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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独走

    “要我背叛兄长!“
    平忠正怒气滔天,他使劲把手里的信件扯碎,起身就要去跟兄长说。
    景军来使魏涛冷冷地看著他。
    魏涛身高八尺,是个魁伟的关西汉子,以前是折家军出身。
    折家第二次北伐时候,出兵出力,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参与到白沟河之战,追杀女真韃子。
    隨后跟著张叔夜收復辽阳府,继而驻扎高丽,又跟著郭浩来到了东瀛。
    作为一个小队的都头,他手下只有十来个人,但这次他来传话,其实並不希望平忠正同意。
    他希望平忠正能激烈反对,最好再喷几句骂人的话,给自己发挥的空间。
    相比於扶持一个平氏小国独立,他更希望直接出兵。
    那样就有无数的仗要打。
    至於后续治理的成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们这些將士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仗打。
    感受到他的眼神,平忠正转身看去,顿时一股凉气直衝脑门,那点怒气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该死!
    平忠正心中恼怒,这景人为何如此傲慢!
    魏涛混身著甲,往那一站,看在平忠正眼里,就像是一座山岳一般。
    光是瞧见这样的军汉,就让倭人哆嗦。
    只因心中將他们当做了盟友,平忠正才会暴露出自己的愤怒,忘记了敬畏。
    此时他心中冷静下来之后,越发的害怕,自己把他们当盟友,在他们眼里两边的关係,却未必是结盟。
    漫说是自己,兄长贵为平氏族长,手里握著如此多的土地和人口,只是稍微违逆,他们就要选择自己来对付兄长了。
    “容我考虑二三。”
    魏涛点了点下巴,昂首走出了这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低矮的房间。
    几个手下跟著魏涛出去之前,甚至挑衅地看了平忠正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刀子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平忠正一下瘫坐在地,背后早就被冷汗湿透。
    魏涛出来之后,手下辛京跋扈地说道:“不如宰了他,挑起爭端。”
    没等魏涛说话,其他手下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定难军的军纪,横向对比的话,的確还算不错。
    但却没有跳出这个时代,只是因为纪律严明,所以不会做太出格的事而已。
    要是指望他们绝对服从命令,那也是不可能的,吴玠征交趾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底下的武將自作主张,吴玠也不得不默默接受。
    比如王喜驱使红河平原的交趾人为生口,这种命令吴玠绝对不会下,否则就是一个污点。
    魏涛自己也停住了,手掌在剑柄上不断摩挲。片刻之后,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其他人都紧张地看向他。
    辛京这时候,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今日只有咱们在场,谁知道他说了什么,回去就说他要去告密,还要动手捉拿我等,我们被迫反抗.只要弟兄们自己不说,谁知道真假?”
    “头儿,干吧!”
    魏涛看了一眼自己的八个手下,都是自己的亲信之人,他们这个小队总共也不过十三个战兵,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这个时候,你自己不去爭取军功,谁还能帮你爭取?
    只要杀了这个平忠正,难道还能善了?
    既然上面不开战,咱们就帮他开战!
    平忠正的庄园门外,魏涛脸上肌肉一抽,眼皮一抹,声音压的很低。
    “辛京,李奇,你们两个留在门口,五十息之后杀了门口守卫,把马匹备好。其他人隨我回去,閒话一句也不说,直接动手。”
    说完之后,魏涛带著六人,转身往回走。
    门口迎上送他们出来还没回去的平氏商头,名叫小早川景隆,五十多岁的年纪,年轻时候就经常和宋商打交道,算是平忠正的钱袋子,他弯著腰諂笑道:“几位还有什么事?”
