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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失陷

    第471章 失陷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闕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潼关自建成的那一日,他的命运就和长安息息相关。
    而自大唐定都长安以来,潼关的每一次失陷,都意味著一场大乱將在开始。
    只是过去,有无数忠诚志士死不旋踵,千里勤王,但在广明元年,大唐还有这样的忠臣吗?
    潼关位於崤函谷道的最西端,因大河在关內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在春秋时这里就有一关,名为桃林塞,到了汉末后,正式建立,从此就成了“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也自然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作为天下第一雄关,潼关並不是一个简单的关城,而是一系列完整的复合关城、堡寨、烽燧的复合防御体系。
    再加上这里地势险要,北有夫河天堑,南有秦岭屏障,渭河、落河会黄河抱关而下。
    大河与秦岭之间是自东而西由远望沟、潼洛川间隔的牛头原、麟趾原、凤翼原,形成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
    从东汉末年开始,潼关的关城是建立在麟趾原上的,依地势西起禁沟而东向延伸。
    但后来因为大河变化,河道北移,在关北露出了一段河道。
    所以在大唐天授二年,朝廷移关城於麟趾原下、也就是黄河南岸的那段河道上,形成了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的完备防御。
    而以关城为中心,南以禁沟与十二连城为阻障,东以金陡关和黄巷坂为突出前部,相互呼应,唇齿相依。
    禁沟是潼关南侧纵贯秦岭的天然峡谷,北接潼河、南抵蒿岔峪口,长约三十里,是敌军绕开潼关主城、迂迴入关的唯一通道。
    所以朝廷在禁沟的西岸山麓上布置了十二道城寨,號十二连城。
    每城相隔三里,一旦哪里看见敌军,就会点起烽火,关內的援军就会抵达。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部將崔乾祐曾试图从禁沟迁回,被十二连城守军发现並点燃烽火。
    潼关守將哥舒翰只派遣三千兵力就封锁了沟口,將叛军给挡在了沟下,由此可见这套防御体系的险要。
    而在安史之乱以后,朝廷更是意识到禁沟防御的重要性,当年代宗皇帝专门规定了,各城台烽必须要储备三月之粮,確保即便围困也能继续坚守。
    但制度从来只是制度,能不能落实从来就是看人。
    此时潼关內,一片愁云惨澹。
    张承范和齐克让都是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就参与了白日的战斗,这会全军是又饿又累。
    张承范用带来的粮食勉强做了一顿饭,又將隨军的輜重和財货全部发下去,这才让士气稍微稳定了一下,可这点粮食就只能够吃三日的。
    三日一到,再没有援兵和粮草,潼关就是再险要也守不住。
    毕竟再厉害的关,没有人守,那不还是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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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张承范和齐克让商量了一下,决定得让陛下晓得事情的严重性,於是二人合写了一份军报,详细说了潼关的情况:“臣离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餉未闻影响。”
    “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余人拒六十万眾,外军飢溃,踏开禁坑。臣之失守,鼎鑊甘心。
    “朝廷谋臣,愧顏何寄!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鑾舆一动,由上下土崩。”
    “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急徵兵以救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庶几犹可扶持,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
    由此可见,此时的张承范和齐克让已是多么绝望。
    翌日,黄巢大军继续猛攻潼关,张承范率军全力抵御,从凌晨寅时到下午申时,关上的箭鏃已尽,只能用石块掷击贼军。
    ——
    同时后方的华州刺史裴虔领壮夫三千,来潼关支军。
    而就是当夜,黄巢军已从地方向导口中得知了禁沟情况,令尚让带领大军一万二直驱沟中,掘土填沟。
    坡上的连城因为全是老弱病残,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尚让亲领的陷阵队给袭杀,如此大军越过禁沟,將关楼全部焚毁。
    得到消息的张承范立即分出八百名神策军,由王师会率领前去守卫禁坑。
    可当王师会赶到时,尚让大军已经通过,並於凌晨绕到潼关后方,与前面的黄巢主力夹攻潼关。
    当时还在路上的华州刺史裴虔得知尚让部已绕到关后,决定带著所部州兵、
    民夫袭击尚让部。
    可队伍还没靠近尚让军,前队只是看到无数火把便胆寒大溃,余眾也纷纷溃逃,势不可止。
    裴虔想再战,甚至亲自在道边向溃散下来的州兵和壮勇磕头,请求他们奋发,可无人理睬,一鬨而散。
    最后他自己也被牙兵们裹挟,一路退回了华州,看著四散奔逃的百姓,裴虔晓得无力回天,他也没有顏面离开治所,决定吞金自尽。
    在临终前,裴虔留下了一封家书,让仆隶带回长安,让他们不要有任何的停留,即刻向北奔富平、邻阳,他说赵怀安一定会带著勤王大军去龙门渡的,在那里去投奔他。
    最后,看著仆隶奔走后,裴虔苦笑一声说道:“从此天下事不可闻,大唐也將无力回天啊!”
