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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

    一双漆黑的皮鞋迈进玄关。
    鞋面随着步伐隆起着弧度,而脚踝弯折处,皮革则顺从地凹陷,形成几道柔和又韧性的褶皱,而后在下一步中悄然抚平。
    厚重的长绒地毯如大片沉寂的雪地,贪婪地吸走了所有声响。不疾不徐地沿着地毯铺就的轨迹前行,即将迈向宽阔的楼梯。
    那只抬起的皮鞋毫无征兆地凝滞在半空。随即,鞋头微微下沉,轻缓地落回地毯中,鞋尖不偏不倚指向了那扇虚掩的、光滑而厚重的双开大门。
    温暖的橙光从门缝中汹涌溢出,一寸寸拉长延伸,顺着黑暗蜿蜒,流淌在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鞋面上,泛起皮革温润幽亮的光泽。
    明灭的光影摇曳地映在墙壁上,将本该静立的庞大家具黑影,拉扯成扭曲而怪诞的形状。
    油脂在高温下炙烤出的焦香、令人醺然的醇厚酒气、桦木炭燃烧殆尽前散发出的干燥洁净气息……都争先恐后从这道门缝中钻出,弥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双皮鞋偏离了地毯的路径,“哒、哒”地向着房门靠近,伴着门板推动的细微“吱呀”声响。
    柔和的火光陡然倾泻而出。
    长而厚重的胡桃木餐桌上摆放着几盏银制烛台,融化了半截儿的白蜡跃动着火光,清晰地映出两套随意摆放的闪亮的雕花刀叉与盛着孤伶伶配菜的餐盘。
    妆点着饰品的圣诞树安静地矗立在壁炉旁,明亮的火光映出沙发上纤瘦的身形。
    ——高跟鞋东倒西歪落在地板上,两只盈满艳红酒液的高脚杯陷在浅灰色的长绒地毯中。白皙瘦削的踝骨空荡荡伸在沙发外,黑色的鱼尾裙摆垂坠在地面,收束出窄细的腰身与玲珑的曲线。
    那道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立在沙发前,跃动的火光拉长着影子,安静地将她整人笼罩其中。
    那双如冰川般白雾霭霭的眼瞳,平静地倒映出被火光与酒精炙烤蒸腾得红润的精致容颜。
    贺蓝越目光直直落在她缀在锁骨间、流淌着盈盈华光的祖母绿项链上。
    半晌,敛起眉眼,转身蹲在壁炉前。
    骨节分明的手掌握起壁炉钳,从旁侧堆迭齐整的木炭中夹起一块,搁进火焰中。
    哒。
    火舌舔舐着新的燃料,短暂地收缩了一瞬,随即以更盛的姿态熊熊燃烧起来。
    这声微弱的响动,惊扰了沙发上的姑娘。
    她鼻腔中发出模糊的声响,缓缓掀开眼睫。
    “卡米耶”这三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时,她猛然看清了那紧绷在剪裁合体的高档西服下、肌肉线条饱满的宽阔肩脊,与窄瘦的腰身。
    还有那头背在脑后,松弛又工整的短发。
    ……这是谁?
    她陡然想起卡米耶曾提起的“堂哥”,还未来得及尴尬,便瞧见那人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几乎将壁炉的光芒都遮蔽了大半。
    一张深邃的面容在跃动火光中半明半暗,眉骨深邃、鼻梁挺直。那双在火光下呈现冰冷色泽的灰色眼瞳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不疾不徐地迈开长腿,沉稳地走向远处的酒柜。
    皮鞋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响,锥子般一下下砸在陈冬太阳穴,凿得整个大脑空白一片。
    她一张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眼眸大睁着,唇瓣微张。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她迅速坐起身,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裙。
    她听见厚重的玻璃柜门被拉开时,发出的沉闷嗡响;听见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清脆的啪嗒声;听见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哐当当地;也听见酒液注入杯中,咕嘟的黏稠响动……
    最后,她听见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宽敞空荡的餐厅上空盘旋、回荡:
    “项链很漂亮。”
    “贺行眼光不错。”
    陈冬敛着眉眼,手掌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层惨白。
    那每一片细碎的亮片,此刻都像是着了火一般,一寸寸烧灼着她的皮肤。锁骨间那颗冰凉的祖母绿,也仿佛有了千斤重,压得她佝着肩背抬不起头来。
    这些原本属于“爱”和“心意”的象征,在贺蓝越面前,都瞬间变回了一个又一个昂贵的标签。
    他就像一柄刀,狠狠捅进她已结痂的伤口中翻搅,露出脏污的、血淋淋的过去。
    ——他是唯一知道她价格的人。
    贺蓝越腰身倚着流理台,两条长腿随意地前伸着,手中握着个威士忌杯。饱满的额前落着几缕碎发,冷川般的眼眸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明天回来西餐厅上班。”
    陈冬猛地抬起头,大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把我当什么?”
    “我给你张副卡,一个月限额十万,”贺蓝越放下杯子,淡淡地道:“付治疗费绰绰有余。”
    水晶杯底哒地搁在桌面,发出声轻微的脆响。
    “考虑好了直接去。”
    他说着直起身,从容不迫地往外走。
    尖锐的破风声裹挟着绝望的愤怒,自他身后疾速袭来:
    “贺蓝越!”
    坚硬的鞋跟砸在他肩胛骨上,泛起阵闷钝的痛感。
    啪嗒。
    贺蓝越顿住脚步,眉心紧蹙着偏过头。
    那只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无力地落在地板上,歪倒着。
    “我滚你大爷的,你算老几!”
    尖锐的话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中。
    那对灰白的眼瞳缓缓抬起,倒映出陈冬的身影。
    她已经站起身,立在餐厅中央。盘在头顶的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颈侧,白皙的双足赤裸着踏在冰冷的地面,双手抱着裙摆,毫无形象地,若疯子一般。
    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眸,此刻燃着滔天的烈焰,熊熊地烧灼着,映着眼睑摇曳的小痣。面颊因愤怒覆满艳丽的红晕,饱满嫣红的唇瓣飞速开合:
    “你个老不要脸的东西,我现在不用你的钱了,你狗屁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