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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父子

    第83章 父子
    乐起无法断定宇文泰是否有天命,但眼下杀不了对方却是事实—一—敕勒人阿六拔同样赤手空拳。
    何况,当前的局势已不容他们再去追杀一个豪强幼子。
    就在两人回头的剎那,他们骇然发现:白道入口两侧的山谷密林中,竟无声地涌出成群骑士!
    烟尘直衝云霄,如同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洪流,向著卫可孤的大纛压迫而去。
    人满一万,无边无岸。根本无需细想,乐起一眼便知,这伏兵至少上万。
    “是武川人的伏兵。”
    儿子多果然有好处,隨意丟出一个也能成饵。宇文泰此行,只为拖延时间,好让卫可孤的人马全部走出白道口。
    前有武川城,左右伏兵合围,身后的白道口也必然已被堵死。
    卫可孤仅剩一千人,犹如一枚鸡蛋,即將被两只巨掌捏碎。
    乐起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上。他不管不顾,手无寸铁便策马向南方狂奔。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与大部队匯合,找到曹紇真和吴都再作打算。
    正前方的卫可孤看得更清。当左右烟尘席捲而来时,他本能地回望白道口。
    果然,远处山岭上旗帜招摇,向山下打著信號。小股武川兵已从山间小道绕到白道口,彻底封死了退路。
    卫可孤终於明白了武川人的算计。他们始终不信他只带少量亲兵出白道,便故意派宇文泰阵前拖延。
    確认白道口再无伏兵后,才以旗语为號,催动两翼伏兵杀出。而武川城下那些人马,多半是老弱妇孺假扮。
    “真王马上就到他们背后!隨我夹击!”
    卫可孤的吼声在烟尘中炸响。他胯下战马前蹄高扬,长槊已然出鞘,高高举起。槊锋对准前方竖劈而下!
    身后敕勒亲兵闻令而动,战马碎步疾踏,迅速在西北方向一字排开。
    “扔掉大纛,冲!”卫可孤一马当先衝出。
    两名亲隨猛夹马腹紧隨,其中一人將號角塞入口中,一边策马飞驰,一边鼓起腮帮吹出三短两长的急促號音。
    其余敕勒兵闻令,並未紧跟卫可孤,而是依著號角声,三五成群结成小簇。
    各簇人马或前或后,或快或慢,彼此间距不定,如蜂群般向前扑去,又似汉人节日里四散迸射的铁。
    曹紇真和吴都一转眼便失去了卫可孤的踪影,像浪潮中孤立的礁石般呆立原地。曹紇真抱著两根长槊,站在马鐙上拼命挺腰张望,活像一只呆头鹅。
    “老曹,我在这儿!”
    乐起避开提速前冲的敕勒小队,远远向二人招手。他回身时就见整队敕勒兵向西移动,便绕了个弯从队伍后方赶上。
    “郎君,往哪走?”吴都策马迎来,將多余的弓箭塞回乐起箭囊,急声问道。
    “跟著他们!武川人肯定在白道口和东边都有兵,咱们冲不过去,必须跟紧卫可孤!”乐起一口气说完,更像在给自己打气。
    曹紇真和吴都並无异议。他们都清楚,只要撑到拔陵赶来,胜负犹未可知。
    可问题是——拔陵何时能到?!
    三人结成“品”字形提速跟上,逐渐越过不少敕勒兵,但前后左右望去,根本分不清先锋殿后,更別提找到卫可孤。
    “蜂群”某处突然射出一支鸣鏑,尖锐悠长的尾音消失在前方某处。敕勒兵如受指令,纷纷挽韁转向。四散的“铁”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收束,化作一柄尖刺,射向鸣鏑落点。
    “转向,转向,跟上去。”
    其实无需乐起下令,坐骑似通灵性,已隨同类变换方向。他不经意回望,瞥见后方远处被踩进浅草的大纛,心中暗赞:好个卫可孤!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武川人倾巢而出,只为死死盯住卫可孤,聚拢优势兵力將其击杀。
    但卫可孤和他的敕勒兵虽少,配合却极默契。他衣甲无显著標识,弃大散开,又以鸣鏑指挥方向。这使武川人找不到攻击重心,只能摊开兵力,十面张网。
    再密的网也有窟窿。武川兵力多头目也多,卫可孤无需斩首。他的战术就是找到网上最大、最薄弱的窟窿,將刀矛狠狠刺入搅乱!
    眼下,就看是武川的大网先网住大鱼,还是卫可孤的长槊先捅穿最鬆散的网眼。
    又一支鸣鏑尖啸著射向天空。敕勒兵听出调门不同,再次散开,奔往新方向。刚调转马头集结衝锋的武川人顿时扑空。
    “真特n的晦气!”