    临死之前,裴虔將一切都看得分明。
    这一次朝廷丟了长安,和以往那些次再不同了,如今天下人心啊,再不属唐了!
    念此,裴虔一把將手里的金子咽下,殉死於华州衙署內。
    这是关內第一个为朝廷尽忠的地方官,可悲哀的是,也许是唯一一个。
    此时,潼关南面,负责狙击的王师会隨八百神策军战死关外。
    关墙上,张承范晓得大局已败,换了一身便袍,就率部出关,而齐克让也带著核心牙兵突围,但並没有去长安,而是从渡口直奔北岸同州。
    如此,黄巢大军终於攻克潼关天险,一共费时三天,而真正攻打的时间,不过一日半而已。
    张承范从潼关突围后,一路逃到野狐泉,终於遇到了前来支援的两千奉天军。
    看著风尘僕僕的援军,张承范的眼泪都淌下来了,直接泣道:“何来迟也!何来迟也?”
    可说什么都没用了,丟了潼关后,他们这边兵力几乎挡不住草军的一个衝锋,所以只能继续向西奔逃,打算守卫长安。
    但好死不死,当大伙奔到长安外的渭桥时,看到田令孜新募的那些神策军,各个锦衣,还在路边嘲笑他们这些溃兵。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博野、奉天军,直接大骂:“国家就是这么辜负人心的?让忠臣志士挨饿受冻,反让这些什么功劳都没有的,居於后方?”
    於是,诸军譁然,张承范不敢制,眾军掠夺新俊,然后掉头就奔向黄巢军。
    既然国家不爱惜他们,他们就投草军!
    给他们带路!
    贼军攻打潼关时,小皇帝其实是命令前京兆尹萧廩为东道转运粮料使的。
    但这个萧廩压根不敢去前线,直接推脱自己有病,请求休官。
    虽然他最后被贬,但这一来一回,就把运输粮食的时间给耽误了。
    谁也想到,潼关连三个整日都没守住就丟了。
    而黄巢带著大军从潼关入,当日就到了华州,隨后將大將乔鈐留著守城,然后一路朝廷的各路使节纷纷奔黄巢大帐。
    如那刚刚被举为河中留后的王重容丝毫没顾念朝廷把他一个败军之將提拔为河中留后,竟然派人来黄巢军中请降了。
    后面更让黄巢感觉好笑的是,小皇帝也派了使者来,说同意任命黄巢为天平军节度使。
    黄巢是真的笑死,他都带著五十万大军杀进关了,小皇帝还让自己回天平军做节度使?
    这是有多么瞧不起他黄巢?
    於是黄巢大怒,过了华州后,急奔长安,所过望风而降,很快就到了渭南。
    时间到了五月初五日。
    小皇帝再不敢留长安,也不在乎面子了,当即將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都拜为同平章事。
    这来个是门下班子里的年轻人,都能跟得上车驾,所以必须先给他们上同平章事,好保证流亡朝廷的运转。
    至於卢携本人在得知他偷偷下发调动的博野、奉天军在渭桥叛变后,就绝望地喝药自杀了。
    当天夜里,外面已经来报,黄巢大军距离长安东郊观已经不足二干里了。
    这下子,田令孜再不能耐,决定当夜就带宫內的五百神策军护著小皇帝出奔。
    因为出发太过於仓促,当时隨行的只有福、穆、泽、寿四王及妃嬪数人,连百官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也没想到陛下狗成这样,前脚喊他们开完会,后脚就带人跑了。
    当时守卫宫门的是宗亲李熅,他是伊吾郡王的孙子,距离大唐帝脉已经算比较远的了。
    他一看田令孜竟然裹挟著陛下要离开大明宫,放弃整个长安,大怒,指著那田令孜的背影就大骂:“就是此人祸国,使我李家家庙不保,社稷倾覆,我是没兵,但凡有十兵子,非手刃此贼!”
