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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归墟

    第596章 归墟
    “巨灵之中,吾以知亲人族闻名。自祖龙降世起,人族夏、胤、武、昊、
    泰、华六朝史书吾皆通读,政、经、哲、技、俗、艺皆涉猎。”
    开宏没有谦虚的习惯。
    “所谓艺术之为求美。此言大谬。在吾看来,人族的艺术史一直是在求新。”
    太阳升至半高,褪红泛白,万物自其光照下显色。
    “夏朝人作画为的是明劝戒,著升沉”,画祖龙、画圣贤、画英雄,用於教化万民,技法上以勾勒填彩为主。”
    “胤朝首倡畅神”之说,所谓以形写神”,即绘画重在自娱而非娱他,抒情为先。”
    “上三代一直到武朝,重彩丹青是主流,画风一向追求富丽堂皇,及至画圣登峰造极之后,眾人自谓在人物画上难以超越,转开山水先河。”
    “之后的昊、泰二朝,山水工笔已达到格物致知”的极致,文人难以超越,才有了融性情入画作的主张。”
    “往后大华三百年,画画不比像”,比松”;不比工”,比逸”;
    不比色彩”,比水墨”。你们人族有句话叫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制”。
    艺术发展中新方向的开闢,本质上是重置评价体系,这与美丑无关。”
    开宏说完,意犹未尽。
    但这话听在二人耳中,却是在將艺术庸俗化。
    “尊者,这不仅仅是求技法的创新,也是为了抒发胸臆。一代之人用一代之技,一代之技发一代之情。再好的画反覆临摹也会无趣————”
    观鱼道人面色急红,反驳道。
    “这正是吾的意思,数学和逻辑是永恆的,但美作为感受是不永恆的,因此艺术也无法永恆。”
    开宏不疾不徐,再度发问。
    “去色彩重笔墨,改写实为写韵;从技法看毫无疑问降低了复杂度,这是攀登,还是畏难?如今的松秀荒寒”,有比画圣的堂皇盛大”更美吗?”
    两人心中不服,却不知如何驳斥。
    “所以我说你们人族的艺术是求新,以反规训求新鲜感—一再以诗歌的演化为例,从古体到新体,到词,到曲,到现在凉州刚有萌芽的自由诗,岂非异曲同工?”
    开宏总结道。
    “艺术基於认知;在生命之外,没有艺术。人族的艺术既然基於人,就避免不了被死亡和遗忘驱动。”
    它將意志投注於室外春荷。
    “归墟”发动。
    整齐层叠的花瓣卷边、褪色,金黄花蕊焦黑乾枯,如受无形火焰之炙烤。
    这不是枯萎,而是更不可逆的“去秩序化”。
    大约是一呼一吸的时光,荷花茎叶软化,剔透黏滑,像煮烂的菜叶般渗出细胞液,最终因自重坍塌,在池水中降解为一摊赭绿色、均匀混合著叶绿素、花青素、糖分、纤维素碎片的有机泥浆。
    观鱼道人与忘心居士嗅到了死荷的腐烂残腥,怔忪在风中。
    开宏在眾多巨灵高位者中不以绝对战力著称,但正因其掌握的神通“归墟”极为霸道,故而地位崇高。
    “美消逝了。
    它声震如钟。
    “你们却在美的消逝中获得了美。”
    “人族创造各种艺术形式,正是因为你们知道此情此景”终將逝去,所以需要別的工具去对抗时间的侵蚀。可惜这在我们巨灵看来,恰如用沙堡对抗潮汐。
    “用你们人族的话说,悲壮,但徒劳。”
    观鱼和忘心闻言口舌发乾,不得不从每日的搏杀军略、胜负伤亡中抽离,仿佛置身於落日昏黄之下,被逼著直视临命终时的荒凉渡口。
    静謐滚灼。
    二人对狼脊城人族士卒向来轻蔑,但此时竟对连日来的伤亡生出些许怜哀。
    良久后,忘心居士情绪稍復。
    “诚如翠山上君所言,人族天生不纯,为七情六慾所累,一叶障目难见高山”
    o
    他自怨自艾道。
    “翠山的观点太过武断。对於情绪是理性的噪音,还是一种逻辑未明、长期收益更高的混沌算法,吾等当下还不足以定论。”
    开宏反驳道。
    “你们也勿妄自菲薄,人族后来居上、如今独战四方,必有其超群之处。吾等巨灵乃是万纪之碑的碎屑,生来就带有目的,如是虽高效明確,或也因为天然专注丧失了许多可能。”
    它口中的“万纪之碑”与之前提到的“至古之石”都是山神的別称。
    “落鹏堡根基孱弱不日可毁,霍巍亦远非吾对手;他们守不了多久了。野战是製造杀伤最好的机会,吾欲再去见陈澹寧,多要些骑兵。”
    开宏又突兀道。
    “上君三思!”
    话题斗转,观鱼与忘心先是微怔—巨灵具备惊人的算力与注意力,无所谓话题切转——而后又惊又怒。
    “上君是古老者中罕有的大神通者,论地位仅在万纪之碑左右二肋士下;陈澹寧一介降人上次竟敢对您动手,肆意羞辱,何堪再去?”
    观鱼道人颈间筋肉暴突,眉间可见主辱臣死的凶恶。
    “尔等怒从何来?”
    开宏却只静问。
    二人悚然一惊,觉知回守灵台,见愤怒刮卷如风暴,自性儘是昏沉。
    巨灵静静等待。
    “尊者,我等修养有缺,只是忧心上君————”
    良久,忘心居士平復泰半,惭愧道。
    “错了,尔等怒不为我,而是为自己。”
    开宏的话语平淡而冷峻。
    “你们受吾好处背弃同族,飘飘荡荡无以悬命,心中唾弃自己,更加倍鄙夷世代生养於狼脊城为异族效命的石奴”。
    之二人骤闻此言汗出如浆,如受火炙之刑。
    石奴是人族对背叛者的蔑称,巨灵本身鲜少用这种情感色彩极强烈的词。
    “掩去本名,以道人、居士自居云云,皆为如此。陈澹寧以人族之身辱我,恰反照尔等难言之耻,是故暴怒难忍。”
    开宏出言如雨之落、江之流,毫无吞吐。
    观鱼忘心二人面红耳赤,头皮发炸,丹田中驯服已久的真元竟有剎那失控之感。
    “上君,我————”
    观鱼道人原想说狠话、发咒誓以表明自己的绝对忠诚,但话到嘴边又自知毫无用处,不得不咬碎了咽回。
    开宏在大觉者中可称古老,无法被言语轻易糊弄。
    “诚如是也,为之奈何?”
    忘心僵立良久,忽地瘫软般跪下。
    “上君可有教我?”
    他五体投地,语带惊惶。
    “万事有得有失;受其得,承其失。你是什么,你便认它。”
    开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漠然。
    “吾族生而有命,譬如静水低流,不假思索,故无所谓羞辱。”
    它说著拔足出门,朝空中打出一瞬即没的七彩光幕,后径直往狼脊城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