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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斛律阿六敦

    第88章 斛律阿六敦
    眾人隨著乐起淌过河水上岸,斛律阿六敦的手下也不敢大意,上前收走了他们的武器——“卫王看上的人都没差的,还是小心点好。”
    乐起丝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虽然被一圈斛律阿六敦的手下围在中间,依旧提著脖颈四处张望:
    他们的营帐就在山后不远处,却同斛律阿六敦的“酋长”身份极不相衬。
    营地並不大,外围是由二三十辆镶铜軲轆的高大马车鬆散地围成一圈,其中毡帐也不过数十个。
    营地中大多是妇女和儿童,乐起还看到了几个盘著辫子的女人,提著树皮做的水桶给母牛挤奶,旁边是一帮小孩子在玩耍。
    更大一点的少年则是在另一边,跟著老人一起学著鞣製毛皮。
    见首领带著十几个人回来,营地中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打量乐起一行人,也许是在好奇这帮不速之客来自哪里。
    “请吧!”一个隨从掀开毡帐,斛律阿六敦招了招手让乐起和阿六拔进去,其他人则被留在外面。
    阿六拔依旧如临大敌,而乐起稍稍鬆了一口气,弯著腰就跟著走了进去,在斛律阿六敦面前盘腿坐下。
    “都说远来是客,俟斤刚刚都还说要请我喝酒,怎么没看到?”
    斛律阿六敦简直要被少年给气笑了:“我看郎君你年少吃得多,乾脆就免了。郎君还不如先想想,怎么活著走出去。”
    阿六拔闻言一凛,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然后他才想起刚刚武器都被收走了o
    从前他和解律阿六敦同在卫可孤麾下,曾经就因为琐事打过架。他丝毫不怀疑,解律阿六敦真的会动手。
    不过,他怎么也落魄到此等境地?
    乐起按住了阿六拔乱动的手,对著斛律阿六敦说道:“没有也罢,难道你也不想想,怎么从破六韩拔陵手里活命吗?”
    斛律阿六敦闻言冷哼一声,怒斥道:“狡猾的染干!我看在卫王的面子上还没动粗,有话就快说!”
    看见斛律阿六敦不耐烦,乐起反而心下大定。
    明明阿六拔只说了一句,他是卫可孤临时前託付之人,对方居然没有丝毫质疑便默认了。
    看来他和阿六拔的关係差是差了点,但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阿六拔的脾气秉性,还有忠诚。
    “一定是拔陵对你们说,他没赶得及,才让武川人袭杀了卫王吧!”
    斛律阿六敦微微眯著眼往后仰了仰身子,沉入火光背后的阴暗处,让人看不清神色。
    见他没有反对,乐起接著说道:“但是跟在拔陵身旁的人那么多,消息也是瞒不住的。俟斤也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吧。然后今天又看见了阿六拔,更是坐实了之前的流言。
    所以一路来又是刀兵相向,又是收走了我们的武器,但总归没有动粗。
    要不然,俟斤怎么不把我们带到自家营地里?”
    前文有提到过,不管是阿六敦,还是阿六拔,在鲜卑语、敕勒语中都有黄金的意思。
    而且他又是朔州的敕勒首领,投靠过沃野义军。
    交叉对比下,此人定是后来高欢的左膀右臂、《敕勒歌》的传唱者、北齐三杰之一斛律光的父亲,斛律金。
    要知道,他可是敕勒解律部的首领。其高祖父被道武帝赐爵孟都公、祖父是殿中尚书,父亲和兄长是敕勒第一领民酋长。
    说白了,斛律金可是一方大军阀。他的营地怎么可能如此简陋,必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哼!”
    斛律金冷哼一声,往前探身盯住了乐起,全然不顾一旁的阿六拔:“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杂胡野种又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多留心?”
    阿六拔闻言脸上青筋暴起,將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的嫩肉,这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飞扑上前,狠揍斛律金一顿的衝动。
    然而斛律金却仗著人多,挑衅地对著阿六拔扬起了下巴。
    “欸,你们要打要杀等一会。”
    乐起见气氛逐渐凝固赶紧接著说道:
    ”
    虽然你们两人再怎么不对付,可是都没怀疑过对方不是吗?