    但空口话说得完全没用,田令孜一行人当夜就离开了长安。
    即便是夜里,即便在宵禁,皇帝出奔的消息还是如风一样传遍京师各坊。
    ——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距离大明宫最近的几个坊,他们立刻开始搜罗市面上的大车和骡马,就要追著陛下逃奔。
    可很快,城內的浪荡和刚刚加入的神策军赤贫,一看到这堆积如车的辐重和財物,直接和此前的溃兵一道,开始对这些公卿进行劫掠。
    他们三五成群,衝击各坊各街,以徵车的名义肆意搜刮。
    其中最繁华的东西两市是最被关注的,数不清的长安浪荡和无资穷汉们都行动起来。
    而京中各坊的公卿子弟们,都忙著出奔,根本不去阻止。
    但在城內东北的进奏院区,保义军进奏院,三百甲兵明火执仗。
    不得不说,赵怀安和何惟道都是胆大包天的人,竟然在京中藏了三百甲械。
    此时,何惟道穿著明光大鎧,旁边的丁会同样是一身精甲,二人看著眼前院內的三百甲兵,心情沉重。
    他们是去年就得了节帅的密报,其情报之机密,让他们阅后即焚。
    在信中,赵怀安告诉二人,现在幕府诸公对未来时局的猜测,朝廷有很大的可能抵挡不住捲土重来的黄巢,令他们必须隨时警备。
    一旦长安有变,他们必须立刻前往永福寺,將那边的永福公主和孩子救出,然后直接向北突围。
    他会提前派遣精锐突骑前往富平一带,让他们务必要在黄巢大军赶来时,出城。
    现在,何惟道和丁会二人是又惊又恐,谁也没想到长安局面真会如幕府诸公所预言那样。
    此刻,望著满庭的精甲,何惟道看向丁会,后者作为武官当仁不让,站了出来,接著拔出刀对所有人吼道:“救出永福公主!谁敢拦路,杀无赦!”
    说完,丁会当先,何惟道再后,一眾披甲武士举著火把,如同潮水一般直奔不远处的永福寺。
    永福公主之所以会来这一出小寺庙礼佛,全是因为这里距离进奏院最近。
    只一路,所见到处都是杀戮劫掠。
    一些看著就是公卿家的,此刻被乱兵捅杀丟在道边,和寻常的尸体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路,还有一些乱兵头脑发昏试图混入保义军的队伍中,直接被这些武士给乱刀砍死。
    正是那句,谁拦谁死!
    而於此同时,一些得到消息的,並从永福公主酒会中得到金簪的贵妇人家们,也匆匆由宅里奴僕护著,直奔保义军的队伍中。
    何惟道检查了一下金簪,晓得是公主发的那批后,就让这些人跟隨,但一家只能一车,其余奴僕只能各自逃命。
    就这样,车內哭哭啼啼,外面三百披甲保义军杀伐无忌,直奔永福寺。
    永福寺不大,只有两处大院,但因为这一年多来,永福公主来此礼佛,並在这里开了长安名气最大的贵妇间的酒会,可以说真正的长安社交场的中心。
    此刻,永福寺的后院內,二百多贵妇们慌慌张张地看著外面的火光冲天,她们刚参加一场酒会。
    因为是宵禁的原因,坊门是不开的,所以往日这些贵妇们都是要歌舞到天明才会散去。
    可外面乱糟糟,不断有人奔出,甚至刚刚还有一些人正拍著前寺的大门,不过很快就被僧兵们给射杀了。
    此时,这些京城卿妇们全部慌了心神,就想要出去回家。
    而这个时候,一直就以巨大帷幕遮挡的上首,永福公主竟然披著铁鎧从帷幕中走出,而她的旁边是侄女安化公主。
    此刻那安化公主同样发懵地看著姑姑,刚刚她在帷幔下,就有四五女姬为她上甲,而姑姑还將阿芷递给了自己,让她抱紧。
    当戎装现身的永福公主出现在眾贵妇面前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而一些眼睛尖的,已经看到了安化公主怀里的婴儿,又看著永福公主明显產后的样子,大吃一惊。
    但永福公主没有理会这些眼神,上来就给这些贵妇们一个重磅消息:“本宫刚刚得了消息,陛下拋弃长安和宗庙,西奔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在发懵,然后又是下一句话:“而你们的夫君同样拋弃了你们,选择去追陛下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乱兵和浪荡,而黄巢的大军也很快会赶到长安!”
