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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岭上狐,渊底龙

    “大胆!”
    听见这话,天狼卫统领赫连博当即对右相怒目相向。
    但旋即,他的底气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因为在右相摆出了掀桌之態后,此刻的他才赫然发现,他的麾下,和右相所带来的人马,人数差距得有些过份悬殊了。
    天狼卫每日当值驻守宫城的也就两千人左右,除开各门各处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手以外,今夜提前准备的也就一千五百人。
    但和三皇子带来的死士们一番剧烈到甚至有些惨烈的消耗之后,他们还有战力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
    可右相那边,却有著足足三四千几乎没怎么受到损耗,同样全甲的战士。
    这些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將自己麾下之人团团包围,围杀之势已成。
    安长明识得情况,怒目看向眾人,厉声道:“尔等欲要犯上作乱不成?”
    回应他的是沉默。
    沉默无声,意义却往往极其丰富。
    至少在面对一个迫切需要表態的情况,沉默不会是默认,而是態度明確的拒绝。
    渊皇眯眼看这一切,此刻的他,终於明白,他被这位看似鞠躬尽瘁,与他推心置腹的老人骗了。
    他让对方作为他的后手,拿著他的令牌率军入宫,並不是深谋远虑的英明,而是引狼入室的愚蠢。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右相,语气平淡,“你这等心思,是从何时开始的?”
    右相欠了欠身,虽然他的言语极其大逆不道,但他的姿態却仿佛什么都没改变过一样,“陛下自南征失利以来,行事愈发偏激、酷烈、不择手段,老臣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帝王行事,当有帝王之气度,有些事,有些做法,我们这些臣子可以做,陛下却是不能做的,长此以往必会败坏风气,影响朝政,大渊经不起陛下这样的折腾了。”
    渊皇当即不屑一哼,开口斥责,“右相之言,何其迂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一旦扫清障碍,自可徐徐图之。行事之道,有张有弛,岂能以偏概全,偏重一方?那等说辞不过是腐儒之言,右相自詡朝中智者,安能看不明白此事?”
    右相竟不仅没有驳斥,反倒是缓缓点头,“陛下说得很对,所以老臣也决定,既然陛下要如此做,老臣也愿意配合,只不过,这事后的收尾,总得要服天下人心吧?陛下当初也说过,长痛不如短痛,万千罪孽尽归陛下之身,想必陛下也会愿意为了大渊承担一些应该承担的职责吧?”
    说完,他朝著渊皇依旧恭敬地一拜,沉声道:“老臣拓跋澄,恭请陛下退位!”
    赫连博看著这一幕,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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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刚刚才一起齐心协力镇压了三皇子和诸王的兵变,怎么转头,向来是朝臣之首的右相,又要带著人逼迫陛下退位了?
    这大起大落,已经不能说是刺激了,完全是把人往死里嚇呀!
    安长明知道,这个时候,该是他站出来说上一些陛下不方便说的话的时候了,於是他愤怒地伸出手指,指著拓跋澄,“右相,陛下这些年待你不薄,恩重有加,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亲痛仇快之事?!陛下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殫精竭虑,一心一意皆为我大渊,你这番言语又如何站得住脚?你对陛下这等无端指责,不是为了大渊,分明是因为你自己的野心作祟!”
    愤怒的指责在尖锐的嗓音中尤为刺耳,但右相理都没理眼前这个阉人,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渊皇。
    “陛下,你是知道老臣的,若非绝对死心,老臣不至於如此行事;若无绝对把握,老臣更不会將这些心思付诸行动。所以,陛下不妨体面些吧。”
    赫连博终於反应过来,拔出了刀,挡在渊皇面前,刀尖直指对面的右相,厉喝道:“拓跋澄,你安敢犯上作乱乎?”
    右相没有说话。
    回应赫连博的,是他身后所有人整整齐齐的拔刀声。
    拔刀声和声音之中所透出的整齐,让赫连博和他身后的天狼卫弟兄们都暗自悚然。
    这是坚定的支持,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右相道:“陛下真的要把事情闹得这般难看吗?”
    渊皇看著右相,神色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终於开口了。
    “你想要当皇帝吗?”
    右相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陛下错怪老臣了。且不说老臣对这皇位並无半分覬覦之心,便是有,若是老臣登上皇位,天下宗亲不知有多少人会趁机起兵,如此反倒是祸乱了大渊。老臣还是那句话,老臣所做之一切,皆是为了大渊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渊皇猛地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嘲讽。
    “依照右相的意思,朕这个皇帝不是为了大渊好?只有把朕这个皇帝换了,大渊才会变得更好?你这个臣子的看法,就能代表整个大渊?”
    右相甚至都没有去辩驳,只是平静道,“陛下知道老臣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不必在此额外多费口舌了。这宫城之中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咱们和平一点,让大渊走得更好更远,不好吗?”
    渊皇终於收敛了笑容,目光盯著右相的双眼,似要看清对方眸子里的那点火光,到底是在燃烧著什么。
    “那你选的人是谁?老大还是老二?”
