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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英雄水上萍

    第104章 英雄水上萍
    时间回到六月十六日晚间。
    怀荒军顾不上追击官军扩大战果,匆匆掩埋好战死的乡邻,便转移到李崇的旧营安置。
    新营已成战场,遍地尸骸,取水也不便。移往旧营,也是为了避免夏日高温下,尸体腐烂引发大疫。
    战爭从来不止是打打杀杀。
    实际上,收拢部队、清点人数、收治伤兵、掩埋尸体,甚至取水做饭,都是大工程。
    从午时官军彻底溃散算起,乐起又连轴忙了一整天,连见一面数月未见的兄长都顾不上。
    乐起刚钻进一个帐篷躺下喘口气,丘洛拔就找了过来:“二郎,你还不卸甲?真不怕热啊!”
    “喔!老丘你不说我还忘了。之前怕得卸甲风,后来忙起来就一直没顾上。”
    所谓卸甲风,是指激烈战斗后,汗水憋在甲冑里,若立马脱甲遇凉风,极易中风甚至猝死。
    歷史上最著名的例子,便是明初的常遇春。他在盛夏攻破元上都后得了卸甲风,回军途中便病死在了柳河川。
    只能说,战场之外,乐起对自己的小命向来谨慎。
    丘洛拔一边上手帮乐起脱下沉甸甸的襠鎧,一边朝帐外招手,命人把俘虏带过来。
    乐起一看来人,恍惚间竟有时空错乱之感:去年也是一场大战后抓到此人,只是昔日身边拌嘴的叱列平,如今不在场:“欸,这不是叱罗庆和吗?我还以为你跟李崇大都督一起逃了呢?”
    乐起一句无心话,让叱罗邕低下头,抿著嘴不肯开口。一旁的丘洛拔接话:“多半是见跑不脱,就躺地上装死。白日打扫战场时被发现,打扫的人以为抓到大鱼,就给捆了。我一看是故人,就送过来让二郎瞧瞧。”
    “胡说!在下.....我是把坐骑让给了大都督.....后来被人打晕了!”
    乐起和丘洛拔相视一笑,没理会叱罗邕的辩解,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看管。
    按常理,此时要么斥责嘲笑叱罗邕一番再拉出去斩了,要么好言抚慰招揽他,作为收服恆州人的標杆,再不济也该放了他,缓和与恆州豪强的关係。
    可战爭还没结束,怀荒军下一步计划未定,如何处理与恆州豪强的关係,根本没法定论。
    而且,丘洛拔特意把人送来,这事本身就耐人寻味。
    从白天打扫战场的结果看,怀荒军虽是胜了,却绝对是惨胜:
    乐起带来的两千多骑兵,直接战死的近三成,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就算不算坐骑损失,剩下的也有不少失去了战斗力。
    乐举那边的战况更惨烈,旧营安置妥当后,怀荒人才终於来得及为亲人痛哭,丝毫不见胜利后的喜悦。
    直到二人说话时,夜空中还飘著妇孺隱约的哭声,饶是乐起见惯生死,也不由得心悸。
    对面的官军虽败,怀荒军却没能力扩大战果。最关键的是,两名主將都逃了出去。
    据斥候回报,李崇和元渊都没进平城,一股脑往南逃了,谁也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能重新聚拢逃兵,再对怀荒军构成威胁。
    更要命的是,审问抓到的元渊幕僚得知,此时已有数万增援的台军从洛阳出发,不日就到恆州。
    念及此处,乐起不由得仰天而嘆。怪不得五胡乱华后,最终是拓跋鲜卑笑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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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瞧他们的人力,十几年前钟离之战丧师近三十万,如今陇西、北镇接连叛乱,还能多线作战,一波接一波派兵来!
    且不管那位“癲儿刺史”崔暹本领如何,据说尔朱荣还在句注塞一带盘桓。
    他手中的契胡兵才是真的要命,连丘洛拔提起时,都免不了畏惧。
    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李崇、元渊围攻白登山时,还干了件事:
    魏帝和元叉担心破六韩拔陵与乐举难制,竟命李崇等人勾连蠕蠕,要搞南北夹击!
    见有好处可占,蠕蠕可汗阿那瓌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其实早在朝廷联络之前,他就已大举南下,带路的先锋正是昔日被柔玄人、怀荒人联手赶走的豆卢寧、豆卢恩兄弟。
    天大地大,究竟何处可去?
    不过,看似头脑简单的丘洛拔,目的並非和乐起探討战略。实际上,该是乐起跟他一起去找乐举商量才对。
    “二郎,今夜为兄有句话,或许不该讲,但你自己得心里有数!”
    “大郎他...你得有所准备才行!”
    乐起瞬间反应了过来:“什么?!”