    “此时的危急,以及之后你等的命运,需要本宫再说吗?”
    这些来参加酒会的贵妇们,基本都是在京五品以上的命妇或者女眷,她们比寻常妇人更晓得大兵入城后,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別看她们从来是高高在上,一旦遇到那样的情况下,除了一死免於凌辱,还能做什么呢?
    但又有几个想死呢?
    此刻,她们看到镇定自若的永福公主,晓得她有办法,纷纷请永福公主拿个主意来。
    永福公主拍了拍手,然后一群女武士跑进厅內,手里捧著横刀。
    望著胆怯的贵妇们,永福公主怒斥:“外面都是敌人,是恶徒!你们每个人都要拿起刀,战斗到底!”
    “你们都是我大唐的命妇,一旦遭凌辱,那不论是给你们的家族还是后人,都留下耻辱!”
    “所以,都拿起刀,要么杀敌,要么自戕,即便一死,也要大义凛然。”
    话落,一些將门出身的贵妇和女眷已经前来取了横刀,有的甚至已经拔了出来检查刀口。
    还有几个长腿如枪的挺拔贵妇,更是问永福公主是否有弓箭,她们更適合用这些。
    大唐的风气本就豪放,像她们这些贵妇,最多的活动就是打猎,所以对於骑射不陌生。
    这会晓得被逼的死路了,她们也只能放手一搏。
    永福公主点头,直接让女武士给那几个主动要弓箭的贵妇送皮鎧,更是对这些人下令:“李氏、党氏、白氏、令狐氏,你们四人为领队,各护五十人。”
    四名家门虎女上前领命,很快就各自分好所带的贵妇们,等待永福公主的下一个命令。
    即便永福公主身边有不少女武士,但大伙都晓得,靠著她们,一出去只会让乱兵和恶徒们更兴奋。
    果然,永福公主下一句就是:“且等待!本宫夫君的兵马即刻就至!”
    眾贵妇全傻眼了,你永福公主都没出嫁,哪来的夫君?不过看到那婴儿,又齐齐沉默了。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不自在。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廝杀声,很快就落下,再然后寺外就传来一阵大喊:“公主!我等已至!”
    话落,永福公主將手里赵怀安送的名刀抽出,刀铭“月桂”。
    那一夜的桂花香,二人皆一生难忘。
    流光四溢,永福公主又將一把仪刀塞在了侄女的腰间,认真道:“隨紧我!”
    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散了,能活就活,不能活,也不要失了我李家的顏面!”
    安化公主懵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抱著堂妹跟著姑姑出了厅。
    一眾贵妇们此刻已经走投无路,只能下意识地跟在永福公主后面。
    隨著寺门大开,外面街道上全部都是披著铁鎧,罩著衣袍,高举火把、刀戈的精悍武士。
    其中门外站著两名武將,他们看到永福公主下来后,连忙喊道:“公主,速走!黄巢的前锋已经过了渭桥了!”
    永福公主也不犹豫,带著一眾贵妇们上了车,然后由女武士护在內圈,僧兵护在后,最后由丁会、何惟道二人领著三百甲士在前,直奔北面芳林门。
    这一路又有不少人车马匯来,得公主同意后,丁会、何惟道二人再不敢耽搁,一路杀奔出城。
    只留下身后偌大的长安,陷入末日。
    天將明,黄巢前军大將尚让奔至长安城外,见大门洞开,狂喜,大军八千直杀入长安城內。
    如是,广明元年,四月初六,长安————
    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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