    右相没有说话,而是身子微侧,站在了一旁,似在迎接什么人的到来。
    而他身后的人群中,一个身影迈著依旧从容的步子,越眾而出,缓缓来到了渊皇的面前,摘掉头上的头盔,看著渊皇微微一笑,神色温和而平静,“儿臣拜见父皇。”
    在这一刻,看著站到自己面前的大皇子,和一旁右相那恭敬的神情,渊皇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之前大皇子几度拜访右相而不得入內的情况,分明就是他们合起伙来的偽装。
    世人和自己都只看到大皇子丟人现眼般的不自量力,但或许那些暗中的勾兑,已经在右相府门之外的拜访中便完成了。
    他冷笑一声,看著右相和自己的好大儿,淡淡道:“你们是如何勾连到一起的?朕不想问,也懒得计较。但朕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几分讥讽,“若是朕不同意呢?今夜尔等可敢弒君?”
    弒君
    眾人的心头猛地一凛。
    大渊虽然不像南朝那样,有著持续成百上千年的纲常伦理习惯,但近百年的强化之下,皇权和君王的神圣性还是在人心之中根深蒂固的。
    大皇子抿著嘴,显然有几分迟疑。
    但右相却在这时候,直接果断地道:“陛下承担了陛下该承担的责任,老臣也可以承担老臣力所能及的罪孽,让殿下和未来的大渊朝廷都能够心无旁騖地轻鬆前行。”
    右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和他身后眾人的刀剑一样冰冷决绝。
    让很多在场之人的心头,都忍不住相信,他是真的想为了大渊好。
    渊皇被右相决绝的话打破了重夺主动权的希望,只能换了个方式,开口道:“听起来,你们是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但你们可知,朕早已给瀚海王赐下了金牌令箭,並且约定了信號,一旦宫中有变,他便会尽起城防禁军,届时尔等这三四千人不过也是瓮中之鱉而已。”
    右相闻言淡淡一笑,“这一点就不劳陛下费心了。瀚海王虽为军中宿將,对陛下之忠诚,老臣也无意质疑。但这仓促之间,以瀚海王的能力,便是拿著这金牌令箭,恐怕也无法统合这支成分极其复杂的城防禁军。更何况,陛下觉得老臣行此大事,在那边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吗?”
    他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渊皇能够心甘情愿地写下退位詔书,为大皇子的继位儘可能地扫清障碍。
    他看著沉默的渊皇,缓缓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三皇子诸宗室亲王遭齐政蛊惑,蓄谋兵变,齐政亦亲身参与其中,幸得大皇子殿下及时发现,率兵亲王,平息兵变,齐政在廝杀中为乱兵所杀。陛下虽不齿其行,但碍於曾经以皇族之名为誓,自觉无顏以对天下,故以帝位赎罪,主动传位大殿下。”
    “如此,所有之难题皆可解决,陛下亦可安心颐养天年,看著我大渊蒸蒸日上。不知陛下以为,这样的安排可好?”
    看著右相那平静而自信的神情,听著他那流利而条理分明的准备,渊皇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安排的確是两全其美,不管从哪方面都说得过去。
    如果这整个计划的代价不是他的话.
    右相从来都不是那种顺风就得意忘形的人,他虽然希望能够让渊皇自愿退位,以博取更平稳的政权更替,但也深知时间拖得越久,其中的变数就可能越大。
    所以眼见渊皇还不鬆口,他便打算直接浇灭渊皇和他手底下所有人的侥倖。
    “陛下,拓跋飞熊已经奉大殿下之命,现在恐怕已经来到了城中,便是城防禁军真的被瀚海王掌控且瀚海王真的有心救援,风豹骑面前,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渊皇面色一变,心头瞬间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名字:天穹王!
    看来自己这位向来表现得极其低调,且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亲弟弟,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老实和忠诚。
    “同时,南宫天凤也已引两千精骑入京,按照约定的时间,最多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天数如此,陛下既为天子,何不顺应天命?”
    “老臣之提议,句句为了大渊,为了將来,还请陛下审时度势,不负列祖列宗的社稷所託。”
    渊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愤怒他们这乱臣贼子的行为了,他的心头有两个声音在相对叫囂著。
    一个声音喊道:人家说的对呀!如果按照他说的做,的確对大渊更有利。自己做下这么多事情,又怎么可能能让天下人信服?功成不必在我,对大渊的確是更好的选择!
    但另一个明显要比这个声音大得多、响得多的声音也在喊著:朕才是帝王帝王,朕乃至尊!岂能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去他娘的功成不必在我,若无朕,谁在乎有没有功?要再多的功劳又有何用?
    他们是乱臣贼子,朕可以退位,但绝不是这样被逼迫的禪位!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还就不信他真的敢弒君不成?
