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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君臣

    第85章 君臣
    武川南门外...
    沃野镇匈奴兵正排著队涌入城门,然后沿著马道上城,远远地看著贺拔氏三兄弟再度杀回战场。
    高欢挤开拥挤的人群,在城门外找到了破六韩拔陵。
    “真王!武川就是一座空城,早晚唾手可得,何必急於此时?”
    拔陵看了一眼高欢,见对方生的英俊高大,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阵厌恶排斥之情。
    此人在怀朔镇兵中威望极高,而且怀朔开城后,又著力维护逃亡豪强的妻小家眷,更得了不少人望。就连沃野镇人也在称颂高欢的义气胆量。
    念及此处,拔陵扯了扯脸上横肉,挤出一个笑容耐心解释道:“儿郎们长途奔袭而来,早已没了力气,正该入城歇息,作猛虎蓄势待发之態...”
    哎!
    高欢一听,心中略微有了答案。若不是心虚,拔陵怎么会向他絮絮叨叨地解释。於是拱手说道:“真王...我听说,怀荒乐二郎此时也在卫可孤处...”
    拔陵点了点头,“唔,听前日信使回报,是这样。怎么,贺六浑也与他有旧?”
    高欢略一思忖,试探著说道:“不敢瞒真王,乐二郎与我家妹子有过婚约。
    且容属下存点私心,不想让妹子还没过门就当寡妇。”
    “好,贺六浑若有余力,可领怀朔降兵往城东驱逐宇文肱。”
    这?!赶走宇文肱有什么用啊!
    高欢暗暗嘆口气,拔陵这是生怕卫可孤从武川人手下逃脱啊。再抬头时,拔陵却已走远了。
    心胸气度如此狭隘,如何能服眾!如何能成事!
    高欢突然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和好友们一道拋家舍业,南下逃奔朝廷,会不会好很多?
    不过,拔陵刚刚鬆口,让他去统领怀朔降兵,倒是可以趁此机会脱离拔陵的管束监视。
    要知道,拔陵对他不太放心,一直把他约束在身边,生怕高欢与怀朔人串联对不住了二郎...对不住了多罗..
    念及此处,高欢猛甩马鞭,往城西寻姐夫尉景等人匯合。
    城外战场...,因沃野大军忙著入城,贺拔胜三兄弟在一眾乱兵之间犹入无人之境,卫可孤也逐渐落入下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宇文氏族兵虽无胆正面阻拦,却敢远远並行放箭骚扰。隨著贺拔三兄弟在战场中游走,刚刚溃散的残兵又开始聚集。
    乐起策马驱散前方人群。只要渡过不远处的河流,就能脱离战场,逃向东南方的恆州凉城郡。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贺拔破胡在此!卫可孤休走!”
    乐起扭头,只见贺拔岳、贺拔允左右包抄,沿途格杀敕勒兵。
    贺拔胜居中一马当先,死死咬住卫可孤!卫可孤带来的一千敕勒兵,经连番恶战,或死或疲或已跑在前头。此刻护卫在他左右的,仅剩十余骑。
    铁槊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刺破卫可孤耳膜。他伏在汗湿的马背上猛然侧身,槊锋擦著甲胃掠过,劲风颳得皮肉火辣辣地疼。身后追击的猛將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正是武川贺拔氏最凶悍的破胡郎!
    “卫可孤!还我父命!”贺拔胜的嘶吼裹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可孤反手抽刀劈开侧面射来的两支冷箭,眼角余光瞥见三丈外一棵半枯的油松。
    他双腿狠夹马腹急转。战马前蹄尚未落地,贺拔胜的铁槊已轰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千钧一髮之际,卫可孤仍不忘讥讽:“想见度拔?去陪他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刀锋已贴著槊杆逆流而上。
    刀槊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火星,照亮两张狰狞面孔—一贺拔胜脸上横肉因愤怒扭曲如地狱恶鬼,卫可孤脸颊则被冷箭撕开一道长口,鲜血淋漓。
    刺耳的金铁交鸣陡响!
    贺拔胜猛地抬槊格挡,一把掀开钢刀,顺势將铁槊舞了半圈,竖劈而下。
    卫可孤借力翻身滚落马背,坐骑顿时被砸中脊背。巨力从马鞍贯透马身,那马嘶鸣不及,便如反身对摺般重重砸地,腾起大股烟尘。
    乐起埋头跑了几步,忽得又勒住韁绳。
    卫可孤虽只是盟军,虽在原时空便死於武川人之手,可短短几日相处却让他心生好感。再加上少年无畏的胆气与任侠心性,他终於一咬牙,调转马头朝卫可孤迎去。
    乐起逆流而上,正见卫可孤被死马压住脚腕。他顾不得曹紇真、吴都是否跟上,反手取弓,半开弓弦连放三矢。
    贺拔胜的赤騮马人立而起,碗大的铁蹄即將踏碎卫可孤头颅的剎那,乐起的三连珠箭带著悽厉尖啸飞来!
