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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穷途末路

    孟晚安心在孟家住下,白天去驛站蹭饭,晚上回来休息,偶尔和其他成员进行一下亲切又虚偽的会谈,没人问孟晚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只有於夫人偶尔会说上两句,孟晚只说去了昌平生了一场大病,很多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孟莲那天回来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了,孟父和孟晟也不常在家,孟父在商船上做船老大,孟晟给他做副手,父子俩其实挣的钱不少,怪不得能买下宅子。
    末伏过去之后天气不说一下子就凉爽下来,却也去了些闷湿之气,白天仍是热的人心浮气躁,太阳落山之后会吹来几丝凉风。
    孟晚趁著凉快一点,带便宜弟弟去街上閒逛,主要是孟家的伙食太难吃了,也就早上煮的粥能入口。
    从酒楼里出来,孟曦还在回味可口的饭菜,孟晚算小富之家,可能因为穷过,除了在吃、喝上捨得钱,多余的消费就很少了。孟曦长这么大也没来过几次酒楼,更何况是孟晚带他来的这种临安的招牌——青山食府,今天这一桌饭菜都顶上他家一年的菜钱了。
    青山食府地理位置优越,一条街都是吃的玩的,孟晚不喜欢闷在马车里,几人步行在街上溜达也有趣些。
    “孟夫郎这是刚从青山食府出来?可要来院里坐坐?”
    揽月楼的老鴇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脸上带著討好却不諂媚的笑,门口掛著的灯笼是曖昧的红,见孟晚路过,忙上前招呼。
    也就是七夕那天晚上见了一面,黑灯瞎火的,这老鴇当真有几分本事,竟然真打听到他了。
    招呼男子就算了,头次见到青楼楚馆的人主动问小哥儿的,一时间正要进揽月楼的,和街上偷偷窥视的人都看了个稀奇。
    孟曦躲在孟晚身后,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比太阳还灼热,要把他烤熟了。从小在临安长大,揽月楼是个什么地方他隱约清楚,他这会儿只想离这里远些,可面前的孟晚身形立得很稳,脊背挺拔如翠竹,旁人的目光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多谢妈妈招待,只是身边还带著小弟,今日不大方便,改日再来楼中捧场吧。”孟晚从容一笑,同老鴇说话也一样客气有礼。
    老鴇收起脸上的调笑,微弯了弯腰,“该的,孟夫郎想来只管来,我给您留楼里的好位置。”
    又往前走了几步,孟曦刚要开口,旁边就有一道更大的声音盖过了他的。
    “你也不用哭叫,事到如今,你已经被破了身子,跟姐姐在这里享福有什么不好?”尖叫声伴著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旁边小巷子里传来。
    孟晚脚步一顿,侧头望去,只见巷口第一间院子外头,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按著个年轻女娘,使她不能动弹,那女娘一身蓝色衣裙凌乱,款式不像是临安本地的,头髮散乱开来,嘴角还有淤青,哭喊著挣脱不开。
    揽月楼的东家是个书生,可惜身上浸染了铜臭味,不得入仕,他自认是风雅之人,楼中也是歌舞昇平,不得强迫,有艺伎,也有卖身的,讲究个你情我愿。
    揽月楼在临安名声大,有其他卖皮肉的暗娼也闻风而来,在附近的巷子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因为门槛低,价格便宜,所以更受平民喜爱。
    这条巷子,显然就是做皮肉生意的。
    那女娘的声音悽厉,引得街上不少人驻足围观。孟曦嚇得抓紧了孟晚的衣袖,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女娘看著和他年纪相当,脸上却满是绝望和恐惧,指甲几乎要抠进婆子的胳膊里,可力气终究抵不过两个常年做粗活的婆子,被拖拽著往院里去,裙摆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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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绝望的嘶吼,声音歇斯底里,带著浓郁的绝望和恨意,嗓子恨不得都要喊得破裂,吐出鲜血,“你不是说你是嫁人成家了,叫我去你家中小住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面前是个涂脂抹粉、身著艷妆的女娘,风姿绰约地倚在门框上,长相和那女娘有几分相似,本来还在温温柔柔,讲著一口江南水乡的吴儂软语规劝妹妹认命,骤然听见她这番话,突然笑了,“傻妹妹,当年家里穷的连树皮都要啃,哪有好人家愿意大价钱娶我呢?爹娘当初不是把我嫁了,是把我卖了,不然你和弟弟妹妹们,哪儿能好吃好喝地活下来呢?”
