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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漕仓(一)

    第645章 漕仓(一)
    七月初一(西历1645年7月22日),午后。
    武清,河西务十四仓。
    烈日如火,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北运河两岸乾裂的土地。
    运河那浑浊的水面,反射著令人眩晕的刺眼白光,水流缓慢得近乎凝滯,仿佛也被这无情的酷热抽乾了最后一丝活力。
    位於北运河西侧的河西务十四仓,这片庞大的仓储基地,此刻正处於一片异乎寻常的喧囂与燥热之中。
    放眼望去,那一座座灰墙黑瓦、高大敦实的仓廩,如同沉默的灰色巨兽,无声地匍匐在运河岸边。
    永备南仓、永备北仓————整整十四座大型漕仓,近九百间仓房,构成了大明王朝在北方最为重要的漕粮储备基地之一。
    这里是帝国漕运动脉上的强劲心臟,每年吞吐著来自江南的百万石粮秣,滋养著京师和辽东的百万军民。
    然而,此刻,这片往昔秩序井然、戒备森严的朝廷仓场,已被一种近乎慌乱的忙碌所取代。
    人声、牲畜声、车轮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声浪,衝击著人们的耳膜。
    数以千计的民夫,赤著上身,喊著低沉的號子,肩扛手抬,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从高大的仓房里搬运出来。
    运河码头上,漕船密密麻麻地停靠著,桅杆如林,苦力们踩著颤巍巍的跳板,將一袋袋沉重的粮包艰难地运上船。
    在岸上,更多的粮食则被装上各种骡马大车、独轮车,组成蜿蜓曲折的长龙,沿著尘土飞扬的官道,朝著东南方向的天津卫城迤邐而行。
    空气中瀰漫著粮食特有的谷尘味、民夫身上浓烈的汗酸味、牲畜的腥膻粪便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焦灼气息。
    “快,快点儿!手脚都麻利些,日落前这最后十几船必须发出去!”一个穿著旧號褂、头戴破草帽的老漕丁,嘶哑著嗓子,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催促著。
    他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道里都仿佛嵌满了运河的风霜和此刻显而易见的忧虑。
    他叫周老倌,在这条运河上飘荡,在这河西务仓场里操劳,已经超过三十栽。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漕丁,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凑到周老倌身边,压低声音道:“周头儿,这————这总算是要搬空了吧?听说北仓那边,昨天就乾净了。咱们这儿,估摸著今天这最后七八千石运完,也就剩个空壳子了。”
    周老倌眯著眼,望了望眼前依旧庞大的仓房群,又看了看那络绎不绝的运输队伍,嘆了口气:“是啊,搬空了————三十多万石啊!堆起来,足有一座大山。”
    “这才十几天功夫,硬是蚂蚁啃骨头似的,给挪到城里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即便在漕运最忙碌时节,也没见过这般————这般拼命的阵仗。”
    年轻人朝天津城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抱怨:“周头儿,你说————城里头那些穿著黑皮的新洲兵”,到底唱的哪一出?他们刚来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勤王救驾”,要跟闯贼拼命吗?”
    “这可都快半个月了,兵是来了好几千,看著也像模像样,可愣是缩在天津城里,一兵一卒也没往京师派啊!反倒把咱们当牲口使唤,跟蚂蚁搬家似的,没日没夜地倒腾这些粮食。”
    旁边另一个正在监督装车的漕丁听到了,也凑过来插话,语气中带著抱怨:“就是,就是!嘛玩意呀,勤王勤王,净他娘扯淡!皇上跟朝廷可还都在京师被围著呢!”
    “他们倒好,占了咱天津城,夺了咱们三卫爷们的刀把子,然后就跟个铁王八似的,躲在壳里,就知道催命一样催咱们运粮!”
    “奶奶的,这算哪门子勤王?我看吶,跟那杀千刀的闯贼没啥两样,也是盯上咱们漕仓的粮食了!”
    周老倌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忙碌的人群,目光尤其在不远处那几个按著腰刀、穿著灰色统一军服、面无表情负责监督警戒的新华军士兵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压低声音呵斥道:“都给我把嘴闭上!浑说什么?不要命了?妄议————妄议那个军国大事,让人听了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帮新洲来的兵,行事確实透著古怪。你们想想,他们一来,就急火急燎地接了城防,天津巡抚衙门、三卫指挥使司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老爷们,哪个敢放个屁?”