    乐起抹了把脸上猩红的血水,连啐几口。刚才敕勒兵急速转向,乐起三人因不熟战法落后,被一队斜刺里衝出的武川兵咬住。
    三人亦非庸手,配合默契,加上前方敕勒兵回头放箭支援,很快解决了追兵。
    只是武川人异常悍勇,其中一骑仗著马高术精衝到乐起面前,被赶上的曹纶真捅穿肚腹。那人临死喷出的血水,正被加速衝锋的乐起迎面撞上。
    类似的缠斗在“蜂群”边缘各处爆发。
    卫可孤无需鹰眼般的目力,带著敕勒蜂群忽左忽右奔驰,屡屡与武川兵马擦身而过。
    乐起紧隨鸣鏑的方向,倒是看清了武川人的情形:
    西边的伏兵似以年轻一带豪强为主:贺拔充、贺拔胜、贺拔岳三兄弟,宇文顥、宇文连及一帮跟班都在,却不见贺拔度拔和宇文肱两个老傢伙。
    乐起猜测,武川人也发现了破六韩拔陵的踪跡,料定卫可孤要从西边突围与拔陵匯合,故右翼皆是青年精锐。
    他记得清楚,伏兵初现时,宇文泰是往东北跑的。
    是了!当面武川城下那排人影,必是老弱妇孺背靠城墙而立。
    而贺拔度拔与宇文肱两个老傢伙,定在东边压阵,想把他赶入天罗地网。
    卫可孤伸手抚过坐骑汗湿的脖颈,咬咬牙,猛扯韁绳!战马吃痛嘶鸣,硬生生扭转方向。身旁副骑本能隨动,熟练地搭箭引弓,一支鸣鏑射向新的前方。
    “吹!”
    卫可孤低吼一声,將马槊夹在腋下,双手控韁,俯身几乎与马背平行。另一名副骑见状,左脚脱鐙翻身仰躺马鞍,一手控韁,一手举起號角吹出悠长洪亮的號音。
    乐起立刻会意:卫可孤要发动真正的衝刺了!
    “追!”
    “別追!”
    贺拔岳望见宇文顥率部跟著卫可孤转向东去,急忙加速衝到队伍侧前大喊。
    可惜距离太远,对方置若罔闻,仍穷追不捨。
    贺拔岳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沮丧!
    他素来自詡武川年轻一代翘楚,连兄长贺拔允、贺拔胜也不如自己。
    昨夜宇文测带来了拔陵的口信:他允许武川人保留城池,自成一派。前提是归顺他,並交出质子。
    贺拔岳咂摸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故而力排眾议,坚持趁机拿著卫可孤的人头,好卖给朝廷作晋身之阶。
    计划眼看成功,谁料网中之鱼滑如泥鰍、狡若狐狸,竟利用武川豪强互不统属的弱点,左衝右突钻了出去!
    望著滚滚向东的烟尘,贺拔岳本能感到不妙。
    “阿斗泥(贺拔岳)!快叫你的人停下!咱们绕南边兜过去,不能被卫可孤牵著鼻子走!”
    贺拔胜刚从后方压阵上来,看得更清:“父亲手下多是步卒弱兵,看到这么多人衝来会怎样?”
    “糟了,来不及了,大哥也跟著过去了。”
    “是拔陵来了么!”
    宇文肱话一出口,便引来贺拔度拔的反驳:“拔陵明明还在北边,坐等我与卫可孤廝杀,怎会如此快加入战团?”
    来不及细想,宇文肱转动僵硬的脖子,不经意瞥见两侧骑士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腿抖得竟比战马的呼吸还快!
    贺拔度拔也怔怔望著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烟尘,猛然醒悟:
    此时此刻此地,拔陵来没来,於他们又有何区別?!
    因为朝他们衝来的,不仅是聚拢如尖刺锋刃的敕勒兵,更有其身后上万发疯般追赶的武川骑士!
    常言道人满一万无边无岸,而若是骑兵满一万呢?
    天空被马蹄捲起的烟尘盖住、地面被马蹄踏得上下震动、耳边传来的是人吼马嘶的混响,眼前是急速袭来、势要横扫一切的黑潮。
    犹如山崩—贺拔度拔只能想到这词。是敌,是友,在此刻又有何区別?全力衝刺的骑兵,如何能在“友军”面前收住冲势?
    “快散开,往阴山走。”
    其实用不著贺拔度拔下令,身后的军势已然开始崩裂。
    卫可孤猜对了。小子们带走了青壮,东边和城下儘是虚张声势的老弱。连身经百战的贺拔度拔和宇文肱都双腿战慄,何况他人!
    慌不择路下,大半人选择了错误方向——宇文肱竟带人往北去了。
    “老糊涂!”
    贺拔度拔暗骂一声,再顾不得宇文肱。
    北边除了武川城,便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卫可孤裹挟著万骑洪流而来,他们要么被拍死在城墙上,要么在旷野中被铁蹄踏碎。
    只有阴山!只有那里的山势能稍稍阻滯骑兵,让后面发疯追赶的武川人看清形势,勒住韁绳。
    来不及关心別人家的命运,贺拔度拔竭力约束自家人马往南边走,耳边却猛地炸响一声惊雷:“度拔!受死!”
    是卫可孤!
    贺拔度拔本能偏头望去。只见卫可孤猛挺上身,顺势將腋下长槊甩向半空,一把抓住槊柄末端!
    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一其用兵如此,掷槊亦如此!
    贺拔度拔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宽大的槊头瞬间刺破铁甲,撕裂皮肉,撞碎脊骨!
    他甚至来不及抓住晃动的槊杆,眼前一黑,顺著长槊余威轰然坠马。
    贺拔部登时四散,溃不成军。
    “再转!”
    卫可孤策马不停,拔出染血长塑直指北方。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目力和记忆:贺拔度拔向南,北边还有个宇文肱。
    眼前的烂摊子留给贺拔家的儿子们收拾吧。十面大网已破,是时候衝出去了不过恩人贺拔度拔已死,倒不能便宜了宇文肱,不妨嚇一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