关係融进去,这些寨主的心就永远悬在半空,这吉州的蛮汉与官府之间,就终归隔了一层可悲的天堑。
    联姻,有时候看似无用,但在特定的时刻,却胜过千军万马的廝杀。
    听到这句“我允了”,盘虎等一眾寨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直强装镇定的少女阿盈,此刻也绷不住了,那双野性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了一丝属於新嫁娘的羞意与欢喜。
    “不过……”
    刘靖沉吟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安排,声音掷地有声。
    “本帅无法在吉州久待,这婚事不宜拖沓。”
    “就定在半月后吧。”
    “届时,本帅会按汉家礼仪,备下三书六礼,亲自上门迎亲。”
    “本帅要让整个吉州都晓得,咱们蛮汉一家,再无隔阂。”
    “哎!哎!好!好!”
    盘虎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拼命地点头应下。
    阳光穿过窗欞,洒在刘靖那袭藏蓝色的常服上,也照在阿盈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她看著那个即將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只觉得这一刻,比山里最美的日出还要耀眼。
    而盘虎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真的攀上了那条通天的巨龙。
    当晚,刺史府,书房。
    烛火通明,將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吉州山川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刘靖一袭便服,负手立於图前,目光深邃。
    李松则在一旁静静地研墨。
    “节帅今日允下这桩婚事,虽在意料之中,却比俺预想的,要更郑重其事。”
    李松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以正妻之礼,三书六礼,亲自迎亲。这般抬举一个蛮族女子,会不会让吉州的汉人豪强心生不满?”
    “不满?”
    刘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要让他们不满。”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舆图上“庐陵城”的位置。
    “李松,你看这吉州像什么?”
    李松努力转动脑子,沉吟片刻:“如一盘散沙,汉蛮杂处,互不统属,矛盾重重。”
    “说得对。”
    刘靖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把这盘沙和成稀泥,而是要用这盘沙,重新烧製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砖石。”
    他拿起另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了代表“盘龙寨”的山区。
    “这盘虎,这阿盈,就是我掺进沙子里的水和火。”
    “我抬举阿盈,就是抬举她背后的三十六寨。”
    “我就是要敲打吉州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豪强,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吉州,蛮人也是我刘靖罩著的人。”
    “谁敢再把他们当犬豕一样隨意欺压、盘剥,就是在打我刘靖的脸。”
    “只有让他们晓得怕了,晓得这天变了,他们才会收起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老老实实地执行我的新法。”
    “第二层,对外。”
    刘靖的手指顺著舆图,划向了西边的湖南地界。
    “吉州的蛮兵虽然装备差,但驍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而这正是寧国军所欠缺的。往后不管是对马殷,还是岭南、两广,这些人都是好手。”
    “这场婚姻,於我而言,就是一张代价最小的『募兵文书』。”
    “只要阿盈进了我的门,这上万悍不畏死的山地兵源,就等於打上了我寧国军的烙印。未来南征,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
    “第三层,对他们自己。”
    刘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色棋子上。
    “这些小寨子,得了我的好处,心里是不安的。”
    “我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靠山,他们这棵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了。”
    “这场婚姻,就是给他们吃的一颗定心骨,是拴住他们的一条血脉锁链。”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辱,就和我的后宅紧紧绑在了一起。休戚与共,祸福同当。”
    李松听得心神震动,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步安抚之棋,没想到竟藏著如此深远的三重算计。
    “那主公……对那女子本人呢?”
    李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白天大堂上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疲惫和真诚。
    “袁袭,你看我这后院,鶯鶯端庄,蓉蓉活泼,卿卿温婉,她们都是好女子。”
    “可她们的背后,都站著庞大的世家,一举一动,都牵扯著复杂的利益纠葛。”
    “而这个阿盈……”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的背后,除了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寨子,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心无城府,放在后宅,反而简单得多。”
    李松闻言,笑著拍了一记马屁:“节帅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滚蛋!”
    “嘿嘿,俺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