    坐骑受惊,前蹄一歪。
    卫可孤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生机,反手將弯刀掷向贺拔胜面门,同时拼尽全力抽出脚腕,扶著半截油松树干踉蹌站起。
    卫可孤最后一掷早已力竭,又失了准头,只砸中贺拔胜左肩铁甲,发出脆响。
    “卫王!上马!”曹紇真、吴都及时赶到,堪堪挡住贺拔胜。
    乐起趁机踢开一支马鐙,俯身弯腰,一把捞住卫可孤。
    卫可孤拖著伤腿,咬牙借力猛地跃起,坐於乐起身后。战马陡然负重,四蹄跟蹌,险险侧倒。
    “老曹!吴都!”
    乐起一行四人三马不敢再留,发疯般冲向河滩—一只要趟过河对岸就还有得救。
    他已看到对岸的敕勒侍卫阿六拔,正带著所剩无几的人马准备渡河接应。
    就在此时,乐起突感后背一点刺痛。隨即,大股粘稠湿意透过皮袄渗入肌肤。
    他本能回头,正见贺拔岳再次搭箭张弓,瞄准了他们!
    数月前,正是贺拔岳的箭从怀朔城头射中卫可孤手臂。而这一次,他的箭,终於没有失手。
    与刚才不同,这箭头又大又沉。它穿透卫可孤的身躯和甲冑,又重重砸在乐起背上,如同锤击。
    乐起再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咽下口中鲜血,驭马踏入冰凉浅河。阿六拔与曹紇真一人抓韁绳,一人抓络头,死命將乐起二人一马拽上岸边。吴都双臂收放如飞,回敬数箭逼退追来的贺拔兄弟!
    武川城头传来绵长悽厉的號角,作壁上观一整天的拔陵,终於出动一他在城头看得真切,生怕卫可孤又得手了。
    没办法,这帮武川人也太不中用了!
    拔陵骑兵並未直接加入战场,而是分为两道。
    一路径直往东,驱逐追赶宇文肱等人,一路却是沿战场西侧边缘直插阴山脚下的白道口。
    马蹄声轰隆,裹挟著马鞍下醃製了一整天的生肉所发出浓烈腥臊,隨北风捲来。
    即便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川人,也忍不住隱隱作呕。
    但这呕吐不仅因臭味,更因巨大的恐惧。
    此刻战场中央所有人—一武川人、卫可孤麾下敕勒兵、乐起—一皆如断头台上的死囚,而刽子手的钢刀已然挥下。
    无人敢断定破六韩拔陵的目標究竟是谁。或许此刻再想,也毫无意义。
    见卫可孤必死无疑,贺拔兄弟不敢恋战,匆忙收拢残兵,向白道口独孤如愿方向撤退,只求在拔陵赶到前逃出生天。
    如同那个老笑话:在野外遇到了发狂的棕熊,不需比熊跑得快,只需比其他人快就行。
    东北方向,贺拔兄弟的“同伴”宇文连,已与父亲、弟弟们匯合,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窜。他们人多马少,却占据了最有利的逃跑地形。
    仿佛一瞬之间,战场之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卫可孤与乐起一行人。连卫可孤的亲兵也大部分逃散了。
    乐起不敢迟疑,招呼曹紇真、吴都及卫可孤仅存的几名亲兵,就往南边阴山深处钻。
    背后中箭的卫可孤稍清醒了些,挣扎著揪住乐起衣领。乐起忙於逃命,无暇他顾,只得俯首侧耳。
    卫可孤声音已经微弱:“义兄...拔陵必欲得我...別进山路...先找地方..
    藏身...”