    阿六拔见到是你围住了我们,却没有劝我与你拼死一搏杀出重围。我们虽然人少,也不是没有机会。
    而解律首领你,不也没急著动手么。
    阿六拔是卫王的副骑,使卫王让他不再是个奴隶。所以就算卫王败了,阿六拔一定是跟在卫王身边的最后一个人。”
    斛律金坐了回去,他確实听到了一些传闻。
    阿六拔也过了气头,飞快地用敕勒话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到拔陵坐视武川人围攻卫可孤之时,更是神情激动站起身来连比带划,恨不得以头抢地。
    乐起瞅见阿六拔激动,也补充说道他们断定就算卫可孤衝破了武川人的围困,拔陵也一定会亲自下场,攻杀卫可孤。
    “卫王和拔陵是多年的好友兄弟,他连卫王都不能容忍,何况你们这些敕勒人?”
    “把酒拿出来。”
    斛律金听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招手让属下拎了三个酒囊过来。他自顾自地拔掉木塞,咕咚咕咚將酒水灌满喉咙,打了一个酒嗝之后才慢悠悠说道:“所以你们就要去投靠朝廷?”
    阿六拔愤极反笑,一把將酒囊摜到地上:“你这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这是怀荒军乐少將军,他们去年才宰了个刺史,今年又打恆州,我阿六拔要为卫王报仇,犯得著去投靠朝廷吗?”
    斛律金听了阿六拔一阵痛骂却不生气,神色一变,嘿嘿一笑:“是我说错话,乐郎君別怪。”
    这就是斛律金和阿六拔的不同。
    阿六拔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用管自己打打杀杀就好。
    而解律金却是领民酋长,还要操心这整个部落的前途活路。
    “我们也知道卫王之死有猫腻,可那有如何?替谁卖命不是卖?你们怀荒人、沃野人闹这么一场,就算都败了,朝廷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管束我们,没法再把我们的牛羊马匹牵走咯。”
    斛律金说的一点都没错,阴山南北的敕勒人的追求就这么简单。
    他们本是北魏屡次征伐漠北带回来的俘虏,从没、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想过问鼎中原之类的事情。
    其所求所愿,不过是脱离六镇的束缚,不用再向朝廷交税。
    现在囚禁他们的六镇自个先造了反,身上的枷锁已经全部除去。
    拔陵胜了就跟著拔陵,官军来了就投靠官军也未尝不可。
    对此乐起又有什么好说的?但阿六拔又激动了起来:“阿六敦!你別忘了,去年冬天,要不是卫王赏赐给你们牛羊和粮食,你这一窝崽子早就冻死饿死了。不求你为卫王报仇,你给拔陵那狗贼卖命不要太用力了!”
    乐起一边劝著阿六拔,目光却钉在解律金身上:“阿六拔你也消消气,解律首领家大业大,顾忌也多。再说了,人家也没有帮拔陵卖命,不是吗?”
    斛律金嘿嘿一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卫王一定要把你託付给乐郎君了。卫王真是可惜了!
    临死前还想著你们的前途活路。
    乐郎君说的没错。我要真的替拔陵卖命,早把你们宰了。今天囉嗦了半天,也就是想和老朋友打打嘴仗,顺便探听点情况。”
    说罢就让手下將两人的武器拿了过来放在中间,抬了抬手作了送客的手势。
    “卫王已死,敕勒各部转投拔陵麾下。我解律部就算有心,也不敢违逆行了他。为了一家老小性命,刚才多有得罪,见谅!”
    乐起二人也不再废话,收拾好武器转身就准备走出毡帐。结果才掀开门帘,又被斛律金叫住:“乐郎君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斛律金站起来,边走边说道:“卫王对我有恩,既然你们要为卫王报仇,我也不得不提醒一句。再往前走,都是拔陵的人马,被抓住了可就活不成了。”
    “心忧家兄和怀荒义军前途,不得已为之。”乐起顿了顿回头说道:“敢问斛律首领,朝廷的大军,临淮王元或和朔州刺史费穆都还在城里头吧?”
    “你说的这王那王的我不认识。只是先前拔陵走了之后,就有约莫一半的人马衝出来去恆州了。现在守城的就是费穆,还有前几天从白道衝进城去的武川人。”
    乐起暗道一声不好,赶紧辞別斛律金,然后带上曹紇真等人就走,背向盛乐城而行。
    直到走出几十里路,乐起才敢停下来。因为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看来破六韩拔陵真是预谋已久了!
    乐起猜测,多半是拔陵和元或达成了有限的默契,故意放元或回军。
    可恨的是,敕勒川上的各个敕勒部落,由於失去了卫可孤的领导和约束,也完全没有阻拦的动作。
    再仔细想想,其实也想得通。
    拔陵肯定乐意见到官军和怀荒义军杀个你死我活,好坐收渔人之利。
    另一方面,对於元或来说,盛乐城本就不算大,守兵再多,除了更快地消耗存粮之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且盛乐虽有金陵,但其重要性远远不如旧都平城。
    可问题是,恆州战场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阿六拔或许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曹紇真和吴都这两个慕容武独走事件的亲歷者可太清楚了!