    “有个紧要的话,郭將军嘱咐我一定要和平忠正说,让我给忘了。”
    “无妨无妨,我带诸位去。”小早川景隆因为常年往返於中原和东瀛,对此时大景的实力是最清楚不过的,骨子里就不敢和这些人作对。
    他笑呵呵地在前面带路,等到了门口,恭恭敬敬地弯著腰,几乎弯折成九十度。
    饶是要干大事了,魏涛等人还是有些惊奇,这鸟倭人是怎么把腰弯成这样子的,腰身端的是软的没边了。
    “主人,景国的魏都头,带著人回来了,说是有要事忘记和主人说了。”
    平忠正赶紧坐好,整理了一下心情,长舒一口气道:“进来吧。”
    推拉的木门打开,魏涛等人进入之后,平忠正刚想说话,突然“仓啷”声响,魏涛和他的六个手下,七人同时拔出兵刃瞬间发难。
    小早川在外面嚇得魂飞魄散,撅著腚不敢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魏涛一个蹌步向前,手中雪亮的短匕,一下从他颈项之间插了进去,鲜血飆射而出。
    其他人则纷纷砍向房中的侍卫。
    一声惨叫,惊动了外面的武士,他们拔刀冲了进来。
    眼见魏涛正在猛剁自家主人的脖颈,看样子是要取走首级,而平忠正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他们发狂了一般冲了上来。
    魏涛早就扯下半截军袄,包裹住渗血的首级,大呼出口:“撤!”
    因为他们都是顶盔摜甲而来,七人聚在一起且战且退,如入无人之境。
    门口处,传来几声战马“咴哋哋”的嘶鸣,魏涛等人杀到门口,踩著马鐙上马之后,更加是如鱼得水。
    他们没有急著撤走,而是绕著平忠正的庄园转起圈来,手里的弓箭上缠著淬油的火布,往庄园里射入放起火来。
    转了几圈之后,这才呼啸著离开,身后已经火光冲天。
    此时正值深秋,天乾物燥,再加上这地方全是木製的建筑。
    火势一旦起来,便会越来越旺。
    ——
    郭浩的营中,他看著魏涛等人,目光中露出一丝丝狐疑。
    “他要杀你们?”
    “要不是標下躲得快,就被他给射穿喉咙了!”魏涛扬起脖子,让郭浩看看他的伤口。
    伤口不重,但確实是擦破了皮。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好了要怎么上报。
    难道说魏涛形跡可疑,怀疑是手下独走,酿成双方衝突么?
    那自己再怎么说,也有个御下不严之罪。
    只能是按照魏涛的说辞往上报了。
    郭浩心中此时也是激动起来,战事开启之后,规模就不容易控制了。
    收拢平氏是朝廷的战略,自己执行中出了过错,只能是一推四五六,全都怪罪到平氏自己头上。
    但机会也確实是来了。
    只是这魏涛,竟然敢自作主张,將自己置於主动挑起战端的境地,他们自己得益,偏偏自己还不能怀疑他。
    郭浩越想越气,突然转身在他腿上猛踹了一脚。
    魏涛一个踉蹌,差点跌倒,但他很快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到郭浩身边,抱著拳说道:“標下愿为前锋,为將主赴汤蹈火!”
    “滚!”
    平氏核心人物,被自己手下杀了,而且还放火烧了个乾净。
    郭浩不敢怠慢,马上开始部署,准备迎敌。
    ——
    大火焚烧了一小半,就被扑灭,至今还冒著黑烟的庄园外,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一次纯属是无妄之灾,谁也不会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变乱突起之后,周围能抽的武士都抽过来了,等待家主的差遣。
    看到平忠盛和平清盛父子到来,早有队头大声下令,所有武士都让开一条道路,单膝跪地行礼。
    这个时候父子两个却理也不理,只是铁青著脸直朝里进。
    庄园外的空地上,那倒在门口和死在院子里躲过大火的尸首,都已经拖了出来,放在一起。
    尸身之下,黑血犹自未曾凝固,每个死尸都是咽喉一刀、或者胸口一刀,死得乾脆利落。
    平忠盛只是扫视了一眼,脸上怒色,更浓重了十分。
    等走入內院,这里头惨烈景象,更是外头数倍!