    本来还在挣扎的妹妹安静了一瞬,但她实在太恨了,很快又昂起脖子,字字泣血,“你被卖到这种污秽之地,就不该故作风光地回家去,骗我临安有户好人家,要给我做媒,姐,你是我亲姐姐,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推我进火坑里!”
    她又哭又叫,哭得不能自已清白身子糊里糊涂就没了,还是说要接她来过好日子的亲姐姐,亲自下的黑手,给她灌得迷药,让她怎么能不恨呢?
    她恨不得从没来过临安,还在小村子里和爹娘住在一起,哪怕是嫁给村里又憨又傻的大壮,也好过一朝变成低贱的娼妓。
    “为什么骗你?”姐姐笑了,笑声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柔似水,而是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我为什么不能骗你?”
    “因为当年爹娘就是这么骗我的啊?”
    “他们能为了钱把我卖了,我怎么就不能再骗你呢?”
    “怎么你是他们的乖女儿,我就不是了吗!”
    凭什么她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巷子里任人践踏,而妹妹就能在阳光下做她的良家女子,她没几天好活了,全家人都应该跟她下地狱!
    这对相互怨懟的姐妹,实在太过顛覆孟曦的认知。他自小在安稳的孟家长大,虽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人性之恶,亲姐姐为了自己扭曲的怨恨,竟能亲手將亲妹妹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这比街头泼皮的打斗、市井的爭吵,要可怖得多。
    那女娘悽厉的哭喊和姐姐怨毒的笑声,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刺入孟曦尚且纯真的心里,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顺畅。
    “三哥,我……我害怕,想回家去。”孟曦带著哭腔说道。
    孟晚给暗处保护他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平民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两个,看方向是往巷子里去的。
    “好啊,天也快黑了,走吧。”孟晚温和地说。
    他语气明明很温柔,但孟曦还是觉得他和三哥之间隔著点什么,之前不明显,现在……
    孟曦走出很远,又不自觉地回头看那条小巷,巷子口已经没人了,但两个女娘或怒或恨的声音好像还在他心中迴响。
    家中最多还是孟晚和孟曦在,孟晚隔著窗户写信,窗外的大树下是两个少年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孟曦的玩伴罗盼盼偶尔会偷看孟晚两眼,再飞快的移回视线。
    “他真的是你三哥?嗯……確实有些像。”罗盼盼好奇地说,他就是那天和孟曦一起丟的小哥儿,因为和於夫人有些远亲,两家住得又近,所以从小和孟曦一起玩。
    孟曦笑著说:“你都问好几次了,我三哥很厉害的,城里的石见驛站就是他开的。”他语气有荣与焉,孟晚又漂亮又厉害,谁不想要这样的哥哥?孟曦哪怕暂时对孟晚还没有什么感情,可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盼盼显得很意外,“啊?他一个哥儿怎么可能开得起驛站,里面都是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做工,你三哥不会……”他未尽之言配上乱转的眼睛,不用说完孟曦已经懂了他什么意思。
    少年涨红了脸,用力推了罗盼盼一把,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羞恼道:“你胡说什么!我三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凭自己本事挣钱的!”