    確如他所料。拔陵麾下的沃野兵一边与白道口断后的独孤如愿激战,一边分出人马沿阴山山麓向东疾驰。
    白道口虽是阴山东段最大隘口,但附近百里仍有不少通往山南的小路。
    显然拔陵早有谋划,定要生见人死见尸,誓不罢休。
    所幸阴山山势南陡北缓,如千里巨浪拍向中原。在“浪头”背后,无数如浪倒卷般反伸向北的山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v形山谷。
    虽非每个山谷都通山南,却为卫可孤、乐起一行人提供了藏身之所。
    拔陵人马虽眾,却多来自阴山西北,对此地不熟,只能守住已知通道,无法撒开人手挨个山谷搜山检海。
    暮色四合时,乐起一行人终於钻进某个无名山谷的密林深处,得以喘息。
    卫可孤的呼吸变得像漏气的羊皮囊,每喘一口气,血水便从甲缝渗出。
    乐起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引得卫可孤又咳出一口血。
    经旁人提醒,他才感到后背钻心的疼痛—一一粗一细两个箭头穿透卫可孤的骨肉和两层铁甲,甚至有半颗箭头已扎进乐起的后背!
    阿六拔吹著口哨安抚乐起的坐骑,小心伸手探向马腿关节,轻轻向后扳。坐骑倒也听话,顺从地蜷缩四肢,缓缓跪了下去。
    乐起长舒一口气,小心踢开马鐙,用绳索將自己与卫可孤紧紧绑牢,在阿六拔等人搀扶下,侧身缓缓滑落马背。
    待二人落地,眾人一拥而上稳住他们,用小刀锯断乐起与卫可孤之间的箭杆,將二人分开。
    “二郎...好男儿..”
    卫可孤死死攥住乐起衣襟,脸上痉挛的横肉勉强挤出惨澹笑容:“兄弟反目...让你...见笑了...”
    “卫王!怎会!”
    乐起强忍酸胀通红的眼眶,用血手抹脸,看著阿六拔將一截烧得通红的木棍摁进卫可孤伤口止血。
    虽早看过了生死,但见英雄横遭背刺、男儿壮志难酬,心中一股鬱结之气直衝眼眶。
    皮肉焦糊的浓烈气味,终於让他的眼泪不爭气地滴落。
    卫可孤倒提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犹不忘打趣:“嘶...没想到二郎真是个重情义的...只是...以后——別再流马尿了...”
    他咳出几口腥臭血水,眼珠吃力地转向阿六拔。
    阿六拔用木炭堵住出血口,心知已是徒劳。他一边不死心地捂住伤口,一边俯身將耳朵凑近卫可孤嘴边。
    卫可孤用尽最后力气囁嚅了几个词,尾音微弱,最终消散在远处阴山传来的狼嚎中,再无动静。
    月光如水银泄地,却化不开浓稠夜色。阿六拔与仅存的十余名敕勒兵,在地上浅浅掘出墓穴,郑重將卫可孤放入其中。
    卫可孤至死未提报仇,也未言拔陵名號,只將阿六拔等人託付乐起一他想让最后的亲兵,跟著乐起活下去。
    掩埋了卫可孤,眾人来不及悲伤。
    拔陵追兵仍在阴山各隘口守株待兔。原地停留亦不安全,密林伞盖下草木稀疏,方才生火烧炭止血已冒极大风险。
    精通“望气”侦察的沃野兵很可能循跡而至。何况飢肠轆轆,坐骑也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天色完全黑透,眾人不敢打火把,只得借朦朧月色牵著马往阴山高处走。
    月上中天时,身旁树木渐疏,露出一簇簇草丛一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山草甸。
    半山腰夜风寒冽刺骨,但战马总算有了草料。即便无追兵,往恆州去的路程也得以月计,无马寸步难行。
    高山草虽不及山脚肥美,好歹能餵马。直到此时,敕勒兵才从马鞍下拖出一块块被马汗浸透醃入味的生肉。
    后世中原人称北敌为“骚韃子”,自然有一定道理。
    匈奴、蠕蠕、敕勒人长时行军前,常將生肉置於马鞍之下。经长时间骑行摩擦,生肉鬆软,马汗浸透,竟成一种特殊“军粮”。
    作战间隙,他们便顺手从胯下扯下一块食用。其腥臊浓烈,臭名远播。大股骑兵行进时,此味混著骑士体味汗臭蒸腾,隨风远播,腥臊异常。
    其实阿六拔等人也不喜此物,若有热食熟肉,谁愿吃生臭之物?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乐起也捏著鼻子大口吞咽飢饿,终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翌日一早,眾人心存侥倖,凭日头指示继续南行。
    可没走多远便断了念想。阴山北缓南陡,越往南、越往高处,山势越险峻。
    未至山脊,面前已是峭壁,凭蛮力翻山绝无可能。
    不知拔陵追兵是否仍在山麓游荡,眾人只好退回半山腰密林匿藏近月。幸而时值夏季,山中野物尚多,靠打猎勉强支撑。
    天气渐热,密林中也感暑气蒸腾。眾人终於按捺不住,小心向山下移动,欲沿山麓寻找可通行的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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