    六七具尸首,在內院庭中到处都是,二楼栏杆折断,到处喷洒的都是溅出的鲜血,断刀折箭,到处都是。
    平忠正的尸体已经收拾了,一块白布盖著放在一边,血跡已经將它染成了红色。
    掀开白布,弟弟的头颅果然被割走了,这更让他心如刀绞。
    平忠盛十二岁的时候,就在父亲的带领下,亲手割下了一个犯人的头颅。
    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弟弟会被人削首。
    眾人都看著家主,还有他身边那个脸色惨白,咬著嘴唇的少主。
    父子两个看著尸首,一句话也不,只是气得微微发抖。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和大景不算是朋友的话,至少也是盟友。
    可是自己只是拒绝了立刻独立建国,他们就要杀了自己的弟弟来立威。
    “爹”平清盛的嗓音有些压抑。
    平忠盛看向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他想听听儿子怎么看的。
    “爹,要忍,不能打。”
    平忠盛心中舒了口气,自己的儿子不是蠢货,他懂得隱忍。
    在京都蛰伏这么多年,平忠盛早就看清了一件事,在实力不济的时候,愤怒就是催命的符咒。
    这时候和景军开战,哪怕只是兵津渡那些景军,自己也打不过。
    更何况他们还能隨时调来大军。
    “派人去兵津渡道歉,就说是忠正该死,他被鬼神蒙蔽了心窍,做出了过分的事。”
    ——
    金陵,陈绍看著手里的奏报,和郭浩一样起了疑心。
    其实底层武將独走,哪个朝代都会有。
    底层武將的利益诉求,和上层决策者,未必就是一致的。
    此所谓“邀功生事”或“启衅冒功”。
    安禄山前后六次诱杀归附胡酋,皆为刷军功。
    安西四镇军费依赖“战功”拨款。唐军一个校尉为领赏,纵兵劫掠亲唐的突骑施商队,反诬其“入寇”。都护府上报“击退突骑施,斩首二百”,朝廷赐绢千匹。
    最后突骑施可汗遣使长安哭诉,事情这才败露,玄宗震怒,但仅处死小校了事,主將未究。
    即使是到了后世,前线和將帅的联繫更紧密、中央权威更大的时候,也免不了这种事情发生。
    陈绍马上就意识到,这件事不能深追究,只能是將错就错。
    真把这件事声张出来,恐怕不能起到警示后来人的效果,反而会让无数人模仿作案。
    毕竟成了就是莫大军功,输了你就打死不承认。
    魏涛他就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你怎么证明他是违令?还是说对方动手了自己人不能还击?
    这些军汉肯定是眾口一词,就拿这次来说,根本没有证据说是谁先动的手。
    宇文虚中见他悵然喟嘆,大概也知道他读到了哪篇奏章,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事关海外驻军,要三思而后行。”
    他不是怕陈绍对东瀛如何,他是怕陈绍觉察出不对劲来,去惩罚下面的底层武將,这是大忌。
    陈绍何尝不知道,他虽然是天子,號称是口含天宪,但很多事也不得不妥协。
    平氏是他很重要的一枚棋子,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平氏已经不能再用了。
    必须將他们彻底剷平。
    因为彼此间已经有了仇恨,就不能再由他们来做自己的代理,做大景的买办。
    在平氏的地盘上,扶持其他人,需要耗费的钱粮物资,恐怕要翻倍。
    陈绍笑著摇了摇头,道:“这下真得打仗了,平氏不能留。”
    宇文虚中心中暗道,这才哪到哪,陛下已经有些不满了。
    景军其实已经算是很好了。
    宋军为什么会有『贼配军』的諢號
    大军在外,哪就容易控制了,有时候確实要默许他们的一些独走。
    “把平氏打掉,也不是没有好处,如此可以震慑东瀛诸多豪强,也可以缓和与鸟羽的关係。”
    景国连续扶持筑紫和石见的事,已经让鸟羽和藤原忠实破防了。
    此时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至少也得等到暴民们杀进京都。
    陈绍回到桌前,坐下之后稍微思索了片刻,马上提笔。
    他给郭浩写了一封手諭,就只有一个命令:灭掉平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