    市井少年,住在平民居住一带,有些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脏话都往外倒。他们俩十六了,这些都多少懂一点。
    罗盼盼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心中恼怒,眼神也有些阴鬱,但口中却说著委屈可怜的话,“我……我就是隨口一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终究是一个认回来三天的哥哥,比我这个与你相伴十几年的朋友重要,往后我就不来了。”
    他说著就要走,孟曦推完人也有点后悔,家里大哥二姐对他都不亲,从小只有罗盼盼一直陪他玩,哪怕他说得不好听,自己也不该跟他动手的。
    孟曦拽住罗盼盼的袖子,“盼盼你別走,是我不该推你,可你说得也不好,让三哥听见了就糟了。”他身边的小哥儿护卫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都壮,一拳就能把盼盼给打飞。
    罗盼盼重新坐回去,眼圈有些红,他拿帕子揉了两下,上面更红了,“我就是觉得,一个哥儿,能在城里开那么大的驛站,还管著那么多男人,太厉害了,有点不敢相信。曦哥儿,你三哥这么突然回来了,你要长个心眼,不要什么都和他说,他看著就很精明。”
    他软语劝说,孟曦反倒真的听进去了,拉著罗盼盼的手,“盼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三哥也只是个嫁出去的哥儿,过阵子他夫家来人了就走了,不会妨碍我什么的。”
    “你就是傻,前几年咱们城內城外丟了好些孩子,不是小哥儿就是女娘……我是怕……唉,算了,总归你自己警惕些,旁人不是我,不会这么推心置腹地对你好的。”罗盼盼话中意有所指,提醒得又不明显,全然一副担心发小,对孟曦好的姿態。
    孟曦听完心里也有些打鼓,他不至於想到孟晚会无缘无故地害他,可罗盼盼的话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天在揽月楼外面小巷看到的一幕,他打了个哆嗦,心中浮现一层阴霾。
    屋內,孟晚停下笔,將信封装好问蚩羽,顺便问了句,“昨天暗巷里的那对姐妹,陆哥他们查清了?”
    蚩羽接过信,上面是熟悉的字——舟郎亲启。
    他认识的字不多,最近看得最多的就是孟晚给宋亭舟的信。
    “陆哥说查了,和昨天听到的差不多,姐妹俩不是扬州本地人士,具体是哪里的一时半会没查到,若要详查最好用府衙的势力。”
    陆薌是葛全留下的人,带著一队人保护方锦容和孟晚,锦衣卫全是二流高手,別的地方一个都不好找的高手,都被集齐在皇宫里。
    方锦容很够意思,知道孟晚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牺牲了自己宝贵的游玩时间,窝在清宵居里老实待著,身边就留了四个人,剩下六个都隱在暗处看著孟晚。
    “若非必要,不要惊动许贇,他看著是对我毕恭毕敬,恨不得咱们家大人来临安均田,可谁知是真心假意呢?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被人特意展现出来的善意上。”孟晚慢条斯理地將用过的毛笔在笔洗里面涮了涮,隨手掛在一旁的笔架上,眸光沉静,“就这样吧,把那姑娘送到城外小镇上,给她些盘缠。”
    蚩羽“嗯”了一声,拿了信出去,片刻后就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一包东西,“夫郎,陆哥他们截下来的,可能是要用在你的饭食里。”
    孟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油纸里面包著些粉色的粉末,分量很少,但顏色鲜艷,几乎偏红。
    “呵,还是罗家的老手段。”
    蚩羽笑嘻嘻地接了句,“不是您说的,手段不在新旧,管用就行。”
    “是啊。”孟晚嘆道:“这世上不光我一个聪明人,这些数之不尽的小手段真是防不胜防。”连他也会胆寒害怕的。
    孟晚再感慨也只是要防护罢了,罗家才是真的火烧眉毛。
    “高斯玉和邓峟一个都没保住?”
    罗家如今辈分最高的族老颤颤巍巍地问,事关家族兴衰,举足轻重的罗家人都在这儿了。
    有人慌道:“他们两家就算被砍了家主,也不是朝中无人,何至於如此痛快,入京就这么痛快给砍了?”
    罗湛是族中的中心人物,盛京的消息先传到他耳朵,他沉下脸,“不是斩刑,人给拉回应天府,梟首弃市。”
    高斯玉和邓峟人头掛在应天的城门上以儆效尤,李修文和姚敬的人头则掛在了苏州城门上,苏州世家又是一番惊恐,个个老老实实地配合均田,一句屁话都没有了。
    罗湛最后一句话更是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亭舟三司会审后没有看押罪臣行刑,而是直奔咱们临安,想必不日快就到了。”
    葛全手里拿著皇上赏赐的尚方宝剑,宋亭舟在岭南时就已经和罗家作对,罗家眼下已经穷途末路,除了放手一搏,再也没有其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