    如果元或带著几万大军返回恆州之时,乐举他们还没把平城给打下来那就完蛋了。
    不仅是腹背受敌,而且投降的恆州豪强一定会蜂拥而起,狠狠地咬怀荒义军一口。
    那时候別提打下平城,能不能活著回到柔玄都是个大挑战。
    “山水有路终相逢,解律首领,再会!”
    既然已经知道了官军的动向,去盛乐城侦察便毫无意义,於是乐起一行人折返向东,快马加鞭不到一日就到了参合陘。
    参合陘在鲜卑语中又叫苍鹤陘,是盛乐城东北蛮汗山中的一道幽深逼仄的沟谷,所以来往塞上的中原商人也称之为石罅沟。
    眾人入陘不远,便知斛律金所言非虚。
    狭窄的沟谷道路两旁,到处是乾涸凝结的人粪马屎,紧紧贴在地上。
    阿六拔也不嫌脏,蹲在地上用树枝来回翻著一大坨马粪,居然还把手指也伸了进去摸了摸:“外面都乾结了,马粪下面的土也干了。”
    乐起心情越发沉重。
    这坨马粪是在道边巨石的背阴处,除非正午时分之外,其余时候晒不到太阳。
    以马粪乾结的程度来看,官军至少在十多天前便通过了参合陘。只是不知道元或究竟带走了多少人马,於是乐起抬头看向了吴都吴都往来过参合陘几次的,对周边情况也算熟悉:“参合陘里差不多有五十里,只是路也不好走,大军通行也至少得要一天的功夫。”
    然后吴都推算:
    先不管边吃边拉的战马,按人每天拉一次屎来算,官军通过参合陘的时候,每人至少在路边拉一次。
    也就是说,数一数道路边有多少处便溺的痕跡,就能大概推测得出元或带走了多少人。
    乐起不禁抬头望去,马粪大多数在道路中间,早就被马蹄人脚踩进了泥土,而两侧石壁之下,隔几步就是一滩人屎。
    那些隱藏在草中灌木之下的可能还更多。
    多想也无益,毕竟路在脚下,眾人稍稍停顿了后再度出发。
    凡事也总有利,大军人踩马踏之后,参合陘的道路还被踩结实了不少。
    再加上乐起十五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之下於当日黄昏就出了参合陘。
    按吴都的方法粗略数了数,前不久通过参合陘的人马,至少也有两三万。
    眾人又往东行了数里地,来到一处不知名的湖泊边宿营。
    严格来说,此处仍属於广义的参合陘。
    但是从这个小湖起,道路陡然变得平坦,两边的山势转向东北—西南走向,且呈喇叭状逐渐退开。
    这儿山已不算高,湖面如镜反射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宿营地不远处,一块巨石上还有一条红色的布带缠绕,破碎的丝线在晚风中飘飘荡荡平添了一点生机。
    想来这儿也曾是往来商贾必经之处。从这儿起再往外面走,就是名副其实的塞外,所以红色的布带多半是往来的商贾和山民祈福所留下的痕跡。
    若是从阿那瓌南侵算起,北镇已经乱了一年多,商贾怕是早已不至。
    眾人升起了篝火,接下来就得全靠乐起领路了。
    从这儿再往东北,快马加鞭大半天就可以到参合县,然后道路就分成两条。
    一条是转而南下,翻过杀胡口,溯中陵水而上去到善无。
    还有一条就是继续向东,经过参合陂到凉城郡,然后到旋鸿县。
    这两条路乐起都走过,也都还算好走,其实谈不上有领路的必要。
    不过敌情不明,若是选错了路,可就会一头扎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了。
    “咱们还是往南边走,去善无,去马邑!”乐起牵著喝饱了湖水的马儿回来便向眾人宣布。
    阿六拔虽然经验丰富,但又不清楚怀荒义军的事情,所以只道怎么走都行全听乐起的。
    而熟悉內情的曹紇真却理解了乐起言外之意:“再往东边走才是分路口,郎君不先看看朝廷官军的痕跡,然后再决定吗?”
    “还有个什么看头?换做我是元或,一定往南翻过杀胡口,然后直插我军的后路。”
    搞不好,整个怀荒义军的生死存亡,就在乐起等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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