    “还有,后来从海上来的那几千辽南镇的兵,看著也彪悍得很,瞧著就不好惹。他们不去解京师之围,反而铁了心要守天津,还拼了老命地把城外所有能搬的粮食都往城里鼓捣————”
    他扭头看了看天津城的方向,“你们再看看城里头,这十来天动员了几千民壮,日夜不停地加固城墙,挖掘壕沟,修筑炮位,那架势————分明是要摆开阵势,要死守到底啊!”
    年轻人不解地问:“死守天津?可是,守住了又能咋样?京师要是完了,皇帝也没了,要改朝换代了,咱们守个天津有啥用?”
    周老倌摇了摇头,花白的鬍子微微颤动:“这世道,谁能看得清哟?或许————或许他们觉得京师守不住了?先把这漕运根子、这百万石粮食保住?”
    “这有了粮,就有了底气,不管將来这朝廷是————是继续姓朱,还是换个姓李的,手里有粮有兵,总归能说上点话吧?”
    他这番话,说得几个年轻漕丁面面相覷,似乎触及到了他们从未想过的层面。
    是啊,京师远在百里之外,城破与否,皇帝命运如何,对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底层小民来说,太过遥远和縹緲。
    但天津城里的粮食,却是看得见、摸得著,能实实在在填饱肚皮、活人性命的东西。
    “可是,周头儿,”先前那年轻人依旧皱著眉头,心里不踏实,“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抢————
    呃,转移漕粮,就不怕朝廷————万一朝廷缓过劲来,追究下来?”
    “朝廷?”周老倌苦笑一声,脸上是看透世事的沧桑,“朝廷现在自身难保嘍————你们没听说吗?连定西伯都降了闯王,保定也丟了————京师被几十万闯贼大军围得铁桶一般。”
    “朝廷呀,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哪还顾得上咱们天津这几仓粮食?眼下这光景,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嘍!”
    “咱们啊,也別想那么多,老老实实听令行事,把粮食搬进城,说不定————说不定真能靠著这天津卫城和这些狠厉寡言的新洲兵,躲过一场天大的兵灾,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和肚皮。”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沉默。
    眾人虽然对新华军的动机和行为充满疑虑与不解,但在当前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局势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和指望。
    乱世之中,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粮食才是硬道理,才是命根子。
    把命根子攥在自己手里,藏进坚固的城池里,总比留在野外任人抢夺要强。
    这几乎是所有底层民夫和漕丁们最朴素、最现实的生存逻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官道尽头,一名被派在外围警戒的漕丁小头目,骑著一口瘦马,疯了一般朝著仓场方向衝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声音悽厉得完全变了调,几乎不成人声:“不好了!不好了————闯————闯贼!大队的闯贼马队杀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几乎是滚鞍落马,狼狈地摔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痛,手指颤抖著,死死指向西北方向!
    所有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股粗大昏黄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龙,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河西务仓场这边席捲而来!
    烟尘之下,是无数闪动的黑影和兵刃反射的寒光,伴隨著隱隱如闷雷般的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什么?”
    “闯贼来了?”
    “妈呀,快跑啊!”
    这声悽厉的警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飘冷水,整个河西务十四仓的忙碌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在討论、抱怨、辛苦搬运的民夫、漕丁、乃至一些仓使小吏,此刻全都魂飞魄散,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什么粮食、什么车辆、什么漕船,全都顾不上了。
    “逃命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数千人如同被惊扰的羊群,瞬间拋弃了手头的一切,哭爹喊娘,相互推挤践踏,朝著天津城的方向亡命狂奔。
    粮袋被扔在地上,车辆被推翻在路旁,漕船上的人更是慌不择路,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河里跳,拼命向对岸游去————
    刚才还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片繁忙的仓场与码头,转眼间就陷入了一片极度混乱和恐慌的奔逃浪潮之中。
    周老倌也被身边的人流裹挟著,踉蹌著向前跑。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以及烟尘前端已经隱约可见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身影,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完了,河西务这最后八千石粮食,怕是保不住了。
    闯贼,终究还是来了!
    那条翻滚的土龙,带著死亡的气息,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向著这片漕仓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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