    他正欲拔腿起身,手腕却被徐颖死死捏住,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老丘你先去,我隨后就来...哎!”
    又耽搁了片刻,乐起才同徐颖一道匆匆穿过旧营,往乐举的军帐赶。路上正好碰见慕容武来找他。
    “胡洛真大哥,我大兄他怎么样了?”
    “哎,你先去吧!”
    到了帐外,乐起的手不由得停住,生怕掀开帐帘就看到不愿见的场景。
    徐颖咬了咬嘴唇,握了握腰间的刀,又左右看了看,然后才伸手推了乐起一把。
    乐起进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混著昏暗油灯的焦臭味,格外难闻。
    他扫了一眼,怀荒军中首领全已在帐內,他们的身影挡住油灯光芒,在帐篷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而乐举,正躺在木兰怀里,就在乐起对面。
    “大哥!”
    乐起连跑带爬扑到乐举面前,泪水止不住流下来。数月前分別时,兄长还生龙活虎,怎么就成了这副病癆模样!?
    “二郎,你来了......是我让胡洛真最后再找你的...
    “”
    “你先好好休息,別说话了。”木兰满脸戚容,止不住哭泣,“你大兄先前就受了伤,还没好,又从昨晚强撑到现在......
    ”
    “都是顶顶的男子汉了,怎么还流马尿?”乐举喘著气,勉强说道:“大家都来齐了吧?都別哭了,临死前,我乐大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说。”
    乐起握住兄长的手,使劲抽噎几下,强行忍住泪水,回头一看,帐中眾人都在悄悄抹著眼睛。
    帐中诸人屏住呼吸,落针可闻,只听乐举缓缓说:“从白狼堆一战后,我就一直在想,咱们怀荒人、柔玄人,究竟有没有资格立於人世间?”
    眾人都沉默著,各有心思。
    说到底,还是白狼堆之战没打过尔朱荣,今天也只是死中求活的惨胜。所有人对將来都满是迷茫和恐惧。
    然后又听乐举断断续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被契胡打败了吗?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我看来,这还算不上大问题。
    就算白狼堆之战咱们贏了,又能如何?照著咱们各自为战的性子,怀荒儿郎有几条命可以浪掷?还不是像当年的西楚霸王一样,百战而无所得,一败就涂地。”
    “拔弥、老丘,还有胡洛真......以后要三思啊!”
    被点名的三人如遭雷击,怔立当场。乐举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几,贺赖悦才反应过来,乐举说的是年初他们三人趁乐举外出,私自串联领兵南下的事。
    是啊,一切的起因,不就是当初他们三人独走吗!
    眾人虽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都清楚,確实如乐举所说。
    既然起兵时公推乐举为首,后来打了几场胜仗,势力膨胀了,人人就都生出自己的心思,打起了算盘,好好的怀荒军成了指挥失灵、漫天乱飞的无头苍蝇。
    就算白狼堆一战打败了尔朱荣、打败了李崇,又能怎样?难道凭小小的怀荒,真能对抗偌大的朝廷,对抗一波接一波杀来的官军,还有不怀好意的六镇酋帅么?
    也许魏朝终究会覆灭,但绝不是亡在这样的怀荒人手上。
    呼哧......呼哧.....
    帐中只有乐举风箱般的呼吸声,应和著外面的悉悉索索的响动。油灯上跳动的豆大光斑,让光线越发昏暗,像化不开的油墨,正如眾人的心情。
    乐举一向好脾气,极少当著所有人的面指名道姓批评谁,今夜这般,大家都清楚,这真是他最后的遗言。
    沉默还在继续,不仅乐举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连帐中偶尔的抽噎也停了一所有人都在等待。
    乐举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艰难地转动眼珠,在眾人身上扫过一圈,缓缓闭上眼。但他眼皮仍止不住跳动,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和心思,却忍不住一滴浊泪。
    丘洛拔小心地扭了扭脖子,朝一旁瞥了一眼,嘴唇似张未张,又快速低下头。卢喜仰头看著帐篷顶,紧紧咬著嘴唇。贺赖悦用手护著额头,看不清表情。
    唯有智源和尚双手合十,嘴巴翕动著,无声地念著佛经。
    沉默,仍是沉默。
    鏘——錚—
    是刀剑快速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著利刃划破空气的震动声。
    ——
    徐颖紧握长刀,起身站在乐举兄弟面前,面向眾人说:“马无头不行,人无帅遭欺。现在大郎这样,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二郎是大郎的亲弟,论勇武不在你我之下,论智谋才学,更没人能比。这次白登山之战,全靠二郎,怀荒父老才得以逃生。朝廷不日又会捲土重来,除了二郎,还有谁能带我们乞活!”