    於是,他默不作声,终究没有如右相所期望的那样表態。
    右相心头暗自长嘆一声,当即挥手,“来人,外边风大,请陛下进殿休息吧。”
    他身后的將士便要上前,赫连博和安长明立刻护在了渊皇身前。
    右相沉声道:“陛下,老臣並不想动刀兵,既然陛下觉得你的事情还有转机,那陛下不妨就先写了这退位之詔书,若届时陛下真的能够诛杀了我等你认为的乱臣贼子,这所谓的退位詔书不也依旧没用?难不成陛下想让这身后如此多忠心的天狼卫跟著,为了陛下无谓的倔强白白送死吗?”
    右相这句话不仅是在劝诫渊皇的低头,更是无声地瓦解著身后天狼卫眾人的敌意和战意。
    渊皇默默地听完右相的言语,看了一眼身后,缓缓道,“长明,朕累了,扶朕去御书房喝杯茶。”
    安长明心头一嘆,看了一眼被护卫严密守护著的大皇子和右相,打消了擒贼擒王的念头,欠身扶著渊皇走向了御书房。
    右相身后的人还想阻拦,右相挥了挥手,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
    待渊皇进了御书房,右相立刻命人將御书房团团围住,同时也和剩下的天狼卫对峙著,而后和大皇子一起,带著护卫走进了御书房。
    当看著曾经高高在上的父皇,已经彻底由他们掌控了生死,大皇子的心头也不由升起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齐政实在是太厉害了,不过是因势利导地轻轻一拨,便能將局势引导到这样的程度。
    是的,他一直就与齐政有著密谋,这一切就发生在当日的那场文会之上。
    当时,求贤若渴的他,成功用真诚的態度和许多的许诺,贏得了齐政的认同,齐政便和他商定了这个计划。
    齐政將去蛊惑三皇子动手,並且让他做好准备黄雀在后,由此才有了他今夜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大获全胜。
    他扭头看了一眼外间的夜色,一切只待风豹骑入京掌控住局面,南宫天凤入京之后换掉瀚海王的兵权,一切便都再无任何的问题了。
    至於齐政,如此手段,反正有父皇承担罪孽,又岂能留他。
    届时,诸王已除,皇权大胜,齐政被诛,南朝势颓,登上帝位的他,文有右相定朝堂,武有南宫天凤镇军伍,便可放手一展拳脚,一代明君便不再是奢望!
    风豹骑的大营之中,拓跋飞熊站在演武台上,身后是两个亲近的亲卫,军中將校则在台前肃立,將校的身后是风豹骑什长以上的主要精锐骨干,约莫千人。
    而曾经三万满员编制的风豹骑全军,在经歷过那场惨痛的南征失利之后,即使经过一次兵源补充,如今也就只有一万两千多人。
    这股力量若扔在南北两朝的战场之上,若非关键时刻,根本並不足以改变整个战爭的天平。
    但是若放在今夜的渊皇城,那就是能够决定最终贏家的关键筹码。
    渊皇三大直属亲军,雪龙骑已经名存实亡,只有三千人在祖地镇守;
    天狼卫满编也就三千,只是承担宿卫宫城的职责;
    唯有风豹骑,才是实打实可以上战场的强军。
    若非时间太短,风豹骑定是会徐徐恢復到全盛满编状態的,那时候,这支军队,才是渊皇城中那位皇帝最大的底气。
    只可惜,今晚,这支军队,似乎要开始投票新君了。
    拓跋飞熊拄剑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眾人,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隨著他这几日整肃军纪的强势推进,他在军中的威望已是与日俱增。
    他虽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酷烈手段之下的敢怒而不敢言,是他们在强权之下不得已的屈服。
    但他更明白,只要自己的权势能够继续稳固,这帮人也跳不出什么风浪来。
    而稳固权势的办法就在今夜,今夜过后,他不仅可以彻底取代他的那个愚蠢的弟弟,更是能够真正成为大渊权力核心中的重要一员。
    他沉声道:“奉陛下之令,三皇子等人联合诸王兵变,詔风豹骑速速入京,平息兵变,维持京中秩序!全军听令,整军,入京!”
    这话一出,场中登时炸开了锅。
    率兵入京,这可不是小事啊!
    “肃静!”
    在拓跋飞熊身后的一个亲卫立刻沉声一喝,声音便如潮水般从前排消退了下去,场中重回安静。
    拓跋飞熊冷冷道:“这是军令,立刻准备,但有拖延违抗,军法处置!”
    眾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猜到了这背后可能有猫腻,但谁也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他们便將目光看向了军中的將校们。
    而將校们与他们的心思也差不多。
    虽怀疑,却也不敢反抗。
    毕竟这几日,拓跋飞熊的手底下,可处置过不止一位的军中实权將校。
    军棍那是打得飞起,你看那对上一任主將忠心耿耿屡屡顶撞飞熊將军的参將,就被藉机收拾得很惨,现在站著都还哆嗦呢!
    拓跋飞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满意地勾起嘴角,正好开口宣布动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老二,你借著暂代主將之机,排除异己也就罢了,但若要勾结大皇子图谋造反,要祸害我风豹骑全军上下,那本將军可容不得你这般胡来了。”
    眾人骇然扭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青衫劲装的拓跋青龙,倒持长枪,缓步走入了演武场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