    徐颖脸上横肉跳动,脸色涨得发紫:“大郎刚也说了,咱们不是败在打不过,是败在人心不齐、各有算盘,败在不把军法主帅当回事!现在是打仗,不是咱们小时候撒尿和泥过家家,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从今往后,別讲什么辈分乡情,只有上下主臣。这把刀、这条命,今后就是二郎的!”
    乐举听了,微微嘆了口气。乐起却还恍惚著,呆若木鸡。
    眾人惊诧的目光中,徐颖提著刀,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慕容武面前,一把將刀劈向对方身前的案几,再狠狠插在地上:“胡洛真,你这猪油蒙心的杀才!这些话,”
    “是老子替你说的!!”
    案几的碎块重重砸在地上。智源和尚放下双手,丘洛拔抬起头,卢喜睁开眼,贺赖悦也直起了腰。
    是啊,这些话,本该是慕容武来说的!
    作为乐举的大舅子,怀荒人中最勇武、拥兵最强的人,慕容武一直是怀荒义军的二把手。
    卢喜手中无兵,自不必提。贺赖悦吃过败仗,威望稍逊。丘洛拔出身领民酋长,眾人不太服气。徐颖虽是良家子出身,却长期甘当绿叶,做乐举和慕容武的陪衬。
    如今乐举將死,强敌环伺,眾人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
    若不是慕容武接手,也必须由他发话,定谁来继任,如此才能维持怀荒军的团结。
    乐举的等待,是不想把权力交给慕容武。
    而慕容武的沉默,又是因为什么?
    “徐显秀你少放屁!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慕容武被刀刃的寒光晃了眼,反应过来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徐颖的衣领,狠狠摜在地上。
    而徐颖虽仍由慕容武殴打,目光却死死盯住了他,也盯著帐外。
    “我胡洛真有没有本事,自己清楚。但绝不是狼心狗肺的混蛋!”
    说罢,胡洛真也抽出自己的刀,又拔出徐颖插在地上的刀,快步上前,学著徐颖的样子,將两把刀都插在乐起面前:“今后就听二郎的!”
    徐颖捏紧了拳头,一拳捶到地上:“还不够!”
    眾人见两人爭执,眼看又要打起来,便纷纷上来劝和。慕容武也是虎目圆瞪,作势就要吃人。
    他如何不明白徐颖的意思。
    可是,和从前一样,大家都是兄弟,奉二郎为盟主不就好了么?何必非得分什么君臣主从。
    眾人勉强將二人拉开,慕容武的胳膊也被贺赖悦和丘洛拔拉住,在摇晃撕扯之间,心思反而逐渐清明。
    是啊,乐起虽获大胜,可只要眾人还各怀心思,他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不把君臣主从名分定下来,万一自己哪天又犯糊涂了呢?
    是啊,自己不站出来领头,难道非得让贺赖悦等人看笑话么!
    是啊,这怎么够!
    慕容武虎躯一震,甩开了贺赖悦和丘洛拔,一把扑到了乐举面前,仔细端详著妹夫兼生死好友惨白的脸庞。
    “大郎!你怎么成了这样!我又怎么成了这样!呜呜~~~”
    乐举看了看帐外,又艰难地仰面抬头忍住热泪,长嘆一口气,轻轻握住胡洛真的手:“二郎...”
    乐起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只见慕容武握住乐举兄弟的手,猛地扬起头,哽咽说道:“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奉二郎为主,绝无二心!若有反覆迟疑,定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二郎...”
    乐起如何不明白兄长的意思,终於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月亮很圆,扶我出去看看罢...”
    乐起和慕容武一左一右扶著乐举站起,艰难挪步朝帐外走去,眾人无不低头抹泪,沉默著跟在后头。
    徐颖越过眾人,猛地將帐帘掀开,顿时月光如水银泻地,铺在了眾人身上,又像是穿上了一层银甲。
    “郎主!”
    “郎主!”
    乐举似被淡淡月光晃了眼,艰难地撑起眼皮朝四下望去:
    只见曹紇真、吴都,还有些不认识的敕勒汉子拄著长枪短刀单膝跪地,其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怀荒、柔玄百姓。
    有隔壁邻居家的打小玩伴、有一起释褐为吏的同僚、有看著他长大的白头髮老丈,也有他看著长大的青葱少年们。
    有从柔玄跟来的镇民,有恆州投附的城人,更多的则是同他一路走来,並肩战斗的汉子们。
    “郎主!”
    胡洛真也跪了下去,还不忘支撑著乐举摇摇欲坠的身形。然后是徐颖、贺赖悦、丘洛拔...就连智源也盘腿而坐,拨动念珠不止。
    乐举轻轻挣脱弟弟的搀扶,又推了推他。
    呼...呼..
    乐起回头看了一眼,狠狠擦了擦眼睛反而热泪横流,然后握紧了拳头攘臂高呼:“万胜!”
    “万胜!”
    第一卷一夫攘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